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章節

下室的空氣是渾濁難聞的,混雜着尿騷味和黴味。你們待在地下室裏面,無法區分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在漫長的煎熬中,祈禱自己不要被感染了。

你盡量讓自己堅強起來。

開始還是可以點蠟燭的,但是後來蠟燭燒光了,就再沒有了亮光。眼睛就沒有用處了,閉上眼和睜開眼都是一片漆黑。

你聽到有人在哭,哭聲很壓抑,但是黑暗是極好的遮掩,于是那人漸漸放開,變成了嚎啕大哭。一個人的哭泣變成了幾個人,接着你也哭了。

這很丢臉,你已經十七歲了,再過一年就成年了,還邊哭邊打嗝。

你們被放出來時,外面的陽光也讓你們不斷地流淚。

你二十歲時,完成了中級的課程,那時完成中級課程的預備役只有數十人。

修道院的人數一直是浮動的,多的時候,吃飯的大堂裏面坐滿了人,最小的孩子可能坐在長凳上,腳夠不到地面;最少的時候,就是修道院爆發了瘟疫後,只剩下二十多人。

你也沒有特意去數過,因為你總是來不及把所有的面孔都記住。

那一年聖騎士受傷了。你不太清楚她的詳細情況,只是從修女口中獲得一些片面的消息,教宗那裏派遣了最好的醫師來為她治療。

在這裏,你又記住了一點,“理所當然”是一種需要改正的思維方式。就像你開始理所當然地以為聖騎士得到了最好的治療,就會最快地恢複;但是接着你就發現,你只能獲得“聖騎士肯定受了重傷”這個信息,而不能直接跳到“她能否恢複”這個結果上面。

她恐怕是兇多吉少,修道院急着把那些尚在學習基礎課程的預備役,也被派出去放在各地的大教堂下面。

完成了修道院課程的預備役,會被分配到不同的大教堂,接受紅衣教主的指導。你申請了離你的家鄉最近的教堂,于是你被調去了格羅斯特。

格羅斯特給你分配了一位臨時的副官,伊凡負責聯系格羅斯特教堂,不斷地彙報你的行程和外出任務的情況,他更像是一位監督者,監察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有一次任務就發生在你的小鎮旁,有個獵戶捕捉了一只狼,但是刨開狼的腹腔,裏面已經腐爛不堪,沒有胃,沒有心髒,沒有脊椎,只剩一層皮。

你檢查了狼的屍體,它像是吃了附有詛咒的東西。

獵戶的家就在小鎮附近,你甚至可以看到小鎮教堂的尖頂,再遠一點,在樹木和小山坡後面,就是比沙的家了。

你太想他了,你已經那麽多年沒有見到比沙了,你也沒法寫信給他。你還記得,小小的比沙,跟着你在小樹林裏面玩耍,叫着你原來的名字,他個子矮,你回頭找他,只看到紅色的小腦袋穿梭在綠色盎然的灌木叢裏。

在這裏,你放下來羽毛筆,看着日記本,愣住了。是啊,你原來叫什麽名字,你想不起來了,這讓你有些心煩意亂,索性就跳過了這個問題。

你偷偷地跑去看望比沙了,後來在冬天又去了一次,給他帶了一些食物和過冬的被子。

之後就不行了,因為現任聖騎士死了。

寫到這裏,你不得不停下來,放下羽毛筆,因為晨星來了。

房間裏面變得漆黑一片,光都逃走了。

晨星打開了通道,他手裏舉着燈,慘白的燈光照亮了他的面孔。晨星把燈放在桌上,然後動作娴熟地把你抱在腿上。你的身體太小了,無法反抗,只好被圈在懷裏。

晨星發現你的日記,于是他很自然地翻開來看,你也沒有阻止。你寫日記的目的,就是希望有人可以看到。

你靠在晨星的胸口,聽着他的心跳聲,是的,地獄之主是擁有心跳聲的,事實上,晨星以前還向你展示過他的翅膀,潔白的翅膀,摸上去蓬松柔軟。

他摸了摸的腦袋,你擡起頭,差點睡着了,小孩子的身體很容易犯困。

晨星見你迷迷糊糊的樣子,他問你要不要睡一會兒,說着,他便準備起身,把你放到床上。

你搖搖頭,說不想要睡,一睡着就做噩夢。

他笑着說,還是那些噩夢嗎?你說是的。

晨星于是便抱着你,去了廚房,煮了一些咖啡。

喝了咖啡後,你精神了許多。晨星便翻開了日記本,他說有些地方,錯了。

你不太明白,怎麽會錯呢?

他說,挪亞你真的不記得你的母親了嗎?你搖了搖頭,晨星抱着你的小腦袋,讓你再想想。這種感覺很糟糕,你真的不記得了,但是他讓你好好回想,難道你真的忘記了一個重要的人嗎?

你的确想不起來,晨星看上去很無奈,他說:“你的母親,叫做阿比蓋爾,在你八歲時去世。”他捏了捏你的耳垂,“還有,羅蘭不是你的弟弟。”

“不,羅蘭是我的弟弟,”你仰起頭,想要在晨星臉上看到一絲端倪,也許晨星在逗你呢,“我怎麽可能記錯!”

“那你可以和我描述一下羅蘭嗎?”

“他比我小兩歲,他十三時,死了?”你自己也發現這有些不對勁,心裏很混亂,你無意識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

“你養了一只老狗,叫做羅蘭,羅蘭天生只有三條腿。”晨星嘆了一口氣,“你的記憶出現了很多偏差,挪亞。”

你抓着晨星的衣袖,惶恐不安。

晨星親了親你的腦門,他讓你再好好想一想, “那個男人”又結婚後,你為什麽住到了小教堂。

“因為繼母生了一個女嬰,那個男人很開心。”你一直看着晨星的眼睛,而晨星也一直鼓勵你繼續說下去,“我沒法再待下去,然後我逃出去,遇到了米娜的幫助,再然後。”再然後你忘記了,是啊,再然後呢,你怎麽會住到小教堂裏面?

“再然後老神父收留了你,因為阿比蓋爾是老神父的侄女。”

你笑了,“所以他是我的叔父。”

晨星點了點頭。

“那我為什麽會忘了我的母親呢?”

“她毒死了羅蘭,因為羅蘭吃得太多了。你很害怕,因為你也吃得很多,你覺得,阿比蓋爾總有一天也會毒死你。”

“所以,我害怕阿比蓋爾。”

“是的,挪亞,我很抱歉,她不是個好母親。”

晨星往後翻了一頁,這讓你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緊張起來。

但是他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又用極快的速度往後翻。你覺得有些問題。

你擡起頭,看着晨星。你知道這個表情,有次你們看到了日食,晨星臉上也是這個表情。

“挪亞,修道院不是噩夢的開始,修道院也不是個很糟糕的地方,”晨星把你抱起來,換了一個姿勢,你的屁股坐得有點疼了,“你才是讓修道院變得糟糕的人,不是嚴格的修女瑪莎,不是偷情的導師安德烈,也不是濫交的艾伯特,是你,挪亞。”

晨星把你的手指從你的嘴裏拿開,你咬指甲咬得厲害,指甲從來沒有長長過。

“你看到瑪麗安不愛吃豆子,于是就吸引修女走到你們那排座位;你不想要喝藥,就把藥到給了瑪格麗特,她死後,艾伯特不願意幫你喝藥,所以你們的關系才會變得不好;導師安德烈愛上了艾伯特,想要帶着他私奔,你舉報了他們倆,院長于是徹查了修道院,很多人消失了,所以挪亞,沒有所謂的瘟疫。”

“所以,我是個混蛋?我真的不記得了,晨星。”你徹底慌了,也很難受,你怎麽會是這樣卑鄙的人呢?

“還有寫給老神父的信,你也不記得,對吧。”晨星擡起你的下巴,看着你的眼睛說:“你寫信,讓老神父燒死米娜,因為你需要功績,協助發現并燒死女巫的功績。”

最後的一點底線被打破,你掙紮着從晨星的懷裏爬出來,你站在房間裏面,仰着頭,“我不相信你,你在撒謊,你就是個,”你搜刮了一下腦海,那些實在污穢的髒話你也實在是說不出口,所以你罵晨星是個“撒謊精”。這個詞太幼稚了,簡直就像是母親責備小孩時,才會用的詞。

好吧,這個詞沒有什麽傷害力。

“你沒有證據的!”這讓你稍微安心一點,他拿不出證據的,晨星就是在趁機擾亂你的記憶。

“不,我有證據,挪亞,就在地獄裏,在我住的地方,我保留了那份信”晨星彎下腰,又重新把你抱起來,“我們一起去嗎?”

你沖動地、草率地、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接受了地獄之主的邀請。

地獄裏面長滿了永不凋謝的花朵,這些花燃燒着永不熄滅的火,那些蝴蝶飛舞在永暗的世界裏面。

晨星一直抱着你,用手捂住你的耳朵,讓你自己遮住眼睛。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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