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顏綏羽在一架馬車上躺屍。
馬車前是一個白衣蒙面的小孩在趕車,慢悠悠的,車轱辘碾進了遍地青葉的竹林裏,漫天竹葉随風搖曳,發出沙沙聲響,偶爾飄落在小孩肩上,再滑落泥土,等待多時後化作塵泥。
小孩的神色異常凝重,終于在到了另一架馬車前,他勒緊缰繩使馬車停了下來。
紅纓和王媛媛一人押着慕容靈,一人抓着鐘儀簫,跟在姬清河身後,也見到了馬車上的人。
見到這個小孩,姬清河抽抽嘴角,差點崩了一張冷面。
“……莫驕?”
莫驕就知道他會認出來,在字跡上也并沒有作任何僞裝,擡眸見到鐘儀簫那副失神的模樣,便知道他又被蠱蟲控制了,索性扯開面紗,露出一張緊繃的漂亮小臉。
慕容靈大驚出聲,“怎麽是你!”
她只見過一次莫驕,但是這個小孩給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亦如此刻,慕容靈依舊覺得他不是個一般的小孩子,或者根本就不該是個小孩子。
他的眼神非常堅定,眼瞳幽黑如墨,那一身殺氣并非是一個小孩子會有的。
姬清河冷笑出聲,“果然是你。”
莫驕冷眼看他,“是我,姬宮主別來無恙。”
“還好,若是你将我徒弟放了,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莫驕臉色還有些蒼白,昭顯着昨夜姬清河做過的事情,但姬清河不說,莫驕也不介意幫他回憶一下。
“是嗎,我看你昨夜玩得可開心了。”
姬清河沒想到都快七月半了,莫驕居然還出現在聖教之外的地方,唇角噙着三分假笑,狀似不以為然的應道:“還行,你變小了。”
他如此陳述,在慕容靈聽來如墜雲霧,一個字都聽不懂。
莫驕卻是翻了個白眼,進了馬車裏解開了顏綏羽的穴道,拎着他的衣襟将人拖了出來,顏綏羽難受得輕咳幾聲,一轉眼便見到了對面的姬清河。
“師父!”
姬清河不自覺上前一步,又很矜持的退了回去,之後側首一指身側的慕容靈與鐘儀簫。
“你要的人我也帶來了。”
顏綏羽站直了,莫驕就抓不到他的衣襟了,只是抓着他的手臂,看向對面的鐘儀簫,言簡意赅。
“換吧。”
姬清河也是這個意思,莫驕忌諱他的同時,他也在忌憚着莫驕。
哪怕是因為蠱毒變小了,可莫驕就是莫驕,不會因為體型變小而變得微弱,他是天生的強者,姬清河不想與他有太過親密的交集,更擔憂昨夜用‘返璞歸真’母蟲喂了蠱王的事情會激怒莫驕。
最重要的不就是顏綏羽還在莫驕手裏嗎?
姬清河點點頭,手一揮,兩名屬下便松開了對慕容靈和鐘儀簫的桎梏,慕容靈也顧不得吃驚了,拖着神智昏聩的鐘儀簫就往莫驕那邊走去。
同時,莫驕松開了顏綏羽,顏綏羽自是不敢對上他的,就算是與慕容靈二人擦肩而過時,也沒有動手。
直到雙方都交換完成,人都回到了自己身邊。
姬清河憂心忡忡地看着顏綏羽,低聲問他:“可有受傷?”
顏綏羽搖頭,姬清河這才松了口氣,随後冰冷目光望向莫驕。
慕容靈可算将人帶到莫驕身邊,姬清河正要做些手腳,卻見莫驕毫不留情的在鐘儀簫額前拍了一掌,随後……
随後人就暈過去了,姬清河就算想要催動蠱蟲也沒辦法,莫驕順道還用內力封住了鐘儀簫周身數個大穴。
“鐘大哥!”
沒料到莫驕會對鐘儀簫出手,慕容靈先是驚訝莫驕小小年紀居然內功深厚,之後急忙扶起鐘儀簫,但他是個成年男人,體重不是慕容靈一個嬌小女子能扛得住的,更何況這個人昏過去後是将整個身子都挂到了慕容靈身上。
莫驕沒理會慕容靈一副吃力的模樣,只是囑咐她:“上馬車。”
慕容靈知曉他們還有話要說,忙扶着鐘儀簫到馬車上去。
果然,姬清河還不甘心,他咬牙道:“莫驕,你可是換走了我兩個人啊!”
莫驕點頭,“是又如何?”
姬清河:“不公平吧,你用一個人,換了我兩個人。”
莫驕嗤笑,“你跟我講公平?”
姬清河一愣,随後歇聲,他跟魔教教主講公平,這不是與虎謀皮嗎?
然莫驕還故意道:“難道姬宮主覺得,顏谷主不值當用兩個人質來交換?”
果然,顏綏羽聽到這話後低下頭去,臉色有些不大好看。
姬清河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下,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
“你挑撥離間!”
“對啊。”
還是那輕飄飄的氣死人的語氣,姬清河咬牙切齒。
“也罷,就當是昨夜之事對莫教主的賠禮,既然已經交換完,那你我就此別過。”
他還不想得罪魔教,趁機給昨夜之事找個借口略過,免得以後莫驕找他算賬,也算是他倒黴,偏偏讓莫驕發現了他将‘返璞歸真’的母蟲喂了蠱王。
可莫驕卻坐回那馬車板子上,自顧自将面紗戴回去。
“過不去。”
姬清河氣道:“那你還想怎樣?”
莫驕冷笑一聲,并不多言,直接揚起馬鞭走人。
馬車慢悠悠而肆意的在姬清河等人面前離開,是因為主人知道姬清河不敢攔,誰讓他本就有愧在先,顏綏羽想要去追,卻被姬清河攔下,只能眼睜睜看着馬車駛出了竹林外。
“不想死就別追上去,‘返璞歸真’母蟲已死,莫驕現在也沒幾日活路了,就怕他因此發瘋,這個人殺起人來就是個瘋子,我們誰也對付不了他。”
顏綏羽皺起眉頭,“以師父的蠱術也無法對付莫驕嗎?”
姬清河幽幽看他,“你是在羞辱為師?”
深知姬清河蠱術不及上一任宮主,在他心裏也是一個結。
顏綏羽立馬低頭認錯,“徒兒不敢。”
但姬清河也不會跟他算賬就是了,轉身欲上馬車,吩咐道:“跟上去,我就不信了,他莫驕會每天十二個時辰都寸步不離的盯着慕容靈不成。”
“是。”
顏綏羽等人齊齊應道。
但下一刻,顏綏羽突然感到腹中劇痛難忍,像是腸子被一把刀子生生隔斷一般,絞痛不止,突如而至的劇痛讓他猝不及防的倒抽幾口冷氣,随即喉頭一陣腥鹹上湧,鮮血噴湧而出。
姬清河着急将他扶住,可見顏綏羽臉色已經在瞬間變得面如菜色,毫無血色的唇邊還挂着黑紫血絲,怕是痛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小顏,你怎麽了……莫驕給你下毒了?!”
顏綏羽皺着眉說不出話來,身側的王媛媛二人也是十分慌張,姬清河可算是明白莫驕那句“過不去”是何意了,他毀了莫驕生存下去的後路,那莫驕就毀了他最重視的徒弟!
顧不得多慮,姬清河指尖上不知道從何處突然跑出來一只狀似飛蛾一般的米白色小飛蟲,他直接将其扔到顏綏羽嘴裏,那小飛蟲直接飛進喉嚨裏,讓顏綏羽覺得喉間一陣發癢,忍不住想要去撓一撓。
約莫過去了一炷香時間,顏綏羽手臂上突然鼓起來一個血包,姬清河面色鐵青的抓起匕首在那處皮肉上劃開一刀,黑紫血液迸射出來的同時,周身染上血污的小飛蟲也飛了出來,姬清河無暇其他,只示意紅纓上前。
紅纓打開一個玉盒,将那一只沾染了滿身毒血,飛得顫顫巍巍的蠱蟲收進盒子裏,動作極其慎重,因為這是姬清河養的最高級的一只蠱蟲。
姬清河已經給顏綏羽包紮好傷處,此時顏綏羽腹中絞痛才減免許多,但仍是疼的,可他臉色也好了一些,靠在車轅邊喘息。
“莫驕居然給你下了毒,小顏,你現在怎麽樣了,知不知道他給你下了什麽毒?居然這麽難解,連為師的蠱蟲也不能完全解開……”
顏綏羽緩了口氣,抓着姬清河微微顫抖的手臂安慰道:“師父別急,徒兒沒事了,說起來,我也不知道他是何時給我下的毒,他帶我走的時候好像給我吃了一顆糖。”
“什麽糖?”
姬清河臉色一沉,蹙眉道:“他的東西你也敢吃?你知不知道這個混賬醫毒精通,我估計八成是他們魔教的斷腸散沒跑了……”
顏綏羽見他着急得毫無形象的跪坐在地上,還對莫驕破口大罵,忍不住輕笑出聲,道:“徒兒向來愚鈍,對蠱毒皆不了解,讓師父費心了。”
姬清河皺着眉頭看他一陣,終是不忍心責罵他,順手将他扶了起來,低聲道:“算了,你這毒難解,莫驕也不可能給我們解藥,你随我回玄月宮去,為師想辦法給你解毒。”
顏綏羽一愣,“不去追慕容靈了嗎?”
姬清河冷聲道:“你莫非還不願意回玄月宮?”
“自然不是!”顏綏羽急道。
姬清河心裏還有口氣放不下,扶着顏綏羽上了馬車,不再回城,而是返回玄月宮,在慕容靈身上的蠱王和徒弟顏綏羽的安危之間,姬清河毫不猶豫的再次選擇了後者。
馬車到了城門前,卻停了下來,慕容靈掀起簾子問:“到了嗎?”
莫驕:“下車。”
慕容靈:“……”
他的語氣不是在跟慕容靈開玩笑,于是慕容靈真的跳下了馬車,站在城門前不遠處,回頭看向莫驕。
“不進城嗎?”
“城西大街最末,槐花胡同裏最後一個院子,莊飛羽在那裏等你。”
這是莫驕跟慕容靈說過最長的一句話,慕容靈記下,還是茫然,“鐘大哥中了蠱,你們不進城嗎?”
莫驕無意解釋,面紗下的臉早已蒼白得不像話。
慕容靈大抵理解,“你是要去找人幫鐘大哥解蠱嗎?”
對方不說話,也沒有否認,算是默認了,慕容靈收起好奇心,竟态度認真地向莫驕抱拳行禮。
“那我在此與莫少爺告辭,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麽人,但你救了我,我感激在心,日後莫少爺若有事用得着我,你盡管開口,我慕容靈一定做到!”
莫驕眼裏閃過一絲驚詫,卻也哂笑一聲,“你走吧。”
慕容靈點頭,走出兩步,複又回頭,道:“莫少爺請放心,今日發生的事情,我絕不透露半句于你不利的話,也請莫少爺相信,我慕容靈說到做到,多謝莫少爺大恩。”
那麽多人來救她不成,偏偏讓一個小孩子成功救出她來,慕容靈心底無不是震撼的,也因此對這個小孩子改觀,更是打心底認清這是個深不可測的小孩子。
因為姬清河說的那一句……你變小了,很值得人深思。
莫驕點點頭,慕容靈便又拱手道:“那慕容靈這便告辭了。”
莫驕不語,慕容靈有些擔憂的看了看馬車裏頭,畢竟鐘儀簫是因為救她中的蠱,心裏到底過意不去,但話已至此,她便轉身離開。
莫驕雙眉皺起,在慕容靈走出十步是叫住了她。
“等等!”
聽聲音有些無力,慕容靈疑惑回首,又小步走了回去。
“怎麽了?”
莫驕看了看她的臉,目光往下,看到慕容靈包紮完好的手腕,突然道:“你現在要報恩也來得及,給我你的……”
“你想要蠱王?”
慕容靈見他看着自己的傷口,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莫驕眉頭更緊,啞聲道:“不是,我的意思是,給我,你的血。”
慕容靈:“……!”
慕容靈從出生起就被母親将蠱王植入體內,和蠱王共生十餘年,身體裏的血其實早就變得百蠱不侵了,用來震懾母蟲死後躁動的‘返璞歸真’子蠱,最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