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葉行止的提議, 讓霍澤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他站在沒有開燈的院子裏一言不發,跟葉行止大眼瞪小眼。

葉行止有些茫然,但并未意識到自己言辭不妥。

他只當霍澤現在還不想去洗漱睡覺, 于是将今天帶回來的酸枝木茶盤清洗幹淨, 放在石桌上,随後開始燒水泡茶。

霍澤在葉行止對面坐下,安靜看着他給自己倒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半晌後才垂眸問道:“抱着我飛, 那會不會太親密了?”

葉行止一愣:“這有什麽, 之前你喝醉,也是我抱你回去的。無傷大雅。”

說這話時,葉行止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很讨厭被人觸碰。

他甚至覺得霍澤身上的味道有點好聞。

上次把霍澤公主抱回房間時,兩個人貼得很近, 霍澤的腦袋恰好靠在他肩膀上。只需稍微低頭, 葉行止便能聞到他頸側淡淡的沐浴乳香氣。

這個畫面一直悄然藏匿在葉行止的記憶裏, 直到此刻才被喚醒。

想起這件事, 葉行止沒有過多思索, 直接就問:“你用的沐浴乳是哪一款, 還挺香的。”

霍澤被問得面色微僵,他把杯子裏的熱茶一口飲盡, 低聲說:“就是在超市随便拿的啊……”

“怪不得你不喜歡潔淨術,”葉行止說着直接坐在霍澤身邊, 揉了下他的發頂, “唔, 洗發露也很香。”

這是一個圓形的石桌, 共有三個小石凳, 葉行止長腿一伸就換了位置,讓霍澤猝不及防。

感受到葉行止驟然貼近,霍澤險些連腿都軟了,幸虧坐在石凳上看不出端倪。

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幹脆不理會葉行止奇奇怪怪的舉動。葉行止也不在意,誠實表達完自己的欣賞以後,把茶盤拉過來繼續在原地泡茶。

而霍澤為了避免尴尬,從口袋裏掏出那顆源自喪屍小寶的精神系晶核,安靜地閉眼吸收。絲絲縷縷的純粹能量湧至周身,他混沌的思緒一掃而空,大腦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起來。

這就是精神異能最為明顯的優劣之處,用起來費腦,但是能讓人變得理智。

吸收完晶核能量以後,霍澤用黑漆漆的眸子盯着葉行止看了好一會兒,随後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主動道:“排毒。”

葉行止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順勢回握住霍澤的手。一絲靈力從指尖溢出,在霍澤身體裏娴熟地排查起魔氣,效率極高。

一片沉默中,有陣風吹過山林樹梢,發出海浪般的沙沙聲。

霍澤試圖抽回手,眸中神色被随風散落的碎發遮掩着,輕聲說:“時候不早,我先去洗漱了。”

“等一下。”

葉行止依然握着霍澤的手,把他重新拉回石凳上,若有所思:“牽着你的手,感覺有點好。”

随即不等霍澤反應,葉行止手上微微用力分開了他的指縫,抱着嘗試的态度,與他十指相扣。霍澤的體溫要稍高一些,沒有薄繭的地方摸上去很軟,貼在一起非常舒服。

這回霍澤真的要腿軟了,他有些無措地擡頭看着葉行止,對上了那雙寫滿探究欲望的墨玉眼眸。

霍澤呼吸一緊,突然嚴肅道:“你不能這樣。”

“好吧。”

葉行止還沒摸夠,正遺憾地準備收回手,卻忽地被又霍澤拽了過去。

兩人仍是十指相扣,霍澤甚至攥得更緊了一點。他盯着交握的手凝息片刻,實在是忍不住了,瞪向葉行止:“你再這樣對我,我會産生很多不應該有的想法。但你自己明明就什麽都不知道。”

葉行止非常茫然:“什麽意思?我确實什麽都不知道。”

霍澤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指腹,迅速恢複成平靜有禮貌的模樣:“葉先生,您還記不記得張小樂說過的話?”

葉行止立刻點頭。

張小樂說過很多話,也不知道霍澤指的是哪一句。

霍澤看着他,一字一頓:“那你還記得他說過,我們兩個很配嗎?”

葉行止點頭的速度放緩了一些。

不知為何,他突然感覺難以直視霍澤控訴的眼眸。

“他會那樣說,是因為我們之間的距離,根本就不是正常關系該有的樣子,”霍澤說着說着聲音放低,“……太暧昧了。”

聽到這話,葉行止心中隐隐不太贊同,因為他覺得自己和霍澤關系很正常。

但轉念一想,好像的确是挺親密的……他有點懵,更有些啞口無言。

而霍澤,他像是看出了葉行止內心的不贊同。

他面色未改,語調不急不緩,卻愈發顯得咄咄逼人:“如果您認為張小樂說的不對,那我們之間的關系到底是什麽?寵物和主人,租客和房東,下屬和上級,被研究對象和研究員?葉先生,您自己挑一個。”

葉行止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只能下意識回道:“每一個都不是啊。”

“那是什麽?”霍澤很少像現在這樣對某個話題窮追不舍,但此刻仍舊定定看着他。

葉行止猶豫片刻,自己也不太确定地含糊道:“長輩,和小輩……”

“就因為這樣,您才把我抱起來轉圈,摸我的頭,捏我的臉,牽我的手?”霍澤的表情看似平靜,卻在夜色下格外具有壓迫感。

葉行止頓了頓:“好像也不僅如此。”

再怎麽說,霍澤也是個成年人了。雖然葉行止背地裏總是小孩小孩地叫着,但他也知道,霍澤本身就擁有超越年齡的成熟。

若非被他撿了回去,霍澤必定會用那略顯單薄的肩膀,獨自扛起無數未知的責任與重擔。

似乎是因為葉行止否定的态度很果斷,霍澤心情松快了些,繼續看着他說道:“如果都不是,那麽就只剩下一種關系。”

“剩下什麽?”

霍澤眸色微暗:“情侶。”

話音剛落,葉行止渾身瞬間一緊。

被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天道吼聲再次回籠。

霍澤一直在緊盯葉行止的表情,哪怕只是微不可察的變化,也被他敏銳地捕捉并分析。葉行止上一次如此出神是因為什麽,霍澤其實已經熟記在心。

他不給人絲毫反應時間,趁着葉行止怔然的瞬間扯出另一個話題:“說起來,為什麽每次提到算命,您的反應都那麽奇怪?葉先生,您會看相,肯定也算過我的命吧?到底算出了什麽?為什麽不能告訴我?”

又是一連串的合理質問。

葉行止深吸一口氣,感覺腦子亂得嗡嗡作響。他無措低頭,發現霍澤依然扣着自己的手,因為攥得用力而微微發白。

被霍澤這樣對待,他心中升起微妙的緊迫感,幹脆想都不想直接坦白道:“我算出你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寂靜。

一片寂靜。

山谷裏萬籁俱寂,連風聲也悄悄停息。

霍澤勢在必得的神色凝固在臉上,沉默數十秒才緩緩松開手。

他半個身子倚在石桌邊緣,不說話了,一杯接一杯大口喝茶。

葉行止見狀不對,立刻開始補充解釋:“霍澤,這個世界的因果混亂規則不全,我可能真的沒算準,你也別太介懷。但剛才那句話确實不是我胡言亂語,是天道親口告訴我的,一字不差。”

霍澤頓了一下,低聲喃喃:“天道?”

“是,我懷疑它對你居心險惡,想要借此誘惑我去欺負你,”葉行止總覺得這事情越解釋越混亂,“霍澤,你想想,現在你才十九歲,我卻已有一千多歲,如果我真信了天道之言,對你做出什麽不好的……”

霍澤忽然用力将茶杯放在桌上,打斷了葉行止的話。

他轉過頭,語氣平靜地重複道:“您揉我的腦袋,捏我的臉,把我灌醉,牽我的手,還想抱着我飛。離這所謂的天道預言,也不算太遠。”

葉行止被說得啞然,過了一會才開口:“抱歉,我不太懂人情世故,平時也沒有注意到你不舒服。”

聞言,霍澤卻搖搖頭:“不需要道歉,畢竟我從始至終都沒有拒絕,也有些喜……”

說到這裏他忽然止住話頭,深吸一口氣,看向葉行止:“葉先生,您對我做這些事的時候,就沒有任何奇怪的感覺嗎?”

“有。”

葉行止并未思考太久,便老老實實承認了。

與霍澤貼近時,他的心情會莫名變得愉悅幾分。甚至于每一次肢體接觸,都讓他挺舒服的。

這就是為什麽葉行止老是想去揉霍澤的腦袋,幾乎變成了一種無意識的習慣性舉動。

“嗯,我也有奇怪的感覺。”霍澤說。

葉行止有些雲裏霧裏:“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麽?”

霍澤抿了抿唇,移開視線:“這是暗生情愫。”

聽到這裏,葉行止又一次陷入沉默。

他非常震撼,很懵,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想起霍澤喝醉的時候,自己不小心觸碰到霍澤的唇角,以及那種柔軟觸感讓他渾身湧起的燥熱……他兩輩子都沒有陷入過如此奇怪的狀态,因此根本找不到解決方法,只能把人先弄暈過去。

一如此刻,葉行止仍然找不到解決方法。

兩人皆沉默了許久,面對着彼此卻一言不發。

葉行止的思緒在懵然中發散開來,他定定看着霍澤,發現這人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衣,坐在冷冰冰的石桌前,茶水也開始緩慢冷卻。大半夜溫度逐漸降低,或許有可能感冒生病。

葉行止忽然心裏一陣不痛快,沒想那麽多,就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霍澤披上。

此時,霍澤正在耐心等待葉行止的反應,結果就等來葉行止的這一頓操作。他也險些跟着懵了。

“葉先生,這種事情,也是只有情侶或暧昧對象才會做的。”霍澤摸了摸外套,語氣中似乎帶有一絲無可奈何。

葉行止再次被震撼:“連這也是嗎?”

“對,”霍澤壓下心頭的躁動,不動聲色,“葉先生,如果您現在還不能明白,您對我究竟有什麽樣的感覺,我們之間究竟應該是什麽關系……我希望您能停止所有的肢體接觸,直到您想清楚,再開始。”

“……為什麽?”

霍澤喝掉最後一杯茶,輕聲道:“因為您的行為,真的太容易讓人産生誤會,葉先生,我是個普通人,我會對這樣親密暧昧的接觸有感覺。”

說完這些,霍澤直接披着他的外套離開了。

葉行止被留在原地,跟金烏大眼瞪小眼。

他愣愣坐了一會兒,才把桌上的茶具盡數收好,回到自己的房間。

葉行止感覺腦子已經亂成一大片糊糊。就連剛剛得知自己投錯胎的時候,他都沒有如此心緒複雜。

他在蒲團上坐好,卻半天都根本無法入定,忍不住又分出一絲神識,悄無聲息飛入霍澤的房間。

霍澤看起來很平靜。他剛剛洗漱完,仍然披着葉行止的外套,略微濕潤的黑發柔軟垂在額前,身上沾染了些許水汽,以及洗發露的香味。

他把外套脫下來,整整齊齊地疊好,随後放在了自己的枕頭旁邊。

放在枕頭旁邊!

葉行止心裏莫名有幾分高興,也悄悄松了口氣。

因為這說明霍澤應該……沒有生很大的氣吧。

即便心下微松,葉行止的狀态照樣混亂。他都不知道自己這晚上是怎麽過去的,好像還沒有入定多久,便已是晨露熹微之時。

他還以為一切都像曾經那樣,哪怕霍澤氣鼓鼓轉身就走,當第二天到來之後,霍澤又會變得一如既往。

但這次卻完全不同。

霍澤不再讓他揉腦袋了。

怎麽都不讓!

他們可以正常對話,說幾句玩笑閑聊,一起吃吃喝喝,但就是不能有肢體接觸。

葉行止每次無意識伸出手,随即僵在半空中,氣氛都會變得無比微妙。甚至連金烏也被可憐兮兮趕了出來,不被允許和霍澤一起睡覺。

連續好幾天差點被憋死之後,葉行止深刻意識到了一件事:霍澤以前确實很乖,非常乖,太乖了。

他對人家做出各種冒犯的舉動,可霍澤以前一次都沒有拒絕過。

葉行止想,他在修仙界時知道有男女大防,卻沒怎麽聽說過男男大防,反倒是無數王侯将相手牽着手抵足而眠……但實際上,這并不能代表如今他所在的世界也是如此。

他對這個世界觀念的認知有所缺失。

葉行止一邊回想霍澤那晚所說的話,一邊反思自己過去的行為到底有多麽逾矩,越想越是心驚。

他都逾矩到如此程度了,霍澤之前居然不拒絕他,也沒有表露出讨厭之情,只是讓他先想清楚,再繼續這樣做!

到底該如何想清楚,霍澤又是怎麽個意思……一時半會兒,葉行止還沒有足夠的能力想通。

葉行止沒想通的後果就是,每晚只能在茫然中瘋狂修煉,周身氣壓卻開始飛速降低。

家中的小動物們都變得特別乖巧安靜,小花小草不敢随風輕擺,藤蔓果樹也在使勁紮根生長。

整座山谷被無形陰雲籠罩,彌漫着一股唯有異獸異植們能夠體會的恐怖氣息。

而霍澤卻因此擁有了意外收獲,例如晨跑時,發現一棵野桃樹上結滿了汁水豐盈的山桃,看見一只莫名暈厥在溪邊草地上的肥美野兔……最近後院葡萄的滋味野愈發甜美,百香果藤上長出碩大果實,小菜地裏的果蔬生機勃勃,長勢喜人。

他原本同樣焦躁不安的心情,莫名因此平息下來,每天愉悅地榨果汁做甜品,高高興興喂飽了葉行止的肚子。

當然,金烏還是不準進屋睡覺。

葉行止用小勺子挖着清爽酸甜的百香果慕斯,味蕾得到無限滿足,但看向霍澤時瞬間又變得委委屈屈。

他要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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