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夕何夕人如昔

“……唉呀。”

忽然,藺負青望着天空的眼睛一眨。

他快速地站起來,“不好,你剛剛破境,怕是要引來陰妖。”

藺負青的這句話其實沒有說完,可方知淵已經明白了什麽意思。

他按刀起身,眼底有肅殺之氣一閃而過,“外門弟子擋不住那些髒東西,宗門試要出亂子了。你在這別動,等我回來。”

“一起去。”藺負青左手拉住他,右手擡起,一柄玲珑仙劍自掌中憑空現形,“若論現在的修為,我不比你差。”

那長劍通體雪白清潤,望去叫人滿目光華,正是他少年時慣用的佩劍“圖南”。長十九寸九分,由八十八種金、石、玉、骨煉化而成,乃貨真價實的上品仙器。

“……”方知淵盯着這把劍瞧了一眼。前世圖南劍毀在那場大禍裏,自此之後,藺負青堕入魔道,再也沒有了白衣雪劍的虛雲宗大師兄。

他默默咽下了反對之語:“……你要當心。”

藺負青沖他點了點頭,反手持了圖南劍。足下一點,衣袍翻飛,頓時化作一道白影掠過丈許長的蓮潭水面。

既然得以重生歸來……

他的虛雲,總歸是要親眼看上一看的。

……

虛雲四峰位于太清島之上,主峰居中,餘下三峰分居正北、東南及西南,無一不是山清水秀的奇山。主峰從來都是不給人随便進的,這回宗門試舉辦的地方,設在位于正北的聽鶴峰山腳。

聚集在這裏的一群孩子們不過十三四歲,剛剛踏上修行大道。

雖然整齊地穿着布衣短打,勒着雲紋腰帶,手裏拿着木劍,可那一張張稚嫩臉龐上的驚懼之情,卻還遠遠不像一個仙家宗門的合格弟子。

“陰妖……”

“是陰妖又來了!!”

在他們的頭頂,天地靈氣躁動沖撞,一個個透明的陣符從虛空中浮現出來,像是受驚的生物般惶惶亂抖。

那是虛雲宗的護宗陣法,乾坤歸元大陣。

符文顯形,既是有異物闖入的跡象!

“桀桀——”

“桀桀——”

半空中,一團又一團妖異的黑影尖利地怪叫着,在陣法的威壓之下接連墜落。

它們渾身冒着陰寒之氣,如同黑乎乎的爛泥一般摔在地上,再如醉漢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露出一雙雙閃着紅光的兇眼,投向着不遠處的小弟子們。

陰妖,乃是游蕩于天地間的陰氣凝結化形而成的兇物,雖然看似有眼有口,有黑瘦粘稠的四肢,可修行界都公認其并無生命,只是一團陰氣做成的髒東西而已。

一般來說,陰妖的出現極難預料,它們往往被靈氣吸引着襲擊修士,有時也會襲擊凡人。是修士們俗稱“斬妖除魔”時需要“斬除”的首選之一。

可惜此處并無強大的修士,有的只有幾十個虛雲宗外門的小孩子。

饒是這群陰妖的實力已經在宗門大陣的威力下被削弱了八九成,對于這些引氣期的少男少女們來說也是很難對付的。

“不要慌不要慌!”

在這群被吓得小臉發白的外門弟子中,有一個少年的聲音此時便顯得尤為清朗。

沈小江緊握木劍,站在衆人前方高聲道:“別亂!就近結陣,六個人一起邊守邊退,千萬別散開……我已經放了傳訊紙雁,很快就會有築基期的師兄師姐過來了!”

另幾個孩子也站上前,雖然怕的手中木劍發抖,卻連聲道:“宗門裏還有小孩子,不能叫陰妖沖進去!”“對,我們擋住它們!”

這時才能看出,這群還很稚嫩的孩子面對數量多達三四十只的陰妖,雖然恐懼,卻未慌亂。

他們好幾人背貼着背,有的開始念起法術口訣,有的手中木劍運起微薄的靈氣,齊刷刷指向了那些面目猙獰的怪物。

然而正在這時,忽然一聲清越劍鳴響徹。

雪白長劍破空而至,急速地掠過聽鶴峰的林木岩巒,掠過那群布衣木劍的外門小孩,劃過一道肉眼難辨的弧線徑直斬向那群陰妖!

霎時間劍光噴薄四方,恍惚如有月華傾灑大江。十來只正撲向外門弟子的陰妖在這一劍之下齊齊被斬滅,化為一串陰氣消散于天地之間。

沈小江回頭一看,眼睛頓時發亮,驚喜道:“大師兄!二師兄!”

不遠處,藺負青擡手一引,圖南劍回到他掌中。

在他身旁,黑衣少年雙臂環抱長刀,如臨大敵地盯着他,直到瞧見圖南安穩回到主人手裏才算略松了松神情。

外門那些小弟子們,在一瞬間就瘋狂地沸騰了起來。

“是藺大師兄!!”

“那、那位白衣仙君就是大師兄嗎?”

“就是大師兄,我幾年前見過的,錯不了!”

“天啊,原來藺大師兄這麽俊美……”

……至于和藺負青一道而來的方知淵方二師兄,卻仿佛被無視了個徹底。

方知淵也不惱,他把藺負青往後推了推,自己越過那些小弟子們走到最前。

藺負青方才那一劍主要是為了護人,圖南飛旋一圈,将襲擊外門弟子的陰妖殺滅。剩下幾十只陰妖則并未被靈力稀薄的小弟子們吸引,正朝着山峰內爬去。

可是說也奇怪,方知淵的人一出現,那些到處亂竄的陰妖們突然不動了。

一雙雙猩紅的眼不約而同地轉過來,叫人不寒而栗。

“嘶嘶——!!”

“桀桀——!!”

突然,陰妖們開始尖利地咆哮。

這群天地陰氣所凝成的怪物,就像一群聞着腥味的大黑狗似的,全都調轉了頭瘋狂地向方知淵撲去!

藺負青在後頭氣定神閑地看着,實在忍不住地有種想要長籲短嘆感慨一番的沖動。

果然這一重生回來,處處都是值得懷念的舊事兒。

他已經有多久沒有看見知淵被陰妖圍着追的情景了?

方知淵方二師兄,這人脾氣兇,命格也兇。

紫薇閣大長老曾親自為他開紫薇星盤蔔命,六華洲的朱麒方家也曾為此将他自族譜上除名——

方知淵,陰命禍星降世。

具體表現有兩個:

第一,天資橫溢。

第二,招陰妖。

很招陰妖,瘋狂地招陰妖。

說到底,怎麽會有修仙宗門的護宗大陣,效果是不讓門下弟子飛的?

自然是因為他們家的方二師兄太招陰妖,啥都不做也動不動就會飛進來一兩只;而一旦突破境界時靈氣外洩,那就得飛進來一窩十幾只……

衆所周知,陰妖在空中飛的速度極快,再不弄個陣法,這誰受的了啊。

幾只陰妖已經張開血盆大口向着頭頂撲來,方知淵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前世他突破金丹境時,曾在宗門陣之外和這群陰妖纏鬥了大半個時辰,可如今卻不一樣。隕落之前的方知淵已經踏入渡劫期,若是再修上個百來年,就該直接飛升成傳說中的真仙了。

修行大道上,每跨一個境界就是雲泥之別,更不要提金丹和渡劫。

在重生回來的方仙首眼裏,這群陰妖看似兇悍的攻擊漏洞百出,收拾幹淨也不過幾刀的事兒罷了。

可他手上那把漆黑長刀才拔出來一半,卻有一陣琴音若遠若近地随風飄來,如石上流水,幽幽泠泠,令聞者心神蕩漾!

弦音入耳,虛雲宗那些外門小孩們都不禁露出陶醉的表情,陰妖卻陡然痛苦地翻滾起來,發出刺耳的慘叫。一陣陣陰氣滋滋地從它們身上冒出,似有消弭跡象。

方知淵握着刀柄的手頓了頓,挑眉轉頭與藺負青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這熟悉卻久違的琴音……

不會錯,是故人來。

清風徐徐,吹動林葉沙沙作響。一座聳立的山石之上,不知何時有一襲藍衣抱琴而坐。

伴随着天籁般的琴音,年輕男子如玉般溫潤悅耳的聲音也悠悠傳來:

“恭喜二師兄破境。小小陰妖,不敢勞煩方二師兄出手。”

方知淵勾了勾唇角:“你來了。”

那藍衣琴師似乎笑了笑,随即溫雅有禮、如沐春風,且極為誠懇地說道:

“來了,當然要來的。這裏畢竟是明思的山峰——還請二師兄給明思留幾分薄面,刀下留情,不要炸了我的洞府。”

方知淵:“……”

陰妖們漸漸化為一團團陰森的灰霧消散在日光之下,最後一只被剿滅之際,恰好一曲終了。

那藍衣琴師溫柔地将手底的七弦桐琴一撫,琴身上光華流轉,頃刻間隐去了形體——竟是一把仙器。

琴師自山石上翩然而落,文質彬彬地向藺負青與方知淵躬身行禮:“明思見過大師兄,二師兄。”

他行完禮把臉一擡,露出一副溫沉中帶着書卷氣的柔軟眉眼。

……都說大道三千,然而世間修仙者常走的路子也不過屈指可數的那麽幾條。有的人于刀劍生殺之中修出武道,有的人讀萬卷書求一個真理,也有的人感應天地,一朝頓悟立地升仙。

而虛雲宗第三位真傳弟子荀明思,博覽群書精通六藝,尤擅于音律一途,持有仙器“雀聽”,是極為罕見的以樂入道之人。

眼看着危機已經解除,外門那群小孩兒縮在後頭,開始叽叽喳喳地小聲說話:

“原來連三師兄也怕二師兄的刀啊……”

“噗嗤,不是說二師兄每次練刀都要炸一個山頭嗎?”

“不至于吧,哪能真的炸山啊?”

沈小江聽在耳裏,只覺得自己的肚子又要疼起來。他在一旁做個哭臉:“是真的……是真的會炸掉山頭的!”

“……”

方知淵板着臉,把刀一收走回藺負青身邊,低罵了句,“這窩小崽子。”

藺負青攏着袖子笑笑,他知道方知淵也就嘴上哼哼兩聲。怎麽說方仙首都百來歲的人了,當然不會跟“這窩小崽子”計較。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群外門弟子中間。明媚的陽光照在一張張尚現青澀的小臉上,隐約聽見興奮的幾聲叫喊:

“大師兄是不是看我了!?”

“不對,明明是看我!!”

天真快活,滿滿當當地洋溢着少年少女的生機和熱情。

故地仍是舊風光,故人依稀舊模樣。

原來,他是真的回來了。

藺負青略帶感嘆的目光,最後停留在一個小少年的身上。

是剛剛那個踏鐵索上主峰的弟子。明明輕身功法才學到了些皮毛,勇氣倒是可嘉;瞧着有點兒敦厚呆傻,真到了關鍵時刻居然很靠得住。

藺負青回憶了一下他的名字,似乎叫沈小江……

嗯?

沈小江,莫非是那個——

藺負青心弦訝異地一動。

沈小江,這不是那個幾十年後才發現身懷千年不遇的絕佳隐靈根的小孩兒麽?

這倒是……叫他撿了塊璞玉。

作者有話要說:  虛雲宗不是個正常概念的仙門,人人都愛大師兄也不是強加的萬人迷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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