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要

夏以又和許芳說了些自己這些日子遇到的趣事, 專撿好的說。

只是許芳一直都心不在焉,夏以感覺出來了,便漸漸熄了話頭。

告別了許芳, 又和院長爺爺說了再見。

夏以緩緩嘆了口氣。

明明這裏是她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孤兒院,明明這裏曾經是她最放松的地方。

但是現在, 院長爺爺稍稍變得客氣的态度, 許芳心不在焉的神色,都讓夏以意識到,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有什麽東西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之下發生了變化。

回到車裏, 就看見陸行冷若冰霜的坐着, 耳朵裏塞上了耳機, 不知道在聽什麽。

見到夏以魂不守舍的回來,他擡了擡眼皮,随手把開着的車窗關上,問道:“你那好朋友和你說什麽了?”

瞧瞧這一副沒了魂的樣子, 又因為別人幾句話對自己産生了懷疑?還是那女孩在她面前打小報告了?

聽夏以這語氣,夏以一下回了身,也瞬間感覺出來他對許芳有意見。

夏以沒回答反而問道:“你們剛剛說什麽了?”

夏以之所以偏袒着陸行, 沒有懷疑他,是因為這段時間以來, 她也算認識了陸行這人。

他不會無緣無故讨厭一個人,一開始對她的敵意,大抵出自她其實才是媽媽的親生女兒, 而陸行不是。

任誰在一個家裏自·由自在的活了十六年,卻被突然告知自己和這個家一點關系也沒有,誰都沒辦法在一時之間接受。

夏以飛快為陸行找好借口,眨巴眨巴眼睛,充分表示了她對他的信任。

她一下褪去了剛剛那股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惆悵,心态好得像是一只渴求答案的小倉鼠。

陸行挑眉:“她和你說了什麽?”

小哭包沒有一上來就哭,也沒有莫名其妙過來指責他,難不成是那女孩告狀沒夠對?

夏以見他一步不肯退讓,小小噘了下嘴:“她什麽都沒說,難不成你真說了什麽?”

前後兩句話聽起來沒什麽毛病,卻又自相矛盾。

陸行輕嗤一聲,這小傻瓜的好朋友可比她有心機的多。

聽聽聽聽,一句話沒說就叫這小傻瓜懷疑他說了什麽,想來還是這方面的高手。

陸行拿着手機在夏以額前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想知道就自己去猜。”

“王叔,開車吧。”

夏以見他說完就雙手抱胸靠在被以上閉目養神,完全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小小哼出一聲。

她相信陸行,當然也相信自己從小到大的好朋友。

她沒懷疑陸行欺負了自己好朋友,當然也不會懷疑自己的好朋友別有用心。

陸行聽她這小小的一聲悶哼,掀起眼皮,忽然道:“離你那個好朋友遠點。”

他說完立刻又閉上了眼,夏以看過去時,只看到了他冷峻的側臉。

若說之前陸行對許芳有敵意全都是夏以的猜測,那麽這句話,可就是明晃晃的表現出他讨厭許芳。

夏以一下茫然了,她往陸行那靠了靠,問道:“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難道她也要做閨蜜和哥哥之間二選一的奇怪選擇題嗎?

陸行感覺到她的靠近,鼻息仿佛一下就沾染上了她身上飄出來的淺淡香味。

陸行一下睜開眼:“你覺得她是好人?”

夏以還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樣:“是啊……”

這蠢兮兮一副被別人賣了還替別人數錢的蠢模樣真是讓陸行恨不得伸手敲在她腦袋瓜子上。

他認命道:“聽我的話離她遠點,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陸行不高調,作為陸氏集團的繼承人整整十六年,他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低調。

知道他身份的多半是他那個圈子裏的人,再不濟是接觸到了他那個圈子的人,進而知道了他。

夏以的好朋友怎麽看都不可能是他那個圈子裏的人,那只剩下一個可能。

陸行正想和她解釋此事,免得讓這個象牙塔裏的小公主,什麽都不知道傻乎乎的被騙。

他剛想開口,夏以卻忽然偏過頭,還離他遠了點。

這明顯的排斥,分明是不接受他剛才的話。

陸行到了喉嚨的話又吞了回去。

她本來就是個單純到根本不像是這個社會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的人。

如果一下給她灌輸那麽多不屬于她認知範圍內的東西,并且超出了他認知範圍的還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恐怕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夏以低着頭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陸行這句話不斷在她腦中打轉。

她和芳芳怎麽就成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呢?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一起玩耍,沒有人比她們的世界更接近。

可在這一刻,夏以真的陷入了茫然。

這次回來,她明顯能夠感覺到好朋友身上有什麽東西變了。

許芳以前也會化妝,不過都是很淺很淡,讓自己稍稍變得漂亮些的妝。

但是現在,她抹這口紅,還擦了眼影,身上飄出相當濃郁的香水味。

風揚高中很多女孩子都會化妝,夏以對此并不排斥什麽,又覺得會因為化妝而怎麽樣?

可是,她想到了自己興致勃勃的說話,許芳卻一副淡淡心不在焉的模樣。

許芳以前從來不這樣,她說話,她都會認真聽着。

夏以眼中一下又略過了許芳摸着她送給她的衣服那眼中一閃而逝的……嫉妒。

她不是沒有看見,她只是……她只是……

夏以放在膝上的手收緊。

她……讓芳芳覺得自己和她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嗎?

夏以最怕的就是這樣的茫然。

阿溫哥哥曾經很好,總是保護她。

可是後來他走了,再回來,就變得陌生了。

她漸漸意識到,自己和阿溫哥哥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現在……現在她又要和芳芳分道揚镳了嗎?

夏以一下縮起了肩膀。

陸行見她這副模樣,知道她的小腦袋瓜子又不知道想什麽了,屈起手指,靠近她眉心,重重的彈了一下。

夏以吃痛的捂着眉心看過來。

陸行托着下巴道:“快要皺成小老太婆了。”

被陸行這麽一打岔,夏以原本亂七八糟的思緒全都跑光了。

陸行嘴角扯起一抹笑意。

剛好這時候,陸行的手機鈴聲響起。

他看着來電顯示,嘴角的弧度忽然往下壓,連帶着神色也冷下來。

夏以看着他接通電話,沉默着聽另一頭說着什麽。

一會兒後,他掐斷電話,目光遠遠看向車窗外。

路邊的建築飛快倒退,夏以忽然覺得車中稍稍輕快的氣氛突然一掃而空,緊接着變得壓抑。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夏以忽然道:“你要去看看我媽嗎?”

陸行口中的媽自然不會是如今還躺在醫院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的媽媽。

夏以一下睜大了眼睛,也顧不得眉心帶起的絲絲痛意。

“我查到她的墓地了,來這裏之前,我派人去查了。”

他的聲音很淡,夏以甚至聽不出他此刻的情緒。

夏以蜷起手指,有些渴望,又有些害怕。

她知道自己一直和媽媽待在同一個城市,她長大後,也曾想過要去看看媽媽。

可她始終不知道媽媽究竟在哪個墓地沉眠。

百般尋求而不得的答案來得如此突然,夏以去看陸行。

他始終對着窗外,從夏以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臉,無法捕捉他臉上的表情。

夏以無措道:“可以嗎?”

那是她媽媽,也是陸行的媽媽……

陸行點點頭,又問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的親生母親,在十幾年前就去世了。

他從沒見過。

提到媽媽,夏以的無措稍稍褪去了些。

她在記憶中翻找,神色變得柔和。

“媽媽……她很溫柔,她對我很好,她總說以以是她的寶貝。”

夏以對媽媽的記憶也十分模糊,但她依稀記得那個溫柔的女人總是把她抱在膝蓋上,親親她的臉頰。

陸行聽着她淺但又帶着些許懷念的聲音,嘴角耷拉下,淡淡一句:“是嗎?”

夏以本能的覺得他的聲音有點兒不對勁,卻又不知道這股不對勁從哪來。

她用力點點頭:“媽媽她很溫柔,只是身體不好。”

這一刻,陸行耷拉下去的嘴角忽然彎了起來,不是笑,而是譏诮的弧度。

夏以呼吸一窒。

陸行忽然轉過頭來道:“想知道我們的身份是怎麽被換掉的嗎?”

陸行這話半點不避諱,開着車始終無法忽略自己存在感的小王忽而握緊了方向盤的手。

夏以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她和陸行在小時候被調換了身份的事,她已經在陸行幾次話裏拼湊出了這是。

只是她始終不知道,兩人究竟是為什麽被調換了身份?

抱錯?

男孩和女孩之間抱錯的概率幾乎為零,就算抱錯了,男孩和女孩性別之間的差異也能讓家人馬上反應過來。

可是,沒有。

陸行作為陸氏集團的繼承人生活了整整十六年。

陸行忽而冷下神色,眉宇間也充滿了淡漠。

他道:“我的媽媽不要我,你的媽媽也不要你。”

似是而非的一句話,在密閉的車廂裏飄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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