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玉門山嶂幾千重(四)
謝碧笑話他:“你這就叫左牽黃,右擎蒼,美得很呢!”
賀蘭明月單手摟着那只狼崽,沒說話,李辭淵先在旁邊憶往昔峥嵘歲月了:“謝小子你可別說,早些年鮮卑部落從游牧生涯時來的族徽。宇文氏用黑鷹,慕容氏用白虎……大帥那支賀蘭氏,就是以狼為守護神。”
謝碧驚訝道:“那這只小狼豈非天降神明,是來護佑賀大哥的?”
李辭淵笑了笑,一扇他後腦勺:“你也跟着迷信了!不過當年大帥也有一只狼,叫破軍,跟着咱們征戰,後來獨自跑了。”
“跑了?”
“破軍和大帥不像馴化,反而主動來尋求合作的。大帥後來遇險,這鬼機靈大約和他通了心意吧,自行回了草原,二十年過去八成也壽終正寝了。”
謝碧摸着下巴:“還有這層關節?怪不得你們都說隴西王又叫‘狼王’。”他湊過去捏住狼崽的吻部玩了幾下,被賀蘭瞪了一眼才放手,饒有興趣道:“賀大哥,你也給它個威風的名字?”
“名字?”賀蘭明月低頭,正與那雙微圓的眼對視了個正着,分明是猛獸,小時候的目光竟能這麽純淨,“就叫流星吧。”
就像隕星墜落般一下子出現的珍寶,他這麽念道,又揉了下狼崽的傷腿。
謝碧搖頭晃腦:“銀鞍照白馬,飒沓如流星……也是好名字,我去找點碎木頭和棉花給它做個窩!”
他說着就跑了出門,賀蘭明月望向門外,目光柔軟不少。
這天後,流星在賀蘭明月的小院裏安了家,它的後腿被獸夾所傷,城裏的獸醫重新包紮過,又用了點藥,沒過多久便活蹦亂跳起來。
它似乎是脫離狼群長大的,跟了人類沒多久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物種,并十分習慣地同銀州城其他人家養的狗混到了一起。流星不認生,但膽子有點小,平時賀蘭院裏來一個人它就躲在角落不出來,等走了再委委屈屈地縮進賀蘭懷裏翻肚皮。
李卻霜當時一語成谶,賀蘭明月越看它,越覺得像狗。他意識到不能這樣後,開始将流星帶着出門訓練捕獵。
這是個漫長而有趣的過程,他用流星的成長來開解自己,計算時間。或許叫慰藉,賀蘭明月總歸走出來剛得知高景死訊的崩潰。
新皇登基的诏書很快傳到銀州,但這地方依然沒有派駐官員治理。李辭淵說或許這一代的高家人心虛,在中原把隴西描繪成了一片幾座鬼城組成的荒蕪之地,害得官員們蜷縮在玉門關內不敢前來。
賀蘭明月無所謂,他和李辭淵一樣巴不得這地方永遠沒人來,久而久之,銀州就是他的小家園。
畫地為牢也好,自甘堕落也好,賀蘭明月不出去。
日子繼續有聲有色地過着,随着長大,流星越來越多地顯露出了狼性。它依然只聽賀蘭明月一個人的話,可為了防止哪日沒看住傷了人,不如把流星帶去城外,走镖或者放牧都行,免得孩子怕它。
銀州城的夏天來得晚,過得快,這一年直到七月都還隐約有寒意。又過了二十多天,到了河谷草原放牧最好的時候,賀蘭明月決定去外面。
飛霜也要去,穩穩地停在他的馬背上,賀蘭明月無法,應了謝碧那句“牽黃擎蒼”。
“你這次要多久回來?”謝碧倚在王府側門邊看他熟門熟路地清點要帶的清水和幹糧,“拿這麽多,別不是得待到下雪吧?”
賀蘭明月動作一頓:“我想去靜一靜。”
“還沒過去?”謝碧問,他說得隐晦但兩人都明白。
整座銀州城的人賀蘭明月幾乎都認識,唯有謝碧和他分享了最深處的秘密,于是他不再瞞着:“差不多了,但每天路過驿站總會恍惚……可能我還是沒辦法接受,不是恨不恨的問題。”
謝碧嗤笑:“換個地方就能走出來?”
“不知道,我想試試。”賀蘭誠實地說完,打了個唿哨,遠處蹲在牆角的流星便朝他跑來。
流星已經有半人高了,還不是成年灰狼,但褪去了從前小奶狗般的嬌氣模樣。它嗅到謝碧的氣息,龇牙咧嘴了一陣,鼻子裏發出呼哧聲。
謝碧完全不把它放在眼裏,仗着賀蘭明月在還做了個鬼臉:“那你帶兒子去玩吧,小星星是不是還沒離開城裏超過三天?”
“嗯。”賀蘭明月跨上馬,“正好能去遠一點的地方,順便看看黑水改道。”
謝碧憂心道:“那你當心點兒,夏天來了,柔然那邊的蠻子也預備南下……邊防軍拿錢不幹活放任他們四處擄掠,萬一碰上他們,遠遠的你就趕緊逃!”
賀蘭明月朝他一笑:“我有分寸。”
言罷吹了聲口哨,飛霜回以一聲長鳴躍上蒼穹,遠遠地前方領路。賀蘭明月策馬而去,沒忘給謝碧留話:“跟四叔說一聲,飛霜跟我去了——”
“知道啦!”謝碧追出門,一直目送他拐過長街。
他惴惴不安往镖局的鋪面走,邊走邊自言自語道:“要說每年都有這麽幾回不在城裏,怎麽光這次心裏跳得厲害……呸呸呸!賀大哥吉人自有天相,這次去也定然無事發生,能平平安安回來……”
事後謝碧想,自己真是長了一張烏鴉嘴,怕什麽來什麽。
賀蘭明月去了牧場的第五天,李卻霜照常到城門外武場跟着練槍法。
他義父當年在軍中雖謀略比不過其他經驗更豐富的将領和軍師,那一套槍法是隴西王親傳,後來又改良過,招式簡單卻致命。李卻霜第一次見他演練便喜歡上,原本沒什麽習武的念頭也變了,成天興致勃勃。
休息時分,李辭淵被段六喊走了,叫他們自行操練。他一走,沒人管得住李卻霜,他大大咧咧地往高臺上坐了,兩條腿垂着,從懷裏掏出片白楹葉子嗚嗚地吹。
荒腔走板的曲調吹到半截,在一聲跑調的幹癟尾音後停止,李卻霜站起身。
臺下一個民兵發現他的異常問:“怎麽了,霜兒?”
李卻霜指着入城的官道:“來了好幾輛馬車!”
民兵揮揮手道:“嗨,馬車有什麽稀罕,那些成群結隊的南商不就喜歡坐馬車?嬌氣,別瞧啦,你偷懶,一會兒小心我告訴你爹。”
“滾!”李卻霜才不怕他,單手一撐便從幾尺高的臺上落地,“那馬車我總覺得和以往所見不同,去瞧瞧啊!”
民兵在後頭喊了什麽他裝作聽不見,一路跑到了城門口守株待兔。
那幾輛馬車從黃沙漫野中出現便落入了李卻霜眼中,他們好像不趕時間,走得很緩很慢,生怕造成任何一點的颠簸。這段路被他們走出了時間的長度,李卻霜不時探頭去看,錯覺這些人只是海市蜃樓,永遠不會靠近。
就在他等得快沒脾氣,馬車終于抵達了城門口。銀州無人守衛,自然也不需要遞交度牒,趕車的是個戴着半邊鐵面罩的男人,他跳下車,看見歪在一邊的李卻霜。
“這位公子,”他彬彬有禮地擡手行禮,“請問此處沒有官兵麽?”
李卻霜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尊重地稱一聲“公子”,受寵若驚,站直了,也像模像樣地給那男人回了一禮:“你好,沒有。”
男人看不見表情,但那雙眼難以抑制地驚訝了一下:“那請問城中有客棧麽?”
“有一家。”李卻霜吐掉嘴裏叼着的那根草芽,“我帶你們去吧,那家掌櫃是個油嘴滑舌的吝啬鬼,遇上生人非得敲竹杠。”
男人道:“稍等。”
他去和坐在裏面的人說話,前面車簾厚重,只露出一條縫,濃郁的藥香便飄出來散在空氣裏,李卻霜揉了揉鼻子。
他們不知說了什麽,聲音又小又輕,像話本中形容的權貴。李卻霜少時流浪各地,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察言觀色水平一流,光是這一個行為,他便能篤定車內坐的肯定不是一般商戶,最起碼也得是個肥得流油的富商。
但富商會坐這麽不起眼的馬車嗎?
戴面罩的男人很快回來,他見李卻霜一直盯着自己的面罩,溫和笑了笑,擡手摘了,露出下半張臉,是個劍眉星目、笑意粲然的美男子。
若光是如此還不足以讓李卻霜驚訝,畢竟他成日對着賀蘭明月,再英俊的人也看膩了。可眼前這人的氣質與他的賀蘭哥哥完全不同,舉手投足間有種天生的傲氣,雖然謙遜卻絕不卑微,也不帶絲毫谄媚讨好,一看就非是普通人。
他看呆了,直到那男人朝他比了個“請”的手勢:“勞駕。”
李卻霜轉過身,像根木頭地往前走。
男人與他并肩而行,身後趕車的成了另一個,一樣的鐵面罩,最普通的布衣也掩飾不過身上鋼鐵般的肅殺。
“公子是這兒的人?”男人笑着問,李卻霜點了頭,“我姓林,你可叫我林大哥。可以告知如何稱呼嗎?”
李卻霜說完名字,撓頭道:“你怎麽主動介紹自己,我又不和你做生意。”
林大哥道:“我們會在這兒停留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定哪天還要頻繁打交道。出門靠朋友,何況你這樣善良熱心的少年不多,結交一下總是好的。”
李卻霜尚未回答,車內突然傳出一聲低笑——那聲音清晰傳入李卻霜的耳朵,他渾身都短暫酥麻,整個人要被牽着走了似的輕飄飄地,好像快飛起來。他情不自禁扭過頭,車簾蓋得嚴嚴實實,才突兀地驚醒:那是個男人的聲音。
見他詫異,林大哥解釋道:“那是我的主人。”
簡單的幾個字讓李卻霜思緒放飛,面前氣度不凡的男子只是個仆從,那車內的“主人”該是什麽樣子?
“卻霜,可以這麽叫你嗎?”林大哥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沒有任何肢體接觸,李卻霜無端有點面熱,“城內是不是有個镖局?”
提到镖局,他的思維總算清晰:“你們來找镖局?也是,往西走的商隊只要路過銀州,九成九都需要镖局護送——你們往西域還是北方?現在北方不要去,蠻子快南下了。”
“要過幾天才知道。”
李卻霜“哦”了聲,明白這隊人不是自己惹得起的,收了要與他攀談的心思,專注把人領去客棧。
擺平掌櫃、入院內安頓時他都跟着,可那車上的人卻始終沒下來。
林大哥走到他身邊,從懷裏掏出一個物件遞過來:“卻霜,謝謝你幫我們的忙,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
李卻霜接過,展開一看差點吓得把東西摔了:那是一枚白玉做哨子,蟬的形狀,連翅膀上的紋路都纖毫畢現,他不知細節也能肯定并不便宜!
“這……這我不能收,太貴重了,我爹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沒事兒,你拿着,往後或許還得你幫忙呢。”林大哥又笑了,他長了一雙笑眼,表情帶着能惑人的力量。
他握住李卻霜的手,讓人收下那枚哨子。不容置疑的動作,帶着薄繭的手掌,相觸時仿佛過了電,李卻霜低着頭默默地将哨子揣進兜裏。
林大哥聲音溫溫柔柔的:“對了,還想跟你打聽個人。”
腦海中警鈴大作,李卻霜揚起臉,對方态度分明春風和煦,他反而手腳都開始發涼,磕磕巴巴道:“我……我不一定認識……”
“你認識镖局的人,那應該聽說過。”林大哥篤定道,“有個叫賀蘭明月的是不是在這兒?”
那一瞬間,李卻霜後退一步脫口而出:“你們來尋仇?”
林大哥聽了這話不惱,慢條斯理道:“我們不是仇家,是故人。他見了我主人也許會很高興,也許會憤怒,但這與其他人無關。聽你的口氣是認得了,那他現在何處,你願意指一條路麽?”
反正賀蘭明月不在城裏,李卻霜瞟了眼客棧的後院門,不知何時被那些鐵面罩把守住,他差點萬念俱灰,握緊了手:“賀蘭哥哥不在這兒。”
馬車內開始咳嗽,接着有女人在安撫,李卻霜剛想看那邊,聽見林大哥道:“不在?小孩兒最好別撒謊,就算你今天騙了我們,我明天也照樣能找到他。”
“你找他到底為了什麽?”
“無可奉告。”林大哥盯着他,“謝謝,卻霜,你是個好孩子。”言罷,那雙星辰般的眼裏閃過一絲悲憫,手指伸向腰間的刀。
李卻霜渾身動彈不得,驚愕地睜大了眼。
車內忽然說:“住手。”
出鞘一半的橫刀重新收回去,車內人輕輕嘆了口氣:“這小孩兒認識他的,放人走吧,我不想讓他更恨我。”
一切重歸平靜,李卻霜不知他如何走出的院門,又是怎麽走回了家,他滿腦子都是那個聲音,那聲笑,還有最後一閃而過的刀光——
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客棧院中,馬車裏的人還沒下來。
方才笑容和煦的護衛表情立刻冷了,目光與神情都盛氣淩人。他守在馬車邊,隔着一層簾子,內中傳出了帶着笑意的聲音:“林商,看不出來你還挺會哄孩子?”
林商當即單膝跪地:“屬下知罪。”
車內掀開簾子的一條縫,半跪的的護衛立刻靠過去,聽他道:“人多容易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留一兩個嘴嚴的,其他人回關內去。”
“是,陛下,屬下立刻去布置。”
“現在這局勢叫陛下不合适,換個稱呼吧。”
林商颔首:“是,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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