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商丘城內,聽到外面的動靜,道路兩側的戶牖都悄悄推開了。有的甚至還點了燭火,漆黑靜谧的街道漸漸變得明亮起來。
三位國君一同行于大道,于商丘的百姓來講,是一件難得遇到的事情。
齊國、吳國随從在前開路,虞王騎馬行進,齊王、吳王也騎馬跟随在虞王身旁,他們後方,虞國人護送着一奢貴大車,儀仗浩蕩,緩緩向前。
“虞王,你這是要去哪裏?”見趙螭獨自前行,并不向驿館的方向,吳王疑惑問。
虞王趙螭面龐冷戾,鳳眸散漫睨他一眼,幽幽吐出兩字:“宮殿。”
齊王的馬突然嘶鳴,吳王扭頭看去,只見齊王神情帶着緊張,勉強笑了笑:“宋公已經歇息,我們還是明日再拜訪宋公為好。”
接着齊王下馬,他走到趙螭面前,俯身擡手行禮道:“請虞王移步至驿館。”
齊王面白微胖,和趙螭說話時,态度誠懇,透着股對虞王的尊敬和懼怕。
見此,吳王也拱手對趙螭道:“請虞王移步至驿館。”
由于祭祀大典,各國國君公子前來宋都商丘,尊貴王公彙聚于宋都,宋公每日提心吊膽,生怕出了什麽事。還好有太子顧在,太子顧持有天子诏書,衆人表面上還是能聽他的話的。
驿館離宋國宮殿不遠,只隔了幾個蕭條戒備森嚴的大道,是年初專門建造的,樓閣臺榭,占地廣闊,前來參加祭祀大典的國君公子,若非意外,皆暫住于此。
旁邊是集賢閣,來自天下各地的士人才子近日聞訊趕來,高談闊論,各談學說,極力展示自己的才學,若幸運,便能入了某位國君或公子的眼,加官進爵,大展宏圖。
齊王、吳王兩位國君如此說,趙螭淡笑一聲,并不回答,他擺了擺手,身後虞國人立即轉了一個方向,他們或策馬或行走,神情肅肅,帶着殺伐之氣。浩浩蕩蕩,舉着儀仗旗幟,護送諸侯大車駛向驿館。
齊王見趙螭似乎看了一眼車隊,他以為趙螭是在看自己的扈從,于是感慨道:“虞王好威風。”
聽到齊王的話,吳王古怪看他,只見齊王目光誠懇,似乎是發自內心這麽想的。
趙螭沒有理他這句話,反而淡淡問:“燕王在何處?身為盟國,他為何不來見寡人。”
“燕王···燕王還未到商丘。”吳王緩慢回道。
“是麽?”趙螭挑挑眉,眸色冷幽。
齊王暗暗捏把汗,這位虞王,看着年輕但真的讓人戰戰兢兢的,生怕他一個不開心,就拿天下社稷開刀了。
商丘要舉行祭祀大典,太子顧最先到達宋國,其次是許國、齊國、楚國和吳國,今晚虞王到來既虞國已至。而越國因為地僻,國君還在趕來的路上,至于燕王,聽說是因為路上偶感風寒耽擱了。
太子顧表面上一派風光霁月,實際上對他們十分高傲疏離,太子顧畢竟是周王室的人,和他們這些争天下的人不同,甚至是敵對的。說白了,他們這些諸侯是在啃太子顧他老祖宗的肉。
齊王在腦中想了一遍情形,最終決定還是要讨好虞王趙螭。
虞王的車隊已經駛離,大道一時變得空曠,齊王笑了笑,俯身又向趙螭行禮重複道:“請大王移步至驿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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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進,翦姬從車內偷看,見趙螭和齊王、吳王待在原地,沒有跟上,她下意識捏緊裙角流蘇,大車進入拐角,銮鈴響蕩在空中,趙螭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後方。
趙螭不在身邊,她其實是有點不安的。
即便周圍都是虞國人,翦姬還是不太放心。
她糾結一瞬,最終放下車簾,安安靜靜等待大車行至驿館,等待外面侍衛喊她下去。
所幸路途并不遙遠,很快侍衛就恭敬道:
“美人,到驿館了。”
翦姬踩着杌子,在侍衛緊張且癡迷的目光下了馬車,美人羅裙曳動,細腰玉帶輕揚,昏昏暗暗的夜色中,火把照亮翦美人的面龐,美的妖冶。
見翦美人出來,車隊中的宮女急急走到她身邊,低聲謙卑道:“美人随我來。”
她便要帶着翦姬進入驿館。
見翦美人略帶踯躅,宮女立即輕聲和她說:“大王很快就會回來的。”
翦姬對她柔柔弱弱笑了一下。
趙螭會回來,這是毋庸置疑的。其實她擔心的是趙螭不在時,身邊這些人會不會做什麽手腳。不過不管怎麽說,這些都是趙螭的人,應該是不會害她的,她要相信趙螭。
于是宮女以維護的姿态,領着虞國的翦美人向前走,車隊的扈從,有的跟上二女,作為保護。剩下的,則牽馬引車,去自己應該待的地方安頓下來。
甫一進入驿館,就有侍女小厮舉着燭臺,迎接翦姬等人。侍女小厮這幾天見多了貴人,從一開始的緊張到現在的淡然,晚上歇息時突然被叫過來,本來心中藏着幾分不願。
但當那女郎安安靜靜,袅袅娜娜走進來時,侍女小厮愣了一下,羅裙曳動,腰肢如柳,燭光慢慢照亮女郎的面龐,露出女郎姣美昳麗的容貌。
呼吸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手中的燭臺差點摔落,心中的不滿在女郎現身的那一刻消散殆盡,侍女小厮只覺大腦空白。
“請帶翦美人前往住處。”宮女咳了一聲,提醒道。
驿館的下人頓時回神,又因為她的話意識到面前的這位貌美女子就是傳說中的翦美人。
前些時候他們這些下人還在悄悄探讨到底是那位太子顧好看還是他身邊的婢女青禮好看。
太子顧雖然面相更勝一籌,但畢竟是男子,那種好看就少了些柔美,于是他們勉強認為青禮算是較美的。
而這位翦美人,倒是比那青禮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這麽想着,下人悄悄透過大門向外看去,道路的對面便是太子顧的住處了。此時太子顧那裏門扉緊閉,燈火已滅,想必已經是歇息了吧。
又見門外虞國人衆多。
下人這才想起,翦美人是虞王的妃子,而翦美人此刻到這裏,應該是和虞王一起參加祭祀大典。
“虞王、虞王未到嗎?”下人猶豫一瞬,不斷看向那些虞國人。
“我王稍後便至,煩請諸位帶美人入住。”翦姬身邊的那個宮女皺了皺眉,對他們有些不滿。
翦姬悄悄打量着周圍的環境,在下人的帶領中,走進院子。宮女跟着觀察,眉頭皺的更深。這裏與虞宮相比,過于寒酸了,也不知道翦美人能不能适應。
下人就要推開內室屋門,突然有人先從裏面打開門,走了出來。
女子穿着侍女服,看到翦姬,眸色微閃,屈膝乖順行禮:“翦美人。”
“青禮!”驿館下人有些驚訝,不明白太子顧的侍女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青禮······聽到這個名字,看到面前婢女算得上貌美的姿色,翦姬眼皮跳了跳。
不知為何,她想到了那個探子青鴦。
“婢子仰慕翦美人已久,聽說翦美人到來,便提前為翦美人灑掃了房間,翦美人不會怪罪婢子吧?”
翦姬看她一眼,只覺她的話似曾相識。
翦美人眼眸平靜映出她的身形,神情淡淡,似乎并不太在意她是何人。青禮心中略微扭曲一下,她挂着笑,走進翦美人。
低垂腦袋,極其謙卑乖巧:“翦美人若不嫌棄婢子,婢子願意服侍翦美人。”
宮女瞧着翦姬的表情,替她答:“不必了,你不是這裏的奴仆吧。”
翦姬輕輕柔柔笑了一下,仿佛方才的冷淡并不存在,問:“你是何人。”
美人挂着柔和的笑,令人如沐春風。
青禮眸色躲閃,只答:“婢子是青禮。”
翦姬想他們方才已經喊出了你的名字,這她當然知道。她微微偏了頭,在青禮耳邊輕飄飄說了一句話:“虞王會殺了你的。”
“······什麽?”青禮愣了一下,睜大眼睛。
“不要在我面前耍什麽花招呀,因為很煩。”翦姬笑着,嗓音柔柔,悄聲在她耳邊道。
青鴦、青禮,莫非這個青禮又是別國人派來的探子麽?想要接近趙螭所以才先親近自己?
翦姬長睫微垂,斂下眸中冷意。
雖然翦美人聲音溫柔,但她給人的感覺卻是幽幽冷冷的,青禮忍不住汗毛直豎。
翦美人居然拿虞王威脅她!
翦美人竟然在暗示自己,若繼續出現在她面前,就會讓虞王殺了自己。
青禮心中閃過驚慌,她不能讓虞王知道,否則公子會責怪她的。
青禮勉強笑一下:“婢子聽不懂您在說什麽。”
在翦美人的目光中,青禮竟有些慌亂。
清清朗朗的聲音突然擲在空中,從衆人身後傳來——
“原來你在這裏。”
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翦姬指尖顫了一下,莫名其妙,她下意識回頭望去。來人站在盡頭,火光皆滅,昏昏暗暗,漆黑幽靜,看不清面龐。
因為青禮鬧出的動靜,驿館下人都聚在翦姬這裏,翦美人身邊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翦姬眯了眯眼,只覺那人在昏暗中,臉龐模糊不清,只看到他穿着寬袍錦服,上鏽銀線星辰刺眼閃爍。
“青禮,還不快回來。”那人又慢慢道,這次聲音帶了幾分冷然。
翦姬驚訝地見到這個叫青禮的美貌婢女,臉上閃過驚恐,卻像無法拒絕那樣,起身走向他。
“你是什麽人!”跟着翦美人的侍衛,心中警惕。
大王吩咐了,不能讓別的國家的兒郎公子接近翦美人。
聞言,男子輕輕淡淡笑了,笑聲清冷。
“公子尊貴,豈是你們所能質問的?”青禮回頭,瞪他們一眼。
接着,她跟随那名男子離去,青禮順手舉起了燭臺,火光微亮,于是翦姬看到男子修長背影,發冠帶玉,墨發翩然,銀繡寬袍。
她似乎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