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試折金桂攀仙宮

唰啦……

剛被水洗淨的一捧紅豆從骨節分明的手指間落入鍋裏,和已經泡好的大米、赤棗、糯米混在一起。

方知淵把鍋架起來,最後扔了個小法訣過去,下頭便噌地冒出了一簇火苗。

屋內點着燭燈。藺負青半躺半倚地趴在雕花的床頭,半張臉都埋在衣領上雪白的絨毛裏,眯着眼瞧着方仙首有條不紊地“洗手作羹湯”。

他們從海上回來的時候已經入夜了。藺負青叫方知淵回他自個兒的洞府歇息,金桂試的事情明日再好商量……意料之中地被一語拒絕。

他拗不過,也懶得在這種小節上多費口舌,也就由着方知淵折騰去了。

片刻後,兩碗赤豆粥被端上來。

藺負青先取勺子嘗了一口,“不夠甜。”

方知淵翹着一條腿坐在對面,滿臉不開心:“水是我打的,米是我洗的,火是我生的——你什麽都沒幹,還嫌棄?”

說歸說,手上卻摸過裝白糖的罐子,擰開蓋子遞過去。

藺負青滿意了:“這才對嘛。”

修仙之人,本應在築基期就徹底辟谷。不用吃喝也不用休眠,只需打坐吐納吸取天地靈氣精華即可。

可藺負青這個人,少年時過的太講究,太會享受,太逍遙自在。

雖然不餓,但飯菜還是要吃好。

雖然不累,但午覺必然要睡好。

雖然不髒,但沐浴總歸要洗好。

諸如此類,十分認真。

就像他天天披件雪白雪白的裘衣,當然不是因為冷,單純是喜歡毛茸茸軟乎乎的漂亮衣裳罷了。

洞府外那潭白蓮,二十來尾金紅靈鯉,石壁上的仙樹仙花,包括一些假山等等等等,也都是當初十幾歲的藺大師兄親自拾掇出來的。

而方知淵則是另一個極端。

藺負青是行止由心、無羁無束的小仙君,他卻是滿身傷痕與仇恨的孽種。只知道抱着他那把刀,沒日沒夜地修煉,修煉,瘋狂地修煉。

不要命般把自己往極限裏逼,只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重回六華洲,向那個威儀顯貴的方家讨回一筆浸了血的債。

藺負青拿他沒轍,又覺得放任這人這麽瘋下去不行。于是軟硬皆施,一邊萬事順着哄着,一邊仗着修為高天天強逼着方知淵吃飯睡覺。

也虧得當年那白衣小仙君耐性超然,方知淵不領情,兇他罵他拿刀劈他,他也風輕雲淡巋然不動。就這麽幾年幾年的磨下來,才算是把師弟養回了點兒人樣。

卻想不到将近百年的歲月過去,倒是成了方知淵給他煮粥遞糖,果然不得不感嘆一句……風水輪流轉。

藺負青就一邊吃着粥,一邊悠悠感嘆着。可惜堂堂魔君還沒來得及感嘆完,就聽對面方仙首已經放下見了底的碗:“我突然想起來……這虛雲主峰,是不是有個你以前埋酒的地方?”

藺負青意識到了什麽,咽下最後一勺:“……是。”

方知淵自覺地撈過空碗,眼神閃爍了一下,狀若不經意道:“咳……待我洗完碗,師哥肯陪我喝些麽?”

“……”藺負青又好氣又好笑。就知道會是這樣,哪裏是突然想起來,分明是惦記好久了。

喝完淡粥喝烈酒,這是什麽人吶。

叮當一聲。

藺負青把勺子也扔進了碗裏。

“說好了,只陪你喝一點。”

==========

就像世上總有些人,明明不能吃辣還偏愛吃辣;方知淵方二師兄,正是屬于明明酒量不太好卻偏愛喝酒的那一類。

藺負青從小就一直不太能理解,不過這并不妨礙他為了哄師弟去學一門釀酒的手藝。

他天生聰慧,認真起來時又極其認真,連最深奧的陣法符文都能一學就會。這釀酒之術更是不在話下。

而那些釀出的酒,則都埋在虛雲主峰上一株最巨大的古木之下。

由于這樹不知品種,不知年歲,又實在粗壯參天堅硬勝鐵,很有幾分神秘之感,那些外門的小孩兒便半是玩笑地叫它一句“老神木”。

無人知道,老神木下藏美酒。

夜已三更,月牙兒彎彎。

虛雲宗兩位真傳弟子,一黑衣一白衣的兩位少年仙郎,拎着兩壇酒,坐在老神木下。

藺負青拍開泥封,故意玩笑:“雪骨城藺負青,敬尊首。”

方知淵也反應得快,将酒壇一舉,眉梢含悅:“金桂宮方知淵,敬君上。”

“尊首”是修真者對他們仙首的敬稱,而“君上”則是修魔者對他們帝君的敬稱……若是有外人在此,僅聽這兩句話就能被吓掉眼珠子。

這種互相搶着自降身份的恐怖玩笑,整個三界裏也就眼下這倆位能開得起了。

兩人相視而笑,一齊仰脖飲了。美酒清醇,舌齒留香。方知淵嗆了一下,拍着大腿道:“果然是這個味道才好!”

沁涼夜風習習而來,老神木上樹影婆娑。

藺負青瞧着方知淵年輕張揚的側臉輪廓,忽然心血來潮,啓唇輕喚了句:“……小禍星啊。”

“……!”

方知淵手一抖,酒水灑出來幾滴。

他驚訝地轉頭去看身旁人。

“嗯?吓着了,還是害羞了?”

藺負青又飲一口酒,懶懶地笑道,“我是不是有好久都沒這樣叫過你了?”

方知淵咧嘴,“我是禍星,那你是什麽?”

他眼神暗下幾分,摟住藺負青的脖子把人勾過來:“慈仙、救世仙……?師父不是一直說,你是仙人的命格?”

“師哥,如今一切都可重來,”方知淵不急不緩地灌着酒,毫不客氣地往藺負青身上歪斜過去,“三年後大禍将至……你要去救世嗎?”

藺負青攬住他,面色淡然,“我上輩子落得狼狽至此,連自身都難保,哪有餘力去救世。”

方知淵就悶悶地發笑,拎着半空的酒壇子:“你修仙,是三界驚羨的奇才;你修魔,是衆生敬畏的帝君。師哥自稱狼狽,叫世人情何以堪?”

“承蒙方仙首吹捧。”藺負青幽幽道,“可惜天公不作美,叫我修仙修得金丹碎裂經脈全毀,修魔又修得陰氣反噬功力散盡,還害得自家師弟陪我死……”

“——夠了。”

方知淵陰沉着臉打斷他,“別說。”

他聽不得藺負青說這種話。

藺負青便不說了,轉頭沖師弟笑。他剛喝了酒,唇珠上一點泛紅水潤的顏色。

方知淵一時有些目眩,嗓音也啞了下來,忍不住又輕喚:“藺魔君,師哥……”

卻聽藺負青溫聲道:

“我沒什麽救世的打算,可我還得去救一個人。這回的金桂試呢,就算你決意不去,我也是要去的。”

方知淵的臉色瞬間冷了。

該來的還是要來。

他捏着酒壇子的邊沿心裏窩火。自從見到了那朵金桂花之後,他就猜到會是這種結果。

接下來的這場金桂試裏……發生了太多事。

變故從這裏接連發生,命運從此處折入歧路。原本在太清島上好好兒做着逍遙小仙君的少年藺負青,經此一劫,再不複原來模樣。

“師哥……”

方知淵壓着眉,他已經在死命地咬牙克制着情緒,忍得眼角都紅了,才憋出一句:

“師哥,別去了吧……”

“我知道你想救姬納的命,可算到頭來,你和那人也不過一面之緣,何必……”

“這輩子……我陪你留在虛雲,我們守着太清島,哪兒也不必去,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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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淵,別去了吧。”

前世此夜,同一對人。

同樣并肩坐在老神木下,對月飲酌。

清美少年披着雪絨裘衣,露出一點點白細手指攏着衣襟角,烏黑長發如流淌的松煙墨般延在脊背。

藺負青倦懶地伸個腰,軟軟地笑:“六華洲就那麽叫你牽腸挂肚啊……你陪我留在虛雲守着太清島,不好嗎?”

山風呼嘯而過,吹得方知淵黑發淩亂,露出一雙銳戾的冰眸,他森然冷笑:“不可能。”

“六華洲,方家,當年那些人……他們裂我的骨撕我的肉,鮮血淋漓地奪走的東西,我要親手拿回來。”

方知淵雙手拄着漆黑的刀柄,嘶啞道:“師哥,別攔我。”

藺負青驀地失笑,一雙黑透眼眸彎起來:“唉呀,玩笑話玩笑話……我哪裏攔得住你啊。”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酒,眼睛閃動,若有所思,“既然你不陪我,那也只能我陪着你啦……”

“金桂試,我陪你一起去吧。”

豈料天意無常,因果難料。

魔君一生之劫,就此起于老神木下這一個“陪”字。

當年,藺負青與方知淵共赴六華洲,在金桂試上大放異彩,師兄弟如卧龍出海,雛鳳啼山,驚豔了一衆天驕。

金桂試後,仙界公認的年輕一代第一人——紫微閣聖子姬納與藺負青相見恨晚,親自邀請其前往紫微閣做客。

是夜驚變突生,半個六華洲的人都親眼看見……紫微閣的山海星辰臺上,天地靈力驟然暴動,雲中降下神火。

紫微聖子暴斃于天火之下。

那個夜晚,姬納逆天行事,欲以星算之法窺探天機,搭上了年紀輕輕的一條命。

他知其不可而為之,不惜身死也要推測的“天機”,正是三年後突然降臨的浩劫……那場陰氣大禍。

而姬納自知兇多吉少,将紫微閣神器紫曜星盤托付于藺負青,求他替自己将這個兇兆公之于衆,庇佑三界蒼生。

……後來那段日子,方知淵幾乎以為師父天天念叨的“救世仙”成真了。

藺負青再也沒回太清島虛雲峰。

他留在了六華洲。

姬納的死,刺激得那個散淡自在的少年仙君一夜間轉了性子。

他日夜不眠不休,幾乎是殚精竭慮地,恨不能嘔心瀝血地,為了應對即将到來的浩劫而籌劃着。

也有許多仙門以藺負青年紀幼資歷淺,全然不把他放在眼中,乃至暗地散布謠言說聖子姬納其實是被他蓄意謀殺。

藺負青跟着尹嘗辛在太清島上時從來沒受過半點委屈,可他忍下了,他什麽屈辱什麽窩囊什麽苦楚都忍下了……

然而三年後,還是沒能徹底攔住那場浩劫。

天穹開裂,陰氣倒灌入三界。

藺負青首當其沖。

一顆金丹碎裂,十二條經脈全毀。

最心愛的仙劍圖南碎成渣滓。

神智受損,堕入魔道。

作者有話要說:  方知淵:前世離HE只差一步我卻拒絕了,今生開局先給自己點個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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