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半微涼,宋公把案上竹簡奏章翻得嘩嘩作響,頗有些心煩意亂,“不就是問他們帶哪位公子去參加祭祀大典,做這麽大文章幹什麽!”
見宋公這些日子有立儲君的意思,宋國各個公子都有些沉不住氣,在朝廷上悄悄拉幫結派。偏偏這時候宋公提出要在祭祀大典帶上一位公子,這些公子立馬慌了,覺得能搶到這次機會,儲君之位就明确了。
雖然宋公确實做此打算吧,但看到大臣們上奏章把各個公子誇的是天上地下舉世治國奇才,他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
“大王莫要氣壞了身子。”為宋公紅袖添香的妃子溫溫和和安撫他,同時剝了一顆葡萄遞到他嘴邊。
宋公就着妃子的手吃下葡萄,嘆口氣:“愛妃,你覺得幾位公子如何?”
宮殿擺着蘭釭,香膏油在其中緩緩焚燒,香氣噴出,聽到宋公的問題,妃子頓了頓,她是沒有子嗣的,這幾位公子都出于王後,她對他們談不上對某位公子有什麽傾向。
又怕說錯話傳到王後耳邊惹那老女人生氣,妃子只裝作嬌羞和驚訝道:“大王為何問妾,妾覺得幾位公子都是極好的,大王聽從自己心意就好。”
臣子都在說各個公子是多麽多麽的好,勸自己選這個公子或那個公子,沒有人是在說讓宋公自己決定。聽到妃子的話,雖然她沒有給出什麽實在的建議,但宋公也覺得慰帖極了。
他把奏章撥到兩邊,道:“罷了罷了,愛妃我們回寝殿吧。”
妃子心中松口氣,想着終于要結束了。
宋公剛剛站起身,外面內侍卻匆匆跑進來,表情古怪:“主君,吳王、齊王來了。”
“吳王?齊王?”宋公心中疑惑,他與這二王并沒有什麽交際,怎麽會大半夜突然拜訪他。
他皺了皺眉,扭頭對妃子說:“你先下去。”
接着咳了一下,吩咐內侍道:“快請二王進來。”
“主君,還有一人,他們并未通報,小的不知道是誰。”內侍卻猶豫。
“說那麽多做什麽,快請二王進來。”宋公本來想和妃子相處的,被這麽打斷本來就有些不耐煩,聽到內侍這麽說,更是煩了。
有什麽人?也許就是齊王、吳王帶的随從罷了,大驚小怪什麽,齊王吳王找他這個宋國國君,也許有要事商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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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虞王、王”宋公結結巴巴好不容易把話從嘴裏吐出來,在趙螭看過來的瞬間,他腿一軟,直接坐在了桌案上。
吳王眉頭微挑,覺得有些不忍直視。
趙螭慢悠悠走進宋公,他每向前一步,宋公就忍不住抖一下。
宋公其實是沒有見過趙螭的,宋公宮殿裏的人也沒有見過虞王趙螭,要不然就不會鬧出他們不認得虞王這個烏龍了。
但見齊王和吳王擁護着玄袍紋龍紋的陰戾男人走進來,宋公一下子就明白了。虞王今晚要到達商丘,他早就收到消息了,但因為站在太子顧那邊,他故意當做不知道,也沒有通知守城的士兵為虞王放行。
又因為那份燕國的合約,宋公做賊心虛,意識到面前站的是虞王後,兩股戰戰,冷汗直冒。
生怕他是知道了什麽來算賬的。
而虞王趙螭走進,一步一步,仿佛是踩在萬千血上,帶着濃濃的壓迫感,讓人畏懼。
太子顧拿劍對着他時,也沒這麽吓人!
趙螭俯身,拿起宋公旁邊的酒爵,瘦白指節敲動青色酒爵,看着害怕的宋公,似笑非笑:“寡人與你宋國立一合約,要你宋國在祭祀大典上對任何事都不聞不問,不通報天子,更不通報太子顧。”
玄色寬袖揚動,酒爵傾灑,趙螭将醇香酒水倒在宋公身上,從頭頂澆灌,宋公狼狽不堪,哪裏還有什麽國君風範。
“齊王、吳王為寡人作證,如何?”趙螭眯了眯鳳眸,幽幽道。
齊王見到這樣的場景,吞了一口口水,不由得慶幸自己的選擇,同時又對燕國産生了幾分幸災樂禍。
燕國還想在祭祀大典聯合他們刺殺虞王,看虞王這架勢,早就知道燕國的打算了吧。
他是一國國君,即便彎腰行禮,那也只是對周王室,此時卻被虞王趙螭如此羞辱對待,宋公暗暗咬牙,心中憤恨。
趙螭,如此年輕,不過是黃口小兒!
居然如此猖狂,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你不答,寡人就要殺了你。”趙螭嗤笑一聲。
“這、”吳王皺了皺眉,不管怎麽說,虞王要是真這麽做了,他們都逃不出宋國吧。
齊王拉住欲言又止的吳王,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齊王想,虞王既然知道了燕國的打算,肯定不會是空手前來宋國參加祭祀,也許暗中藏了軍隊也說不準。就連他齊國,也怕來宋國參加祭祀大典時被周天子來個甕中捉鼈,早就在商丘附近藏好了士兵,以備不時之需。
聽到虞王的話,宋公震驚看着趙螭,心中又是懼怕又覺得荒誕,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國君,能這麽厚顏無恥,能這麽奸詐!
趙螭敲了敲空空如也的酒爵,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冷冷重複一遍:“如何?”
宋公臉漲成豬肝色,張了張嘴巴,弱弱道:“可······”
趙螭笑了笑,扔掉手中酒爵,轉身帶着齊王和吳王離去。酒爵滾到地上,咕嚕咕嚕發出聲音,宋公滿頭大汗,竟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等到周圍再次恢複寂靜,蘭釭裏的熏香飄到鼻尖時,宋公騰的站起身,對着空空蕩蕩的殿門破口大罵:“虞王你就是個瘋子!”
“還想着奪天下,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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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虞國晉陽到商丘,一路奔波,飯食不思,翦姬早就疲憊不已,在驿館中剛剛安頓下來,她沾到床榻,很快就睡着了。
夢中迷迷糊糊,感到有人坐在了她床榻上,錦衾裘被下壓,窸窸窣窣,翦姬心頭一凜,頓時睜開眼,擡手就要揮過去,卻被男人抓住了手腕。
男人指骨分明,肌膚冰涼,他淡淡笑了一聲,嗔道:“翦美人,怎麽這麽就丢下寡人睡了呢?”
聽到趙螭的聲音,翦姬緊繃的脊背一下子放松,她打了個哈欠,眼眸帶霧,很是憐人,朝着趙螭的方向側過身,搖了搖他的手。
“你不回來,我又不知道你去哪裏了。”
而且,翦姬以為,趙螭和她并不住在一起。畢竟在宋國,諸侯公子衆多,說不定總是要找趙螭商量政事,和她住一起,也許會不太方便。
趙螭盯着她,慶幸此時屋內燈火皆滅,看不清她的身姿,她也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要不然,就吓到她了。
“寡人去見了一個膽小鬼罷了。”趙螭松開她的手腕,又怕自己方才捏疼她,揉了揉她的手腕。
趙螭指尖輕柔搭在自己的腕上,酥酥麻麻的,翦姬打了個激靈,清醒多了,瞬間收回手。
這才發現趙螭坐在自己身旁,距離極近,他低頭,隐隐在暗中窺見他下巴俊秀深邃的輪廓。
趙螭見她瑟縮一下,眯了眯眼,男人墨發垂在肩頭,随着他靠近自己,他的發撩到自己臉上,翦姬擡手,捧起一縷發,在指尖勾了勾。
趙螭突然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手腕內側。
濕濕熱熱,翦姬指尖顫了一下。
接着,趙螭躺下來,隔着錦衾抱住她。
翦姬想,趙螭這樣會不會冷呀,她用手蹭了一下趙螭的下巴,眨眨眼,軟軟問:“你要不要到裏邊呀?”
聞言,趙螭垂下眼睑,用手擋住她的眼睛,環住她腰肢的胳膊收緊,隔着柔軟的錦被,讓她靠近自己,在她的發上、臉頰、唇瓣、脖頸,落下輕輕的吻。
翦姬察覺到氛圍漸漸變得濃稠起來。
她突然抓住他的衣襟,求饒似地說:“趙螭,我現在很累。”
聞言,趙螭慢慢将指尖搭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衣衫,滑過美人深深鎖骨,随即幽幽嘆口氣:“那就不要惹寡人,好不好,美人?”
他又抱緊她,低低在她耳邊說話。
翦姬聽過很多人喊她美人,從來沒有一個人,像趙螭這般,低啞壓抑,吐息溫熱,讓她面紅耳赤。
怕趙螭看到自己的神情,她将頭埋在他懷中,男人手指修長溫涼,穿過她的發,慢條斯理,又将下巴靠在她的腦袋上,眸色暗了暗,打量着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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翦姬是被外面的争執聲吵醒的,躺在驿館的床上,她茫然地眨眨眼,天似乎剛亮,透過窗子,光線熹微。
“美人,你醒了。”跟随着翦美人的那個宮女很快端着膳食出現在翦姬面前。
翦姬看過去,發現都是易消化的粥飯,宮女貼心解釋:“這些都是大王讓婢子準備的,大王說美人舟車勞頓,應當吃一些滋補的粥飯,這樣才能有力氣。”
有力氣······聽上去似乎沒什麽問題,但翦姬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想起趙螭,翦姬四處看了一下,發現他并不在。
“王上呢?”翦美人看上去很是茫然,宮女愣了一下,沒想到翦美人居然如此依戀大王。
在虞宮,虞王趙螭留宿時,早上很少出現獨自先走的情況,而且這些日子,翦姬幾乎每時每刻都和趙螭待在一起,醒來卻看不到他,翦姬心中不由得多了幾分慌亂。
“大王好像去集賢閣了。”
“對了,大王還說,祭祀大典後日便要開始,讓我等帶美人這兩日去宋宮宮殿見一見禮官。”
“至于祭祀所需衣物,依大王所命,皆按照王後規制為美人準備好了。”
宮女說着,外面的争執聲越來越大,似乎有什麽人要進來卻被攔住了。翦姬眉尖微蹙,有些不安地握緊衣角,又見宮女開口,一板一眼繼續向她彙報祭祀大典所需準備的事務。
翦姬心神不安,突然打斷宮女,柔柔問:
“我可以去集賢閣嗎?”
宮女又愣了一下,翦美人,很依賴大王嗎?
翦姬匆匆用過膳食,披了外衣,玉帶環繞纖細袅娜的腰肢,宮女為翦姬推開門。“吱呀”一聲,在院中争執對峙的兩幫人映入翦姬視線。
“翦姬!”
“三公子沒有騙我們!”
“翦姬,真的是你!”
翦姬眼皮狂跳,見到以吳國三公子朱煥為首的熟悉面孔們,臉上的笑頓時凝固。
這些吳國的貴公子兒郎們,很閑麽?
要是讓趙螭看到了,她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