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今夕何夕人如昔
宗門試總算重新正式開始了。
其實說正式也正式不到哪裏去,不過是野山間圈了個平坦的地界,十幾個小孩兒聚起來比試一番罷了。
除了會來一位親傳師兄師姐略作指點,以及前三甲會得到少許獎勵之外,和普通的聚衆鬥武沒有任何差別。
數遍三界,除了虛雲四峰,你在其他任何一個仙門裏都不會找到如此随意、如此寒酸的“宗門試”。
方知淵将他手中的漆黑長刀往身前一推,松開手,那把刀竟穩穩地浮在半空中。
藺負青有純白勝雪的一把圖南劍,他的仙器則是這漆黑如夜的災牙刀。方知淵掐訣将災牙變大了兩三倍,轉頭對藺負青道:“坐。”
荀明思略顯意外地瞧了這邊一眼,“二師兄今日心情不錯?”居然在大師兄面前這樣乖順,還主動把刀給人坐……
“那可不,剛剛結了金丹的人。”藺負青從容一攬衣袍,挨着方知淵坐上了災牙刀。
“大師兄說的是。”荀明思笑。
長刀載着兩人緩緩升至半空,清風吹拂着很是惬意。
藺負青與方知淵并肩坐着,居高臨下地看那些外門弟子的比試。偶爾瞧見什麽心法武訣上的誤區,便開口點醒幾句。
其實以仙首與魔君這兩人的眼界,基本上只要看過一兩式過招,誰輸誰贏、雙方實力如何種種,就已在心中有了定論,看久了倒是有些無聊。
藺負青沉吟,白瓷似的細指搭在唇上:“……真不像樣子,太弱了。”
按照重生回來的當下時間略做推算,三年後那場陰氣倒灌的“仙禍”便要降臨,大批修士将在陰氣影響下入魔。
而仙魔兩陣對峙百餘年,有自稱“真神”的天外來客湧至,打破平衡,煽動仙界掀起圍剿魔修的殺潮。
……之後,便是屍橫遍野,血流漂橹。
時間其實并不充裕。今後虛雲宗何去何從,決斷已經迫在眉睫。
左右身旁無有外人,也不必擔心談起重生之事驚世駭俗吓到別人。
方知淵撐着下巴,低沉道:“那又有何妨礙,虛雲四峰本來也不是靠這些小東西撐着的。這一世,有你,有我,還護不住一個虛雲宗麽。”
“師哥。這一世,我就留在太清島,哪裏也不去了罷。”
藺負青意外地看他。
方知淵自顧自地哼笑道:“仙首這位子,就像兌了水的假酒,真喝上幾口才知道着實無味得緊。誰愛坐誰坐就是了。”
“……咳。”
他忽然又清了清嗓子,盯着藺負青試探性地措辭道,“師哥……想必是不一樣的。”
“魔修無甚煩人的規矩,師哥又是獨尊無上的帝君——想必是要比我這個仙首逍遙得多了。”
藺負青眉目清疏地搖了搖頭:“哪兒能。你知道我,我就是個樂得偷閑的人,不是什麽做君王的料。回想起來,還是年少時在太清島虛雲峰的這段時光,自由自在,無憂無慮,最是開心難忘。”
“當真的?”方知淵驚喜得眼睛都亮了,小聲道:“既然如此——”
忽然,藺負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給方知淵使了個稍後再談的眼色。
他瞧見原本聚精會神地看着外門弟子們比試的荀明思,似乎想起了什麽,轉頭向這邊望過來。
“大師兄。”荀明思果然揚聲喚了一句,似乎是有話要對他說。
藺負青拍了拍長刀,“下去。”
方知淵以心念操縱着災牙降下去。
藺負青在半途躍下,飄然着地,走向荀明思問:“有什麽事麽?”
“險些忘了要事,大師兄莫怪。”
荀明思溫和地上前一步,“前幾日師父他老人家似乎尋你,只是那時你師兄妹三人尚在相約閉關,不好中途打攪。師父便囑托……待大師兄出關之後,要記得叫你去見一見他。”
藺負青神色微變。
“師父”兩字落入耳中,有如投石入湖。
……前世,虛雲道人尹嘗辛隕落在那場改變了一切的浩劫裏。自那之後,藺負青再也沒能見過他的師父。
到後來,已經有太多人忘記了魔君藺負青曾經也是虛雲宗弟子,有個仙家的師尊名喚尹嘗辛。
他們只記得那道黑裘玄袍的孤美身影,高坐于白骨鑄成的城樓之上,驅策魔修,君臨天下。
獨獨是藺負青本人忘不了。
午夜夢回,輾轉反側,幾十年。
荀明思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弟子們:“這裏也快結束了,剩下的交給明思便可,大師兄請去吧。”
藺負青倏然閉眼,眉心一道淺痕。
他壓下胸口翻滾的情緒,“好,多謝你。”
……
虛雲四峰,主峰最高。峰頂乃是虛雲道人尹嘗辛開辟洞府之處,常年積雪不化,瑩白如幻境。
藺負青沿着腳下積了雪的青石小路往上走,腳步聲空曠而清靜。
小路又窄又彎,兩側是嶙峋山石,生着根節盤曲的老松樹。昨日剛紛紛揚揚了一場大雪,樹梢上都是白的。
他本想拉着方知淵一同去見見師父,後者猶豫了片刻卻拒絕了,說是他年少時脾氣叛逆,和師父也不怎麽親近,若是上趕着陪師哥去見師父實在太反常,還是下回再說。
藺負青想着是這個理兒,也沒強求,獨自上了主峰峰頂。
踏上最後一階青石階,他抖了抖衣袖,理了理袍角,莫名地有點緊張。
許是近鄉情怯。
兩聲悠長嫩啼自天際傳來。一對仙鶴自雲霧之間飛近,盤旋兩圈,款款收翅。
分別化為了一個明眸皓齒的女孩子和一個豐神俊秀的男孩子,翩然落于藺負青身前。
那鶴妖女孩兒白棉衣,黑罩褂,兩條紅緞帶挽着雙環髻,瞧着十二三歲光景,笑嘻嘻地對藺負青作揖道:“哎呀,青兒來啦!是來見宗主的嗎?怎麽站在這裏不動,快裏頭請呀。”
鶴妖男孩兒也幾乎一樣的打扮,只是在腦後束了一個小發髻,也作揖道:“青兒哥哥好久不來了,宗主很是想念。”
這對鶴妖兄妹常年留在主峰之頂侍奉宗主尹嘗辛,也是前世的老熟人了。
藺負青和他們倆打了個招呼,更往裏走。
遠遠的,只見一間小築俏生生地隐在幾株極高大的青松之下,同樣是積了皚皚的一片雪。
屋外有個道人,散着發,支着腿,頭枕在曲着的手臂上,很是散漫地側躺在松樹下頭。
藺負青目不轉睛地凝望着那個人影,一步步朝青松下走過去。
人影漸漸清晰起來,果真是他的師父,是虛雲宗宗主,虛雲道人,仙界最強的渡劫期大能之一 ,更是當初傳授給他逆溯時光的重生禁術之人。
尹嘗辛。
師父還是一件灰色道袍,容顏清瘦、長眉細目,氣質也是記憶中的——用知淵的話說,“又懶又頹廢又孤高不可一世的死樣兒”,閉眼睡覺的時候活像只大灰貓。
藺負青不禁略微恍惚。
他好似入夢,又好似幡然夢醒。
與大多仙門子弟不同,藺負青雖然根骨奇佳,資質驚人,卻并不是仙界出身。
他是凡俗界的孤兒,從小流離輾轉,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八歲那年,是尹嘗辛将滿身血污的他從戰火紛飛的屍體堆裏拉出來,帶上了太清島虛雲峰,帶上了浩蕩仙途。
仙人撫我頂……
……結發授長生。
“青兒。”
閉眼躺在青松底下的尹嘗辛忽然毫無征兆地開了口。他翻了個身,将眼皮散漫地一掀,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怎麽,為師的臉上有東西?”
他一雙斜長眼睛天生微微上挑,瞳色略淡,的确給人些許孤高散漫,目空一切的感覺。
“沒有。”
白袍少年很乖巧的往前跪坐,輕輕說:“一個人閉關多日,嗯……有些想師父了。”
修仙之人,尤其是天資很高、少年有為的修仙之人,外貌往往比真實年齡稚嫩不少。
藺負青和方知淵都是如此,前者尤甚。
只需把那與年齡不符的深沉神情收一收,清冽眼眸一擡,就是如初雪般純粹的柔軟少年。
尹嘗辛搖頭笑了一聲,坐起來:“嚯,傻孩子。修行之途漫漫遙遙,一個人的日子多着呢,必須耐得住寂寞。”
藺負青垂眸點頭,“青兒知道。”
他自然是知道的。
在那條他走過的修行之途上,師父隕落,師弟師妹散落天涯海角。他和方知淵一南一北,明面上做着正邪殊途的死敵,幾十年不能相見一回。
他自然知道什麽叫一個人的日子。
什麽叫寂寞。
“知道就好。”尹嘗辛眉頭一松,繼而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又抖了抖道袍上的積雪,這才伸展開雙臂,“是閉關無聊了吧。來,師父抱抱。”
藺負青斂去那些蕪雜的思緒,探身貼進師父的懷抱裏。
好久沒被師父抱過了,他滿足地将下巴擱在尹嘗辛肩膀上,蹭蹭。
一股暖流從心坎兒裏湧到四肢百骸。
尹嘗辛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脊背,道人哄着他的小徒弟:“嗯,乖孩子,青兒是好孩子啊。”
又悠悠問道:“你的魚和星星,還在閉關呢?”
虛雲宗主有個怪癖。
從來不肯好好兒喚他那幾個弟子的名字。
所謂魚,是指魚紅棠,虛雲宗六位真傳弟子中排行最小的小師妹,藺負青幼時撿來一手養大的女孩兒;而所謂星星,則是命犯禍星的方知淵。
他們三人當年可說是青梅竹馬,親兄妹般一起長大,在六位師兄妹間也是關系最好的。
顯而易見,他以重生禁術逆溯因果回到的這個節點,恰好是他們兄妹三個相約一同閉關的日子。
若是記憶無錯,那時他剛剛有所頓悟,境界急需穩固。而方知淵與魚紅棠則雙雙到了突破的關口,于是便一起在主峰上閉了關。
藺負青想了想,回道:“知淵結丹了。小紅糖還未出關,等她出來的時候,想來也該開光了。”
當下的修真之人将修行境界劃為七個:引氣、築基、開光、金丹、元嬰、大乘、渡劫。再往上,便是只有在史籍和傳說中才會有所涉及的破碎虛空、飛升成仙之境了。
方知淵剛剛十九,便已結成金丹;而已達到築基期巅峰,即将破境開光的魚紅棠,今年才不過十一歲。
再加上一個修為最高的藺負青,這師兄妹三人,無論放在哪裏都是驚世駭俗的天賦。
尹嘗辛卻只是“噢”了一聲,眯細了那雙淡色的眼珠,道:“那還不錯。”
藺負青沒說話,畢竟師父一個渡劫期的半步神仙看他們幾個的修為,堪比他剛剛看那些外門小弟子的修為——
都是渣渣。
區別不過是大一點的渣渣和小一點的渣渣,能贊一句“不錯”,已經很不錯了……
“師父喚青兒來,是有什麽事麽?”
尹嘗辛“唔”地一點頭,抖抖袖口伸出手來,“有。”
他的兩指間,變戲法兒似的捏着一朵淡金色的桂花,“喏,給你的。”
明明只是一朵花,那桂香卻濃郁撲鼻,令人心神舒暢,瞬間眼明腦清,明顯不是俗物。
“……!”
藺負青瞳孔縮緊,心髒咚地重重一跳。他悄然捏緊了手指,面上卻不露聲色,狀若疑惑地問:“這是?”
灰袍道人拈着桂花道:“金桂宮的花兒來了,說明這一度的金桂試要開啓了。你們幾個孩子倘若閑的沒事幹,就去六華洲玩玩吧。”
藺負青沉靜道:“知淵會很歡喜的。”
“你呀,也是時候該離開太清島,多在外面走一走了。”尹嘗辛慵懶擡手,将桂花随意插在少年烏黑的發間,“還是要多走一走啊,才知道世間什麽路該走,什麽路不該;什麽路易走,什麽路難行。”
藺負青笑了笑,将桂花摸下來:“……什麽路易行卻不該走,什麽路難走卻必須行。”
仿佛未曾料到這樣的答案,尹嘗辛一愣。
半晌後,他也緩緩微笑起來,再次把眼前的白衣少年摟進懷裏,“好孩子。”
藺負青緩緩閉上了眼。
他在心中輕嘆:對不起啊,師父。
這一刻,舊憶翻湧而來,如巨浪也似地把他推回到八歲的那一年。
他死灰般跪坐在血泊與屍骸之間。看到道人從火光與血光的間隙中走來,手中拂塵白亮高潔。
幹燥而溫暖的指腹撫過他的發頂。
淺色細眸掃落,目光似有幾分悲憫。
“怎麽弄的這麽髒了……你不該在這兒。”
仙人撫我頂。
“你是仙人的命格。你該做一個普度蒼生,救濟三界,力挽狂瀾的慈仙……”
結發授長生。
“站起來,跟我走吧。”
藺負青在心中暗暗道:對不起,師父。青兒辜負了您的教誨,終究未能做成救世的仙人。
我成了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