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意識如同一汪凝結成珠的水,似乎是存在的, 但觸之即散, 難以掌控。在許小舟的潛意識深處, 思維在飛速地運轉,他能感受到疼, 能聽見喪喪尖銳的嚎叫,能看見陳景鋒被常江不知道施了什麽邪門道法控制在地上動彈不得, 也能在一瞬間想明白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但他無法驅使自己的肢體,也無法破解這樣的局面。
貓神殘魂覺醒果然是兇不是吉。他辛苦設計了這麽久,終于把天道對狐貍的仇恨值拉到最高, 卻依舊抵不過本該消亡的大靈試圖借凡人命數來留存生息。
許小舟在心裏嘆了口氣。
沒什麽恐懼,但卻有很多無力。
閃電在天際聚集,越來越頻繁, 也越來越令人觸目驚心。他感到自己頭腦逐漸趨于空白, 與之對比強烈的,是越發劇烈的心跳。
很慌亂,很急促,好像要從胸口破膛而出。
神識被一根絲線平整地切割開, 危機感迫近,意識深處傳來一陣劇痛,一道狂雷劈下,聲響仿佛能将他的心髒都生生震破, 他雙膝一軟,嗵地一聲雙膝跪在了地上。
柔軟的手心撐在泥濘的山地上, 他在粗重地喘息。仿佛有一股力要将什麽東西從他身體深處撕扯出來,那種痛似乎很虛幻,但卻讓他震顫難扼。
“喵——!!”
喪喪已經紅了眼,死命地沖上來要替他擋,然而尚未成年的靈貓此刻并不是狐貍的對手,許小舟餘光裏看見常江詭谲冷笑,一手就掐住了喪喪的脖子,将貓提了起來。
“喪——咔——咔——”他剛發出一個字,喉嚨就好像被什麽堵住了,又是一道震天動地的雷,虛幻的疼痛終于變得真實,仿佛一瞬間要把他的五髒六腑都活活撕破。他在地上的雨水泥湯中翻滾着逃避那股痛,血沫順着呼吸從嘴裏嗆濺而出。
心裏的無力感再次被放大了。
剛才他以為最壞的結果也無非就是被天道殺死貓神的殘魂,他做回正常人沒什麽不可以,只要喪喪安全就好。
看來是他想錯了。
天道要摧毀的,是貓神,和被貓神選中的他。摧毀掉他之後,不知道喪喪能否逃過一劫。
許小舟努力掙紮着偏過頭去看喪喪,一道閃電而下,世界白亮了一瞬間,喪喪被常江掐着脖子,雙目怒瞪,喉嚨裏發出咔咔咕咕的聲響,四只腳都在瘋狂掙紮 。而常江卻笑得狂肆,放聲喝道:“你們這點小心思,當我猜不到嗎?”
“想借由我吸引天道的注意力,你們還嫩一點!天賦是你們靈貓高,但是計謀,還是我們狐貍強。”
“喵!!”
“我早就算準了貓神殘魂覺醒的時間,只有你們會設套?嗯?”
小貓的貓眼中透露絕望,空中掙紮的四肢漸漸地失去了力氣。暴雨把它澆得濕透,狼狽,弱小。許小舟看着撲騰的小貓,一個恍惚,産生了某種熟悉的感覺。
多年前的那個暴雨日落,“他”帶着小家夥躲在破漏的屋檐下瑟瑟發抖。天譴來了,即便他承擔掉大半部分,小家夥也難逃責難。
它那麽小,軟乎乎的一團,牛奶花剛剛長出來,平時皮得上天入地,害怕的時候就只會用小身體蹭着自己,瑟瑟發抖,發出可憐的喵喵叫。
許小舟神識深處痛得整個人像是要裂開了。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就連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趴伏在地上抽搐的身體突然一躍而起,每一個動作都伴随着劇烈的疼痛,但他就那樣站了起來,沖上去一把捏住了常江抓着喪喪脖子的手腕。
纖細的肢體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清脆的骨裂聲響起,常江一聲痛叫,無法抗拒地松開了抓着喪喪的手。
小貓哀叫一聲跌進雨水裏,渾身滾了泥,髒兮兮的一坨,伏在地上虛弱地呼吸。
許小舟注視着常江。
貓神的殘魂已經消失殆盡了,他知道。下一道天譴下來,死的就是他。
他可以死,但他答應過黑貓的承諾,要護着這只小崽子,他就一定要做到。
黑眸冷靜深刻,帶着深惡痛絕,直視着那雙妖異的狐瞳。
常江嘴角顫抖着冷笑,斷斷續續道:“你捏碎我的手腕,沒用。我們,靈物,不懼皮囊受損。等你被雷劈死了,我就吃了這只小貓,還有陳景鋒,一個都別想逃!”
伴随着這句話音落,許小舟卻怔了一瞬間。
那只一直箍着他意識的大手,在常江說話的時候,仿佛松了那麽一下。
只那麽一瞬間的輕松,許小舟突然明白了什麽。他猛地回頭,看着跌坐在雨裏的陳景鋒。
“匕首!”
地上的小貓一聲哀叫,跌跌撞撞地在雨裏站起來想要用牙齒撕扯住男人的褲腳,不讓他繼續向前。但陳景鋒卻懂了,電光火石間的一個眼神交流,許小舟在想什麽,他全都知道。
他一把從背包的側面抽出匕首,冷鋒出竅,他甩掉笨重的背包,揮刀向前。
常江一聲冷笑,“憑你?!”
他看着直晃晃拿刀沖過來的男人,鄙夷地輕哼一聲,一腳踢在男人的手腕上,反手奪下匕首。陳景鋒一聲未吭,毫不反抗,高大的身子筆直地摔倒,跌趴在泥裏。
閃電密集到幾乎感受不到間歇,整個山頂都被籠罩在白亮裏,每個人的臉上,雨水溪流般往下流淌。
“草包一個,還敢找死?”
常江獰笑着,瘋狂的貪婪湧上他的眼睛,他反手持刀向前,步步逼近。
“那我就先解決掉你好了。”
“說起來,我在這具身體裏待得膩了,不如換一具。”
他欺身向前,一手舉着刀,目光逼近男人,惡狠狠道:“你的靈貓朋友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的靈魂很美味,是我們都想要的。”
在他身後,許小舟突然舔了下嘴唇。整個人仿佛從緊繃的狀态中掙脫了出來,平靜地站在他的背後。
扼喉之手已經撤去,神識中尚存餘痛,卻沒有新的折磨施加上來。他擡頭看了眼天際的烏雲,仿佛有什麽預感,又看向常江。常江正捏着陳景鋒的下巴迫使他與之對視,許小舟無聲地站在背後看,仿佛一切都跟他沒什麽關系。
預感更近了。
男人雙眸即将被吸得失了魂的一瞬間,許小舟突然平靜出聲。
“狐貍。”
“擡頭,看天。”
那個狂獰的身體一僵。
暴雷聲貫天地,雨中落寞的黑發少年一躍而起,一腳将陳景鋒從常江身邊踢開,兩人抱成團一起滾進髒污淤泥之中。而幾乎就在同時,面色青白的男子在雷下渾身一繃,如同一根木樁子一般直挺挺地向後倒了過去。
暴雷迅猛而下,又風馳而去,天地間一片瘆人的寂靜,只有雨聲嘩嘩,掩蓋住一切聲息。
……
次日。
在所有人都在讨論昨夜的暴雨暴雷時,一條熱搜毫無征兆地沖上了榜首。不僅僅是熱搜,幾大主流媒體近乎同時發稿,報告了一起令人汗毛倒豎的怪事。
事關娛樂圈當紅流量,常江。
據蹲守在常江私人公寓外的狗仔稱,昨天晚上九點多,常江的車從地下出來。由于當時已經烏雲密布,人都躲在家裏,整個小區就只有那一輛車開出來,他便沒敢貿然跟車上去,而是選擇了繼續原地蹲守。
這一蹲就蹲到了淩晨兩點多。
常江回來的時候,車子剛好跟躲在角落裏的他打了個照面。隔着車玻璃和夜色,他憑借着車燈的光看了一眼常江的臉。印象裏那人目光和神情都很呆滞,看起來充滿了疲态。
這是圈裏藝人的生活常态,他沒有當回事,便收工回家了。
直到今天早上,常江經紀人去常江家裏接人,那個昨天還獨自外出又歸來的大明星已經瘋了。
劇其身邊工作人員透露,常江的記憶仿佛被攪了個稀巴爛,一會張口說胡話,說的都是多年前在韓國受訓的事,一會又陷入癡呆,如同植物人一般怎麽動都沒反應。送去醫院查看,專家會診之後無法解釋原因,甚至懷疑這種情況應該已經持續數年了。
可沒人能說通,畢竟就在昨天,常江還被人拍到獨自開車進出,而前天,他還發了微博自拍。
這條新聞以最快速度覆蓋了之前的所有娛樂新聞和八卦,熱搜榜被屠了個幹幹淨淨,沒有任何人跟任何事膽敢喧賓奪主。
同公司藝人練習生、一起在戲裏或綜藝裏合作過的大小明星,紛紛發博表示遺憾。許小舟跟陳景鋒也并不例外。粉絲們很乖巧地在評論區裏祈禱自家愛豆能健康快樂一輩子,熱評裏往下刷好一會,才看到一個提別的事的。
——小舟,你跟陳景鋒到底怎麽回事啊……我們真的都很擔心,你們真的決裂了嗎?
彼時許小舟正躺在家裏的床上吊鹽水瓶。他身上多處擦傷,混了髒泥水感染了,燒了一宿,才剛剛清醒過來。陳景鋒出去料理後續,他跟喪喪一人一貓在家自強自立,相互照顧。
“喵——”
——喝粥,別看手機了。
許小舟放下手機,看了眼身邊。
胖貓恢複了往日的蓬松臃腫,碩大的屁股嚣張地擠在枕頭旁邊,小貓正用小腦瓜小心翼翼地把粥碗往他身邊拱,想要他喝粥。
床是軟的,要不是他眼疾手快,一碗粥就要翻在床上了。
許小舟忍不住嘟囔道:“你能不能行啊你?成年靈貓了,做事還這麽蠢。”
“喵——”
——喵怕你餓。
許小舟斜斜眼,“這麽孝順啊。”
“咪——”
——是呗。
“那你喂我吃。”
小貓腦袋一歪,貓眼裏透露着不可思議,有點懷疑貓生。它跟許小舟人眼瞪貓眼僵持了半天,末了小大人似地嘆了口氣,頭伸進碗裏在粥面上啄啄,又跑過來湊近許小舟的嘴唇。
奶氣逼近,許小舟下意識往後一躲,吓傻了,“你幹什麽?”
“咪——”
——喂你呀。
“你!變态!”
“喵??”
小貓有點不樂意了,舌頭伸出來幾下就把嘴邊沾着的粥自己舔了,撲通一聲從床上蹦下去,“喵——”
——自己吃吧,喵不伺候了。
——跟你喵兩聲,還真把自己當我媽了啊。
“诶?你再說一遍?”許小舟氣得從床上坐了起來,卻只能無力地見小貓啪嗒啪嗒往客廳走了。
透過卧室門看向客廳,他看見小貓一頭紮進了貓廁所。久違了的扒沙聲響起,許小舟的臉上閃過一瞬落寞,安靜地躺回到床上。
喪喪又去看照片了。
昨夜最後關頭,狐貍已經掉以輕心,他跟陳景鋒聯手誘受狐貍對陳景鋒動手。陳景鋒不僅是凡人,更是精純陽剛之魂,是天道格外偏愛的凡人。狐貍敢當着天譴之際對這種凡人動手,徹底惹怒了天道,替許小舟扛下了致命一擊。
一切仿佛起死回生,但他體內的貓神殘魂卻已經被之前的第一道天譴幾乎劈散了。他一覺醒來,隐隐能感到殘魂的魂澤,但卻支離破碎,不成氣候。
沒人知道,這些破碎的魂息還有什麽用。也沒人敢說,貓神究竟還是否存在,還能不能有重新現于世的一天。
他早晨醒來的時候聽見小貓躲在廁所裏抽抽搭搭地哭,還沒來得及出聲安慰,那家夥就自己出來了,小爪子一抹眼淚,小大人一樣地來照顧他,還給他亮出了曾經帶着命裏伴随的那道魂傷的爪子。
裂口徹底痊愈,喪喪終于成年了。
許小舟嘆口氣。酸楚和滿足像兩個巨大的氣球,飛快地一左一右填滿了他的整個心房。百感交集,他不知該作何表情,也不知該怎麽跟小貓聊。
唯一能做的,就是給曾先生發消息,求他把珍珠借來幾天。珍珠來之前,他并不打算跟小家夥交心。
他伸出沒有紮針的那只手輕輕扒拉上卧室門,手機剛好亮起,陳景鋒的電話。
“喂?”
“下午好我的小貓。”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輕快,“我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的小貓有沒有好好喝我留下的粥?”
許小舟笑了,順手拿起旁邊的粥碗放在自己腿上,單手挖起一勺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有啊。”
“好乖,是只小乖貓,主人回去給你做馬殺雞。”
許小舟終于忍不住,“差不多得了,肉不肉麻?”
男人愉快地笑出聲,“我上樓前給喪喪買罐頭,你問問它想吃什麽口味的,趁着這兩天受寵一次性列全了。”
許小舟嗯了一聲,挂斷電話摸索着下地,推着自己的吊瓶杆往客廳走。
某貓果然趴在廁所裏看手機呢。
許小舟有些費力地在廁所門口蹲下,一手薅出了貓,小貓瞪圓眼睛看着他,“喵?”
“陳景鋒要給你買罐頭,讓你拉個單子。”
“喵——”
——哦。
“你還挺高冷的你。”許小舟哼了一聲,“又看你媽呢?給我看看。”
他一邊說着一邊随手拿起了那個手機,然而卻在看清屏幕的一瞬間愣住了。
手機剛好停留在照片庫頁面,空白的底色上只有一行字。
“未發現任何照片”
許小舟驚呼,“你幹什麽了?”
小貓注視着他,貓眼很平靜。過了半天,它小聲喵了一聲。
——删掉了。
“為什麽??”
——喵媽回不來了,至少,短時間內回不來了。喵成年了,是萬靈之長,不能再做為所欲為的小貓咪了。
許小舟愣住了。
一場暴雨後的晴天,陽光格外濃烈。客廳的落地窗前,小貓逆着光挪到他腳邊,乖巧地咪了一聲,低下頭輕輕舔了舔他的腳趾。
——喵沒有媽媽,早就沒有媽媽了。但是喵也不是一只喵,喵還承擔着庇護衆靈的責任,還要養家糊口,養活你跟臭男人。
許小舟愣愣地呢喃道:“我倆用你養嗎?”
小貓擡起曾經有裂口的那只後腳蹬了蹬自己的肚皮,轉個身跟許小舟一起面朝着落地窗蹲好,慵懶地咪了一聲。
——不管怎麽樣,從今天開始,喵要認真地計劃一下怎麽當老大了。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陳景鋒:恭喜我自己大結局依舊活在電話裏。舍生取義作出這麽大貢獻,依舊沒有該得的戲份獎勵。
作者:你不要急,番外會有你的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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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啦,留了很多日常小甜梗在番外裏,所以大家不要着急走哦。
番外大體思路:夫夫虐狗生活。喪喪婚後生活。喪喪帶娃記。以及,夫夫如何漸漸get了一個豬圈。
筆芯大家,明天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