第10章 反派崩人設的第九天

秦嫣坐在臺階上,把匣子裏放的是銀票也是廁紙這件事,翻來覆去說了兩刻鐘。

不知道陸泓信了沒有,反正說到最後,她自己都信了。

她老爹在官署裏公然受賄,今天去他面前告狀是不成了。拆散邪惡聯盟的事,以後再找機會吧。

秦嫣蹑手蹑腳出了官署,原路回了姑母的熙和殿。

踏進殿門之前,她嚴厲地警告陸泓。

“今天我爹爹跟杜伯伯借手紙的事,實在太丢人了,你絕對不許跟任何人提起!否則,以後我就不帶你——”

沒等她把警告的話說完,陸泓已經舉手發誓,“我絕對不說。”

秦嫣樂了,幼崽期的陸大反派很好對付嘛。

“好乖。”她學着大哥平時的樣子,憐愛地摸了摸終極大反派的狗頭。

來回折騰了不少時間,回去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了,小表哥蕭旭正在廊下坐着發呆。看到了走近的秦嫣陸泓兩人,遠遠地招呼他們,

“你們見到舅舅了嗎?二哥欺負嫣表妹的事舅舅知道了嗎?”

秦嫣拉着陸泓過去,随口說“我爹忙,沒見到人”,糊弄過去了,三個小孩并排坐在廊下的漢白玉臺階上。

蕭旭像模像樣地嘆了口氣,托着腮苦惱地說,“舅母跟我母妃說,今天杏林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看舅母的表情好像生氣了。哎,今天我不該帶你去禦花園的。”

秦嫣彈了下小表哥的腦門兒,“做錯事的人還沒道歉呢,你又沒做錯事,後悔個什麽勁兒。”

蕭旭恍然道,“你說的很對啊!”

坐在旁邊的陸泓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便在這時,正屋裏與娴妃娘娘對坐閑談的秦夫人正好起身告辭。娴妃娘娘親自起身送她出來。

身為待選伴讀、入宮和皇子見面的陸泓不能留宿宮中,成國公府的車馬已經在宮外等候很久了。

秦夫人便帶着秦嫣和陸泓出了宮。

興許是因為知道了自家女兒杏林裏和二殿下的争執,她路上面沉如水,一個字都不曾說。

兩個小孩兒也不敢說話,并肩跟在後頭,眼神互相瘋狂暗示。

陸泓:【我什麽時候還能找你玩兒?】

秦嫣:【乖,等我去找你玩兒!】

陸泓:【真的可以?我真的去找你了啊?】

秦嫣:【我會去找你的,等我!】

秦夫人略轉過身,眼角餘光瞧見了身後的動靜,喝道:“嫣兒,一個女兒家擠眉弄眼的做什麽!”

秦嫣:瞬間乖巧微笑。

兩人跟在秦夫人後頭安靜地出了宮門,各自上馬車。

秦嫣坐在自家的馬車上,遠遠地聽到隔壁馬車處傳來馮大管家不陰不陽的聲音,

“哎喲我的六公子,宮學晌午放課,您怎麽到這個點兒才出來。這是去哪玩兒瘋了?皇宮可不比咱們府裏,各處胡亂去不得的。等下國公爺問起,小的也只好照實回話,國公爺若是發了怒,也是您自個兒做事不妥帖,可別怨小的。”

陸泓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着頭往馬車上爬。

因為成國公體型魁梧的緣故,成國公府的馬車都定制得格外高大寬敞,腳蹬處也高,五歲的小孩兒手短腳短,費勁地爬了半天也沒上去。

馮大管家抱臂在旁邊等着。

也沒人給泓哥兒遞個杌子。

秦嫣掀起車窗簾看了幾眼,頓時不高興了,隔着幾丈距離高喊了一嗓子,“杌子呢?人呢?你們那麽多只眼睛,都看不到你家六公子上不了馬車嗎?”

馮大管家的臉色一僵,急忙四處尋摸了個小杌子,放在陸泓腳下。

陸泓沒有踩杌子。

他一咬牙,雙手腰腹同時發力,猛地往上一竄,總算上了馬車,撣了撣錦袍衣擺的灰塵,坐進了車裏。

馮大管家輕微地嗤笑了一聲,坐到了前頭的車轅上。“走吧。”

他跟車夫低聲議論着。

“看把他能耐的。還沒選上皇子伴讀呢,就以為自個兒能上天了。嘿,在宮裏故意拖拖拉拉不出來,叫咱們幹等了兩個時辰。”

“夫人說,國公爺已經應下了,過幾天就把人撤了,還是換五公子。”

車夫吃驚地回頭望了馬車廂裏一眼,壓低了嗓音,“這……不能吧。六公子都已經召入宮了,給四殿下看過了,還怎麽換?”

“嘿,這麽點大的小孩兒,各種各樣的意外多着呢。夫人說換,怎麽着都能換……”

前頭車轅處坐着的兩個人自以為說得很小聲。

但他們不知道,坐在馬車廂裏的泓哥兒耳聰目明,聽得清清楚楚。

小小的手指用力地絞在一起,指節處發了白。

與此同時,不遠處停放的秦府馬車中,秦嫣也在挨訓。

“別人府上的家務事,與你何幹。”秦夫人端正地坐在車裏,目不斜視地道。

秦嫣躺在娘親的膝蓋上打滾:“娘~~你和爹爹大哥二哥大家都很忙,家裏只有我一個閑人,閑着無聊就管點閑事呗。”

“管別人的閑事,當心把自己搭進去。你看他們陸府如此行事,焉知不是故意做戲給你看。”

“做戲給我看?”秦嫣納悶地說,“我就是個小孩兒,他們圖什麽呀。”

秦夫人冷笑一聲,“你是個小孩兒沒錯,但誰讓你攤上個做右相的爹呢。朝中那幫子人,誰不知你父親是個女兒奴,把你這小丫頭看做眼珠子一般。若是有心人打你的主意——”

她的聲音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陸家不是好相與的人家,看你大姑母的下場就知道了。同他家的公子們還是少來往的好。”

随即揚聲吩咐車夫,“走罷。”

馬鞭響起,秦府車夫吆喝了一聲,車輪滾動了起來。

秦嫣的手還攥着窗簾子不放。

睜大的杏眼從窗簾縫隙裏,依舊緊盯着隔壁成國公府的馬車。

泓哥兒這時也聽到了秦府馬車離開的聲音,掀起了車簾去看。

他看見了窗簾子後那雙圓溜溜的烏黑眼睛。

兩人無聲對視着,直到秦府馬車消失在遠方。

……

秦嫣當天撞破了老爹受賄的好事,沒有聲張地回家了。

沒想到她老爹下了值,直接過來找她。

她下午去中書省官署門口哭着找爹的事兒,那麽多人看在眼裏,還是叫秦相知道了。

“我的好嫣兒,”秦相把她抱在手裏,心疼地肝兒都顫了,“誰欺負你了?是不是你旭表哥?爹爹明天幫你罵他去。”

秦嫣是個講義氣的人,她小表哥對她還不錯,總不能叫他背黑鍋。

她惦記着破壞邪惡同盟的事兒,還是想找陸泓做污點證人,跟她爹告二殿下的黑狀。今晚就沒有直接說白天杏林裏的破事,只是哼唧哼唧撒嬌,把她老爹哄走了。

但畢竟心裏藏了事,晚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

她想起了她娘說的話。

如果泓哥兒小小年紀,表面上故意跟她交好,實際上另有所圖……

原著裏黑透了心腸的終極大反派,可是在劇情走到一半就弄死了他們全家的狠人。

幼崽期的陸大反派表面上看起來再乖再萌,骨子裏也不是奶狗,是狼崽啊!

但她随即想起了白天跟泓哥兒的相處,又覺得不應該如此惡意揣測一個才五歲的娃娃。

秦嫣犯了愁。

她是讀過原著沒錯。但原著可沒有告訴她,陸大反派是從幾歲開始黑化的啊。

這天夜裏,她罕見地失眠了。

大姑娘睡不着,整屋子伺候的丫鬟婆子也跟着不敢睡下。

奶娘跟近身伺候的大丫頭魏紫兩個人打着呵欠,一個捏肩膀,一個捏腿,拖長了音調,

“我的小祖宗,咱們幫你按得舒舒服服的,睡吧~~~睡吧~~~~”

秦嫣折騰到快子時,小孩兒的身體折騰得累了,正要迷迷糊糊睡去的時候,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她一個激靈,醒了。

奶娘幽幽地嘆了口氣。

魏紫是個脾氣暴的小姑娘,對着秦嫣清亮的眼神,當時就炸了。

“誰啊!半夜三更的喊魂呢!”

她大罵着出了屋子,重重地抽門栓開了院門,“什麽事不能等明天,你看這大半夜的!——哎?”

院門外靜悄悄地沒人。

魏紫炸起了滿後背的白毛汗。

黑黝黝的夜色裏,她驚慌四顧片刻,正要趕快關門,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衣擺,輕輕扯了扯。

“我在這裏。”

穿了一身墨藍色單袍的小男孩兒,不聲不響地站在月亮門側,幾乎融入了黑暗的夜色裏。

魏紫低下頭去,借着手裏提着的氣死風燈,仔細辨認了半天男孩兒唇紅齒白的相貌,“小公子是……”愣是沒認出來。

男孩兒從懷裏拿出一個五彩斑斓的大雞毛毽子。

——這個魏紫認識。

“原來是成國公府的六公子啊。”她撇撇嘴,語氣頓時不好了。

“半夜三更的,六公子你跑到咱們大姑娘的院子外頭幹什麽?——不對,你是怎麽進來的?”

她往門外探出頭去,四處打量,“跟來的小厮長随呢?你家誰陪着你來胡鬧?”

陸泓輕聲說,“沒人陪我,我一個人來的。”

魏紫再追問他怎麽進來的,他卻死也不肯說了,只說要見秦嫣。

大半夜的,魏紫當然不肯放他這位‘打傷了自家大姑娘’的壞小子進門。

兩人在門口僵持了片刻,秦嫣清脆的聲音從正房裏傳出來,“魏紫,外頭怎麽回事。”

魏紫高聲回話,“大姑娘睡吧,沒事。”

正要關院門,看起來短胳膊短腿的小男孩兒卻發了狠,把自己的身體硬塞進兩扇門的縫隙裏,擋着不讓關門。

兩人靜悄悄過招了幾個回合,魏紫畢竟年紀大了好幾歲,倚仗着力氣就要把門合上。泓哥兒深吸口氣,大喊一聲,“阿嫣姐姐!”

這聲用足了所有的力氣,小孩子的聲音又尖利,在安靜的秦府後院裏遠遠地回蕩。

不只是大姑娘院子裏睡眼朦胧的仆婦全驚醒了,就連附近守二門的幾個婆子都聽見了,慌忙趕過來查看動靜。

秦嫣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披衣起身,叫奶娘把屋子裏的蠟燭都點亮了,又叫人去外頭把陸六公子接進來。

她打量着泓哥兒身上穿的不合節令的單袍,在倒春寒的夜風裏凍得發青的小臉蛋兒,以及手肘褲腿處處沾着的草灰泥點。

“才小半天沒見,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她吃了一驚。

泓哥兒随手拉了拉自己半新不舊的單袍,把泥點弄髒的衣擺藏到身後去。

“我來找你的路上弄髒了。”

秦嫣納悶了。

“這麽晚了來找我幹嘛?我晚上要睡覺的,沒法陪你玩兒。”

泓哥兒解下了背後斜背的書袋,說話條理還挺清晰。

“你不用陪我。我在院子裏睡,明早送我進宮念書就可以了。”他指了指書袋,“筆墨和書我都帶着。”

秦嫣:???這小孩腦袋壞掉了?

“你要進宮陪讀念書,但我又不是天天進宮找我姑母和表哥玩兒。為什麽要跑來我院子裏睡,還要我家送你去啊。”

她撐着沉重的眼皮,說完了一通道理,對發愣的男孩兒說,“乖,回家去。明早還要上學呢。”

魏紫就等她這句話,立刻竄過去連聲地攆人走。

泓哥兒抱着書袋,被幾個大丫鬟‘護送’着,身不由己地往門外走。

兩只腳即将踏出門檻時,他緊緊抿着唇,在黑壓壓包圍的沉重夜色裏,回頭看向燈火通明的屋內。

秦嫣正打着呵欠往床上躺,冷不丁地和泓哥兒的視線對上了。

才五歲的小男孩兒,還沒有長開的五官精致的小臉蛋上,此刻的神色裏卻帶着明明白白的難過和隐約壓抑的憤怒。

“你說我可以來找你的。” 他被人往前拉着走,卻拼命地扭頭回看她。“我來了,你卻趕我走。”

秦嫣:???

秦嫣:“我什麽時候說的?”

泓哥兒憤怒地指控,“下午出宮的時候!你用眼睛跟我說的!”

秦嫣:“……”

她蹭地赤腳從床上跳下了地,隔着七八步距離,雙手抱胸,用最兇惡的眼神瞪視着面前的小混蛋,

“那你看看,我現在在用眼睛跟你說什麽!”

陸泓與她對視了一眼,無比篤定地道,“你用眼睛說,‘泓哥兒的手受傷了,痛不痛,我給你吹吹。’”

秦嫣:“……”

她無語了片刻,過去拉起他藏在身後的手,“真的受傷了?痛不痛?給我看看,我給你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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