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玉門山嶂幾千重(三)

高景死了的消息不從任何地方來,是他自己聽見的。正因為毫無防備,賀蘭明月始終覺得太過虛假,難以接受。

那天是個普通的晴日,塞北終于有了回春的跡象,賀蘭明月要出門時被困在屋裏一天一夜的飛霜朝他撲過來,勾住衣服不走。賀蘭明月別無他法,只得帶飛霜出門走走。在街上,他與茶攤老伯、布莊掌櫃的女兒打過招呼,被街口王鐵匠的兒子攔下要摸飛霜的翎羽,一切都顯得和平常無異。

驿站設在銀州城入口處,經過數年,隴右都督府派遣了幾個信使與小官前來,方便他們日常通訊。賀蘭明月剛抵達時沒人看見他,只聽見內中的小官和驿使聊天:

“前兩年南楚歸順,我還道天下一統終于要和平了,哪知這才多久,又打起來!”

腳步一頓,正要開口的詢問被賀蘭自行咽下,他不動聲色地立在門邊開始聽。飛霜不耐煩了,翅膀敲打着他的頭,賀蘭瞪了它一眼。

小官幫着驿使卸貨,擦了把汗道:“怎麽又打起來了?”

“聽說是換了皇帝啦!那位豫王帶着好幾萬人圍了洛陽城,把小皇帝趕下了臺……看來看去還是咱們小地方好,沒啥紛争。”

“哎?可他們不是叔侄麽?”

“叔侄怎麽了?前朝連親父子親兄弟都有自相殘殺的!”驿使嘆了口氣往外走,“要我說那王爺可真夠狠,也不留人家一命,直接就殺了……過不了多久,新皇登基的诏書就要發到這邊兒來了,你們也多注意點兒——”

他走到門口,多看了賀蘭明月一眼,只覺得這人臉色發青,嘴唇也沒有血色,看上去有股病态,朝內中道:“有人來了,出來招呼着,我先走了啊!”

小官連聲答應,看見在門口靠着的賀蘭明月,一愣:“這不是镖局的二當家麽,又來問消息?我剛已經幫您瞧過了,今兒也沒有!”

賀蘭明月不作聲,他用力抓住門框支撐着自己,牙齒有點打顫,仿佛突然失去了語言能力,如堕冰窟手腳冰涼。

小官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二當家,您沒事兒吧?”看一眼他抓着的地方,慌慌張張想掰開他的手,“要沒事兒就趕緊放開,您快把我們驿館的門框拆了都……”他抓着賀蘭明月一根手指,正想辦法,對方猛地松了力道。

他身形不穩地朝外走,踏下臺階時沒站穩摔得半跪在地。肩上飛霜張開翅膀維持平衡,未果後輕鳴一聲輕身飛起,在賀蘭周圍盤旋着。

小官正要去扶他,賀蘭明月自己又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順着街朝前走。飛霜重新落在他肩上,賀蘭明月擡手抱住了它。

只是那挺拔的身影突然變得狼狽而佝偻,叫人看了都難過。

“莫名其妙……”小官嘟囔了一句,自顧自地回到驿館中開始收拾。

走在街上,飛霜不滿意他一深一淺的步伐,啾啾叫了兩聲,賀蘭明月低下頭,看見自己那一跤摔破了褲管,膝蓋處滲出血絲。

可他一點也沒覺得疼,也毫無感知,只剩下麻木。

“換了皇帝”“把他趕下了臺”“直接就殺了”“新皇登基诏書”……

這些詞句像第一次聽那麽陌生,賀蘭明月視野裏仿佛突然一片空白,任憑有萬千思緒此刻也全被鏽住了,走路只靠本能前行。手也不是手,腿也不是腿,整個人都不屬于自己,他的魂魄在飄着,俯瞰下去,卻什麽也看不見。

飛霜一聲鳴叫,賀蘭明月腦海中響起重物落地時的沉悶聲音,緊接着前額磕到了哪裏,他往右拐,又撞上一輛路邊攤。

小攤販說話,嘴唇一張一合,像魚的動作。他站起身,木然地揉了揉前額,摸到一片破了皮的地方,手指的血痕也沒讓他回神。

他也成了一條魚,湖水全部沸騰,他無處可去,無處可逃。

“直接就殺了”……

意思是,高景死了嗎?

高景也會死嗎?他不是一直獨善其身、心思莫測?他不是帝王無情,八風不動?他不是為了一個東宮之位用任何人與物都能去交換?

他不是……機關算盡,未雨綢缪,對所有事都盡在掌握嗎?

他怎麽會死呢?

賀蘭明月腿一軟跪倒在街邊,他雙手撐着地面,視野裏一片黃土漸漸地模糊,接着是落雨時那樣,出現幾個小小的濡濕的坑。眼淚來得措手不及,賀蘭抹了把臉,感覺飛霜停在自己背上撲扇翅膀。

剛被他險些賺翻攤車的小販湊過來:“哎,這位少年郎,你沒事吧,怎麽哭了?”

賀蘭明月仰起頭,對方遞過來一張雖然簡陋卻很幹淨的手帕,他不好意思接,別過頭啞聲道:“我沒事,多謝這位阿叔……”

“擦擦吧。”小販寬容地沖他笑,“日子還得過,往前看,想開點兒,啊?”

他很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可喉嚨卻被堵住了。賀蘭明月接過帕子潦草地一擦臉,粗糙質地刮得有點痛,卻讓他适時清醒。

是啊,日子還得往前過。

反正他都離開高景那麽久了。

回到隴西王府,賀蘭明月臉色還有點不自然,眼眶紅紅的。飛霜一進門就脫離了他的肩膀,飛到那棵白楹樹上站穩了。

李辭淵在樹下和謝碧對賬本,見他回來招了招手:“明月,你過來看……你怎麽了?”

賀蘭明月盡量自然道:“什麽?”

李辭淵疑惑望向他,半晌後朝謝碧使了個眼色。對方比他反應得快多了,不等眼色遞到,跑過去勾住賀蘭明月的肩膀,把人拖着往後院走:“對了,我還有個事兒要和你聊呢,咱們躲着點四叔,別讓他偷聽!”

“去你媽的!”李辭淵大聲罵,“老子才不聽!”

謝碧回頭,朝他一擠眼睛。

待到關了院門,被謝碧按着在回廊下坐好,賀蘭明月仍沒什麽表情,像一具靈魂出竅的行屍走肉,呆呆地盯着牆角米粒大的苔藓看。

謝碧順他的目光看了眼:“你也發現啦,最近回暖太快,又比往年潮濕,王府都長苔了。”賀蘭明月沒吭聲,謝碧在他身邊坐了,鬼祟地一撞他肩膀:“不是去驿館看有沒有臭老頭的消息嗎,怎麽這表情?”

“……”

“你這樣不說話,”謝碧加重了語氣,“我會以為臭老頭出事了。”

賀蘭明月聽見這句,搖了搖頭:“沒有。”

謝碧:“但看你這樣肯定有人出事了,你要不說,我可就胡亂猜啦?嗯……是徐将軍?不可能,她好好呆在豫州,前段日子還給咱們寄了信。是你想聯系的那位陸怡?應該不會,他還沒給你回消息呢。我與你朋友圈子有限,既然如此只剩下了一個答案。”他瞥一眼賀蘭明月,見對方依然要死不活,一狠心抛出殺手锏:

“宮裏那位……那位把你折磨成當初那樣子的,對不對?”

賀蘭明月眼瞳跳了跳,他眼睛顏色淺,看在謝碧心裏宛若天崩地裂一般劇烈的反應,越發證實了他的猜想。

他與高景的關系,謝碧是自己猜出來的,為此還挨了賀蘭明月一頓揍,從後院追到前院,差點打上了房頂。也怪謝碧不會看臉色,把從商隊裏聽來的八卦加工一番說給賀蘭明月,那麽剛巧就有關于那位太子的。

謝碧說太子陰晴不定,據說腦子不對,直到賀蘭明月瞪了他一眼,他才慢半拍地想起當時此人被扔在東街,好像就是那太子幹的好事。

但他們曾經到了何種地步,謝碧難以想象,卻在一次偶然的機會從李辭淵那聽來有關“公主”的緋聞後,突然開竅了。

從此這成為了謝碧和賀蘭明月的秘密,輕易不敢提起。

這時他說出來,見賀蘭仿佛一下子心都碎了,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正确。他想了想,伸出手拍拍賀蘭的後背:“哎……那什麽,我也不會安慰人……就,這種事吧,它既然發生了,就已經回不去了,你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賀蘭明月說,聲音居然很平靜。

但他越平靜,謝碧越心慌:“到底怎麽了,他出什麽事,殘了?遇到難了?”

賀蘭明月都不知道自己竟能把那幾個字說出口:“高景他,死了。”

開了頭,在謝碧的愕然中,其他的話就能順暢繼續:“我去驿站聽見從玉門那邊來的消息,豫王造反,打回了洛陽城……城破之後,新帝已經登基,從前那位自是被處死,以……以消除一切威脅。”

謝碧捂住了一顆砰砰跳的心髒:“賀大哥,你語氣不對勁,你可別瘋啊!”

“我瘋?”他轉向謝碧,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下撇的嘴唇,比起平常柔和笑顏多了一分冷冽,“我不會為他發瘋的,我巴不得他死了。”

謝碧小聲道:“真的麽?”

賀蘭明月話語雖輕卻擲地有聲:“高景害我差點死了兩次,一次為他受罰,一次為他的儲位,我早已不欠他了。他死了才好,死了我就沒牽沒挂。”

這不還是承認你牽挂他嗎?謝碧別過頭,沒敢頂嘴:“那……你仇人死了,你怎麽這麽激動啊?”

賀蘭明月被他說的某個字眼刺激,一反手抓住了謝碧:“仇人?”謝碧吃痛又不好提醒,面部扭曲,眼神活像在看神經病。

他只是仇人嗎?賀蘭明月想,喉嚨又開始發緊。

恨他的時候他就是仇人,偶爾記起他的好,他又成了一個陌路人。

只有偶爾為那些舊夢驚醒時,念及貼在懷裏溫熱的心跳、胡亂印在下巴嘴唇的吻和嗔怒時的眼角紅痣……

高景才是那個意中人。

可如今呢?

任他如何想高景的位置,高景都再不會朝他笑了。

賀蘭頹然垂下手,嘴裏喃喃:“死了也好,他以為我死了……我們扯平了。”

以後若能黃泉相見,那就恩怨兩清。

賀蘭明月想着,控制不住地彎下腰捂住了臉。

過了兩日的傍晚,李卻霜從河谷回來——黑水改道後,銀州城外還剩一條支流,這些日子賀蘭明月指揮人種下牧草,慢慢地河道也拓寬了。

他在羊群堆裏曬了一天,渾身都泛着紅,可沒急着去洗澡,先跑來找賀蘭明月。

李卻霜長腿一踹把門破開:“賀蘭哥哥!你瞧我帶了什麽回來給你?”不等賀蘭明月回答,他主人似的登堂入室,直接進了賀蘭平時睡覺的小廂房。

當時大家搬入王府是托了賀蘭明月的福,一致同意要把最大的東院留給他住。賀蘭明月不肯,自己挑了靠近後方的一處小院子,四四方方的格局,能看見白楹枝條,平時無人打擾就很安靜。

李卻霜完全把這兒當做自己地盤,熟門熟路地拐過各種擺件,見賀蘭明月趴在桌邊,忙不疊地過去獻寶:“賀蘭哥哥,你幹啥呢?”

“回來了?”賀蘭明月與他招呼一聲,繼續寫着那張紙,“我練字。”

李卻霜跟聽見太陽西升東落般詫異:“你那字不必再練了吧?咱們又不當文壇大家,回頭義父見了又該數落我不用功念書,別寫了,哥——”

賀蘭明月頭也不擡:“有個人嫌我字醜。”

李卻霜問了句“誰呀”,也沒真心想知道答案,他急哄哄地解開皮毛的外套,從懷裏掏出一團灰色的毛茸茸:“快看這兒!”

一只小動物,剛從瞌睡中醒來,脫離了溫暖的環境,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賀蘭明月情不自禁伸出手,摸了下它的吻部。

“可愛吧?”李卻霜驕傲道,若有尾巴都能翹上天去,“我今天下午就聽見河谷那邊一處草窩裏有小東西在哼哼,聽着可憐得很,跑過去看,就是它。腿被夾田鼠的獸夾傷了,掙脫不開,我就幫它解開再拿随身草藥包紮過……我厲害吧?”

賀蘭明月露出這幾日的第一個笑:“厲害,你怎麽帶回來了?應該還給它爹娘。”

李卻霜抱怨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看了半天不知是誰家的小狗跑出門去,附近又不見它爹娘,只好揣回來了。”

他見賀蘭明月逗着那小家夥,獻寶道:“賀蘭哥哥,你喜歡就你養吧?義父那有只飛霜,我怕它見不慣,會打的。”

“我留着也可以,只一點不對。”賀蘭明月看他,“你以為是小狗?”

李卻霜茫然:“不然呢?”

賀蘭明月抱起灰色的小毛團,舉在李卻霜面前。它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雖還蒙着一層霧,手腳也軟乎乎不成樣子,卻始終立着耳朵。

“這是一只狼崽。”賀蘭明月道,拿它的爪子拍李卻霜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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