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車轱辘在山間小路上碾出一道道車轍,最後停在路邊,馬兒散漫吃起草來,而馬車上竟也無人趕車。

半個時辰後,這偏僻的小道上才來了人。

左護法掀開車簾時,莫驕正靠在鐘儀簫身上躺着,小小的身板看着異常嬌小,依偎在昏迷不醒的鐘儀簫身上,雪白衣襟上還沾了幾點血跡,且面紗遮蓋的臉上,那雙淩厲的眸子是緊緊閉阖的。

左護法心中一驚,竟感覺不到莫驕的呼吸聲,伸手去探時,莫驕卻倏然睜開雙眼,吓得左護法往後倒退半步,說話時舌頭都在打結。

“……教主你醒了?”

莫驕閉了閉眼,慢吞吞地坐了起來,順手扯下了面紗,另一只手上抓着一個白玉瓷瓶,但已經空了,瓶口處是有些幹涸的血色液體。

他的臉色非常蒼白,連呼吸都變得十分沉重。

左護法小心翼翼地問:“教主,您沒事吧?”

莫驕揉着眉心搖了搖頭,随後擡起雙眸看他,聲音輕輕的,暗帶威懾,不會讓人覺得軟綿。

“藥呢?”

左護法很快回神,為難地說:“屬下去了一趟青州,但是常庸醫沒有藥了,他說藥是莫長老給他的,莫長老留了口信,說是教主若再要找藥,那便立刻去尋他。”

莫驕本來就打算帶鐘儀簫去找莫長老解蠱,他雖然精通醫毒,可對于蠱毒并不了解,況且醫者不自醫,他還得靠別人來醫治他,這個人便是魔教的鬼醫莫昕莫長老。

對于蠱毒一道,莫長老比他更為精通。

莫驕點下頭去,喝了慕容靈的血後暫時将躁動的子蠱壓制住,卻也硬生生地熬了半個時辰的痛苦折磨,慕容靈已經走了,再借她的血也不是長久之計,他是該回去找莫長老了,就算這樣會暴露他的身份。

“那走吧。”

左護法默默地打量了莫驕一陣,眼裏有些驚疑,閃過幾道精光,卻也不敢如何,表面上恭敬地點頭應是,動作卻也慢吞吞的。

莫驕斜他一眼,忽然哂笑一聲。

“左護法,你現在若想殺我,可是最好不過的機會。”

左護法眼裏閃過一絲驚愕,很快擺出來一副惶恐表情。

“屬下不敢,屬下對教主向來忠心耿耿,教主怎麽可以這麽想屬下呢?”

莫驕嗤笑一聲,往後躺下,将鐘儀簫的身體當成靠墊,倒是覺得舒服了,輕嘆一聲,“左護法,你就是有賊心沒賊膽,做不成什麽大事的……”

左護法面上露出幾分不悅,但莫驕已經閉上雙目,仿佛又睡了過去,他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十分脆弱,左護法只需要一擊,就可以将他除了。

但是這樣一來,魔教裏那些擁戴莫驕的人都不會放過他的,甚至是右護法……

左護法不大高興的皺起臉,将簾子放下,自覺到外頭趕車去了。

莫驕對他不好,他當然不會真心恭敬莫驕,可是莫驕若死了,他也活不成,還不如老老實實供着這尊大佛,才能活得安生。

馬車又在山間跑了起來,左護法面露憤懑,心道自己跑來跑去的累成狗,連口水都沒喝上又給莫驕當車夫了。

心裏正在默默詛咒莫驕的時候,莫驕的聲音突然從馬車裏傳出來——

“左護法是何時入我神教的?”

那聲音明顯很虛弱,但聽得出來莫驕很有精神,左護法吓了一跳,心有餘悸的想幸好他剛才沒有落井下石,否則可能要被莫驕打死,但莫驕突然問起這個,他心裏也忐忑。

“回教主,屬下十歲那年入教。”

馬車裏還是一片安靜,莫驕靜靜地躺在鐘儀簫身上閉目養神,雙手放在小腹上,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了一樣。

左護法等了半晌,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莫驕又說:“到現在有十年了吧?”

左護法應是,心裏莫名其妙的想,莫驕沒事打聽這個幹什麽?

“本教主還記得,那年是右護法将你帶回來的,你好像是出身名門世家,書香門第,對吧?”

莫驕停頓了下,又有些嫌棄地接着說:“十歲後才開始學武,又不是什麽好根骨,還惹上了朝廷,若不是右護法求情,本教主早就把你扔下山去讨朝廷的千兩賞金了。”

聞言左護法突然一愣,原來是這麽回事的嗎?

“你從前不叫這個名字吧,我還以為你真的小景的弟弟,才将你留下來。”

說起這個,左護法一臉怨憤,他的身世估計只有右護法最清楚了,不過是右護法随手撿的朝廷欽犯罷了,但又有些小小的感動。

難怪當年右護法給他改名換姓,只不過他還一直怨着右護法,一直想着待他坐上教主之位後定要恢複本名,還要在右護法面前耀武揚威……

莫驕之後便不再說話了,短短幾句話卻已經亂了左護法的心神,讓他沒心思再去想着對莫驕落井下石。

終于在一天後,莫驕和鐘儀簫被左護法安然送到了目的地。

杭州,王家別院。

到地方時鐘儀簫已經清醒過來,懷裏的小孩早已熟睡,沒戴面紗,有些蒼白的小臉上有一塊淺淺白印,不仔細是看不清楚的,馬車裏和他身上的血跡早已處理幹淨,是以鐘儀簫并沒有發現其他異常。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孩坐起來,小孩似乎累極了,居然也沒有醒來,這會兒鐘儀簫才有空閑去看他臉上的疤痕,果真是有個淺淺的印子,不過現在已經快淡得看不見了。

鐘儀簫本來還以為是什麽大事,這倒不要緊,不算毀容,他打算等小孩醒來後好好哄哄他,不要再因此自殘了。

突然間馬車停了下來,一路上聽了莫驕吩咐早已易容好的左護法掀開簾子,和鐘儀簫目光相撞,倏然睜大雙眼,因為鐘儀簫正在抱着他們教主睡覺……

鐘儀簫見了他則是大喜,“左公子,果然是你!”

左護法摸摸鼻子,臉上易容很好,沒穿幫,他看了眼鐘儀簫懷裏安睡的小孩,又目光詭異地看了眼鐘儀簫,道:“少爺吩咐了讓我送你們來解蠱,已經到地方了。”

關于如何被救出來的事情鐘儀簫一概不知,不過就算他現在滿腦子疑問也沒時間顧及了,因為懷裏的小孩聽到左護法的聲音後已經睜開了一雙水蒙蒙的瞳眸,眨着眼睛看着鐘儀簫的臉。

“嬌嬌醒了。”鐘儀簫輕聲道。

莫驕茫然眨眼,一副黏人模樣抱住鐘儀簫的脖子,簡直可以用小鳥依人來形容了,随後幽幽望向馬車外滿臉驚愕的左護法,目光危險。

左護法急忙放下車簾,在外頭道:“少爺,到地方了。”

似有些落荒而逃一般,鐘儀簫有些疑惑,但看懷裏的小孩睡眼朦胧的抱着他蹭了蹭,随後意識慢慢回籠,伸出雙手來揉着自己的小臉,模樣嬌憨可愛,期間鐘儀簫一直抱着他,兩眼含笑溫柔地看着。

莫驕晃晃腦袋,精神可算好了些,這才跟鐘儀簫道:“下車吧。”

“好。”

不等鐘儀簫動作,莫驕便自行站起來鑽出馬車去,鐘儀簫只看到小孩一臉凝重的表情,還有那微微泛紅的耳尖,也随之下了馬車。

左護法已經到了那偌大的別院門前,給守門的家丁遞了信物。

莫驕就在馬車邊等着鐘儀簫,鐘儀簫看了眼門前匾額,上書王家,心知這宅院的主人定不是尋常人,在這杭州恐怕也沒誰家的宅院會比它更加豪華了。

“這是什麽地方?”鐘儀簫問。

莫驕負手身後,沐浴在陽光下,俨然一副嚴肅冰冷的小大人的模樣,絲毫不像個小孩,看得出來鐘儀簫眼裏有太多疑惑,便三言兩語給他解釋了一遍——

“小左救了我們,莊飛羽和慕容靈他們都沒事了,姬清河已經回了玄月宮,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中原,這個地方的主人是我……我叔父給你找的解蠱的大夫,這是他的別院。”

“原來是小左……”

鐘儀簫揉揉額角,他昏迷的時間太長了,記憶斷層,只能相信莫驕的話。

此時西湖邊上的王家別院終于開了門,是遞信物的下人通報了別院的主人,而別院的主人也親自出來迎客了。

一襲藍衣的俊美青年身後尾随着另一個身形較之他更為高大的冷峻男人走出宅門,很快将目光鎖定在馬車前的小孩身上,藍衣青年勾起溫柔好看的笑顏,向他們走了過來。

卻是沒注意到就站在旁邊的左護法,這藍衣青年可不就是鬼醫莫昕,左護法認得他,也從來不敢得罪他,是因他不但醫毒精通,功夫極高,背景還特別厲害。

莫昕剛想過去跟莫驕調笑幾句,就見站在門前的白衣弱書生走到他跟前來,向他拱手見禮。

“好久不見,莫大夫近來可好?”

莫昕一臉茫然,身後的黑衣男人緊随其後,十分警惕的看着左護法。

左護法笑容僵住,低聲跟莫昕道:“莫長老莫怪,教主不希望他的身份暴露,唯有請你配合一下。”

莫昕微一挑眉,又看了眼莫驕身邊那個溫柔的青年,似是明白過來,恍然一笑,笑眼裏燦若星辰,竟當真配合的虛浮起左護法來,拍着他的手背笑道:“原來是小左啊,也是快一年沒見了,這陣子照顧少爺,你也辛苦了。”

左護法:“……”莫長老是怎麽知道教主叫他小左的?

此時莫驕已經帶着鐘儀簫走到門前,莫昕松開了左護法的手,笑眯眯的沖過來抱住小小的莫驕,大喜道:“這可不是我們家小少爺嗎?又瘦了又瘦了,最近都沒有好好吃飯嗎?看着比上次還瘦小了呀……”

莫驕明顯看到他眼裏的調笑,再聽他這一同胡言亂語,面色極其不善,就差罵一句神經病了,同時餘光撇到一抹繡工精致的玄色衣角。

擡眸往上看去,那一身雍容華貴的玄衣男人也是皺着眉頭看他,是非常不滿意莫昕對他的親近,眼裏還有些敵意。

當然,莫驕也不是很喜歡這個男人,并且挑釁一般向他挑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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