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投粟化舟霧海渡
大道生陰陽,陰陽生萬物。
天地間自古存在着陰陽二氣。
陽氣溫和,修仙之人稱之為靈氣,借以吐納修行;陰氣寒猛,極難控制且易引起反噬。幾千年下來,修陰一途被仙界公認為“歧路”、“魔道”。
在那場浩劫中,陰氣激蕩三界。無數修士體內的陽氣被擾亂,經脈、金丹與神魂全被寒性腐蝕,不受控制地入了“魔道”——
這是一場修仙之人的災禍。
“仙禍”之稱由此而來。
方知淵是真的不想讓藺負青離開太清島。
如今他再也不願回憶藺負青入魔之初的那段歲月,那是他永遠無法直視的夢魇。
一旦微微觸及一下,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要緊繃起來尖叫,他不想讓藺負青再踏入那個悲劇的源頭……再最終變成那個白發孱弱的模樣。
“我心意已決,必須去。”
可次日清晨,藺負青坐在他那洞府前的蓮潭石上,卻以平淡的語氣如此說道。
雖然似乎是考慮了一夜的回答,但方知淵總隐隐覺得,這人是從一開始就鐵了心要去走這一趟的。
“有趣,”方知淵站在藺負青身後,眼神沉涼,“姬納究竟是個什麽人,值得你如此……”他磨着牙,陰森森地,“如此喜歡他!”
“誰說我喜歡他。”藺負青目光清清淡淡地一瞟,“姬納這個人,我半分都不喜歡他。”
清澈的潭水中,一尾靈鯉游過來,口中銜着一條雪白的雲紋發帶。
藺負青用手指勾出來,随意地束了一下黑發,垂下的眼眸莫名地涼薄且疏離,似落了霜,“……只不過……姬納的星算術窺探天機,我的确有些放不下的事情,需要向此人請教。”
方知淵沉默不語。
這時候他才隐約地有種感覺:眼前之人已經不只是少年記憶中出塵溫柔的小師哥,更是那個曾執掌魔道、俯瞰天下的玄袍帝君。
像是隔了一層清冷冷的雪幕,方知淵有些看不透他。
“阿淵。”藺負青無奈戳他,“吃醋了這是?”
方知淵別開眼不吭聲。
其實他倒不是介意別的,藺負青無論怎樣都不會害自己人,百來年的師兄弟了,這點交心的信任他們還是有的。
他唯獨怕的是藺負青瞞着他……做下什麽自傷之事。
藺負青認真道:“別鬧,我喜歡你。”
重音咬在那個“你”字上。
“……”
方知淵繃不住,耳根微微紅了。
他悶着口氣,含糊地惱,“胡說八道……!”
“再說了,赴金桂試不僅僅是為了姬納。這回不僅我要去……你的三位師弟師妹們都要去。”
藺負青悠悠說罷,從乾坤袋中摸出一只紙折的小雁。
“今晨剛剛收到的傳訊紙雁……這一屆的宗門試,拔得頭籌的是那個叫沈小江的小孩。嗯……這孩子,我也蠻想帶去。”
“你當真想好了?”方知淵又一怔,看藺負青的意思,這是要徹底叫虛雲宗入世了。
“是。覆巢之下無完卵。世外桃源雖妙,可一旦宗門的乾坤歸元大陣被破——我們幾個真傳弟子倒好,可那些外門的人,自個兒修為又低,又無可依附的勢力,你叫他們怎麽活。”
“我年少的時候,也曾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區區一個虛雲宗,百來個人,一柄劍足以庇護妥當。”
藺負青淡淡道,“後來結果你也瞧見了,我一入魔,虛雲宗直接散了。既然有幸重來一回,總不能重蹈覆轍。”
“既然有幸重來一回,”方知淵臉色更難看了,“你就不能把心思放在,如何不要讓自己再入魔上!?”
藺負青安撫地沖他笑,“未雨綢缪嘛,你又不是不懂這道理。”
“……”
方知淵曲起手指悶悶地揉着額角,許久才低嘆,“罷了,我……唉。”
他沒有繼續說“我”怎麽樣。
可藺負青卻知道,這個語氣就代表這人已經妥協了。
……
衆所周知,虛雲宗的宗主尹嘗辛是個撒手掌櫃,從來都不管事。
這比喻或許略有不妥,但是在某種意義上,尹宗主就是個鎮山吉祥物——只不過修為有點兒吓人,渡劫期的。
真正管着虛雲四峰的,是大師兄藺負青。
又因為衆所周知,虛雲宗人人都愛大師兄,所以“離島赴六華洲,參加一場仙門最隆重最盛大的比試”這等大事,也不過藺負青一句話的工夫。
大師兄說走,那咱就走。
但是在真正走之前,藺負青還拉着方知淵去見了個人。
百鍛峰位于主峰的西南方向,乃是尹嘗辛的第五位真傳弟子宋有度開辟洞府的山峰。
藺負青和方知淵循着記憶往山裏走,最終停在一處幽深巨大的洞窟之前。
山洞前還立了塊石碑,上書“煉器窟”三個大字。下頭還有兩行小字:內置機關,閑人免入。
藺負青與方知淵自然不算閑人。兩人往裏走去,裏頭一片昏黑,漸漸傳來有規律的金石敲擊聲,“乒”一下,“乓”一下,好不詭異。
藺負青無奈掐了個照明訣,自言自語道:“小五這洞還是這麽陰森。”
方知淵擡了擡下巴,往前示意,“他的人更陰森。”
說話時他們走到盡頭,只見這洞窟深處點着兩盞靈石燈,中間是一架熊熊燃燒的煉器爐,地上散落了一堆的煉器零件。
爐子前盤膝坐着一個瘦削的年輕人,長長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果然陰森如鬼。
那年輕人汗濕衣衫,把麻衣的袖口挽到肩頭,露出兩條堅實的臂膀。他左手扶着一塊機甲人頭,右手正握着一只黑色小錘子敲個不停,聲音震耳欲聾。
虛雲宗第五位真傳弟子,宋有度。
是個器修。
藺負青先受不了那鬼似的噪音,喚了聲:“有度。”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乒乒乓乓!!
得,這是聽不見了。
方知淵猛地擡刀,鞘也不拔地往山洞的石壁上一劈。藺負青還想攔一下來着,根本來不及。
轟隆隆……
塌方是塌不了的。這可是煉器狂魔給自己建的煉器室,別看外表就一黑咕隆咚的山洞,其實是個鐵房子,哪怕金丹期修士全力一擊也無法撼動其分毫。
不過,有道是“打斷噪音的最有效方法,就是制造出更吵的噪音”——
年輕器修終于察覺了來人,轉頭露出一雙死魚眼,首先看到的是掐着照明訣,白衣白裘的藺負青。
宋有度齒間還咬着一塊鍛造用的靈石,含糊道:“唔,嘎濕轟挨餓?鍋。”
都是辟谷了的修仙人,這兒沒誰挨餓。
……當然也沒有鍋。
好在藺負青聽懂了他五師弟的話——
大師兄來了?坐。
方知淵抱着刀從藺負青身後轉出來,眼含怒意:“你這破地方遍地機關,有哪一寸是能叫人坐的?”
宋有度驚訝地睜大了眼:“根麽阿濕轟也挨餓?枯了蛤蟆事麽。”
——怎麽二師兄也來了?出了什麽事麽?
提到這個方知淵氣就不順,冷冷哼道:“你大師兄要帶你們幾個去六華洲赴金桂試,可供遠行的粟舟,你這裏多久能拾掇出來一艘?”
宋有度不感興趣:“根龜細?蛤蟆東溪。”
——金桂試?什麽東西。
“小五,食不言,啃靈石不要說話。”藺負青忍無可忍,上前把他嘴裏的靈石摳出來,“金桂試是……咳,是有許多修為高深的器修聚集的宴會。你會喜歡的。”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見着煉器狂魔就要說器修的話……當年他麾下的魔修裏多是性子古怪的人物,魔君自是深谙此道。
本來還準備辯白一句“我不吃靈石”的宋有度聞言一震,咚地扔下手中的機甲人頭:“粟舟明日……不,若是大師兄肯幫我繪陣,今晚便能啓航!”
藺負青暗道一聲得手了,面上不露聲色:“不急,你和你四師姐今日把東西準備好了,我們明日起航便可。”
宋有度點頭,“好,這幾日我新改造了一批通用法寶,多給師兄備上幾份。”
他在身邊一堆破銅爛鐵堆裏撅着屁股翻找,馬上抱出一堆堆各式各樣的法寶,就要往藺負青懷裏塞。
方知淵連忙攔着,冷笑道:“宋五你找死呢!?這麽髒的東西,你不會先扔個潔淨訣下去?”
宋有度木然:“方二師兄……我确實不會潔淨訣的法術啊。”
方知淵:“……廢物。”
藺負青瞧着又好氣又好笑,自個兒逐一把東西收在乾坤袋裏,又趁那兩人吵嘴的功夫摸到裏頭去找粟舟。
拿到手的,是核桃大小的一個木制小船。
“一粟可渡滄海”,粟舟乃是通用法寶裏最高階的一類飛行法寶,只需施加足夠的靈力,就會變成足以承載百人的巨舟。
只不過,粟舟的啓動需要耗費大量靈石,一般仙家是用不起的。
藺負青掐訣讓小粟舟懸浮在半空,開始結符畫陣。
自動吸納天地靈氣的聚靈陣……
提高靈石效率的靈流陣……
減輕船重的輕風陣……
這些在魔君眼裏都是低階陣法,都不用走腦子的。藺負青結陣的手速又快,如玉指尖連彈間勾出繁瑣的樣式,光華連閃。
轉眼間雙陣疊加,三陣疊加……
宋有度回頭一看,正好看到藺負青淡然在船頭連拍了七八個加固防禦的金湯陣上去,差點沒吓得眼珠子掉下來。
“大,大師兄……你……”
年輕的器修呆滞地咽了口唾沫,震撼道:“……你這回閉關,是去參悟了什麽上古陣修大能的遺著?”
藺負青自若道:“是啊,我運氣好,偶然得了個大魔頭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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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晴空碧雲。
虛雲主峰上,聚着五個年輕仙人。
藺負青依然是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衣,尋處樹陰下懶懶散散地坐着。
方知淵站在他身旁,背倚着樹,微微不悅地低聲叱道:“葉花果那蠢丫頭,怎的還不來?”
荀明思溫聲勸道:“二師兄稍安勿躁,明思剛往回春峰那邊問過,說四師妹已經下山,想也快到了。”
山崖之畔,凜風冽冽。
一艘巨大的木舟淩空懸在那裏,足足有三丈之高。船首雕着三顆惡龍頭,兩翼則是仿的鳳鳥模樣,令人見而膽顫。
這龐然大物投下的陰影,将在做最後檢查的宋有度整個籠罩起來。後者回頭,面無表情道:“可以開船了。”
藺負青忽然開口,他笑着看向那唯一的一個渾身散發着“我與諸君格格不入”氣息的少年,“怎樣,壯觀否?”
……山崖邊的一個角落裏,沈小江雙腿發軟,眼冒金星:“壯,壯,壯……”
——可憐的外門弟子沈小江,引氣三層的小弱雞。他撓破腦袋也想不通,幾位真傳師兄師姐下山離島,卻為何要帶上一個平平無奇的他!?
這孩子,收到傳訊紙雁的消息之後愣了快一個時辰,又連扇了自己兩個大耳刮子,才勉強确認這不是白日夢。
然後他就緊張得一整晚沒睡……
忽然,遠處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個慌亂奔跑的人影。漸漸近了,卻是個身段秀麗的綠衣姑娘。
衆人齊齊望去,只見那姑娘雲鬓散亂,跌跌撞撞氣喘籲籲,還滿臉的怯弱,結結巴巴道:“對、對、對對不起……!!我我我遲、遲到了嗎大師兄!!”
沈小江認出來人,忙行禮道:“外門弟子沈小江,見——”
綠衣姑娘卻根本沒注意到這小孩,她急得都快哭出來了,語無倫次地連連擺着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剛剛剛、剛剛外門有個孩子生病,我我我我給他配完藥時辰已經——”
腳下卻不慎把裙角一踩,以标準的狗啃泥姿态摔在地上,“——啊嗚!!”
沈小江:“……過葉四師姐。”
這就很尴尬了。
荀明思見怪不怪,展顏笑道:“很好,人齊了。”
宋有度一拍掌:“我去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