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彈指破膽走朱麒
轟隆隆……
天空中白霧如濤,兩艘龐然大物對峙着。
另一艘從雲霧間顯形的粟舟,通體森然漆黑,船尾隆隆地噴着焰尾。
船頭的駕駛艙內,約有十餘名器修聚精會神地運氣開陣。數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侍女,将一個穿金戴銀的公子簇擁在正中。
“龍頭鳳翅?”
那公子不屑地點了點對面,嘲笑道,“哎喲喲,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的粟舟,居然敢如此嚣張。”
他一說話,那些美貌侍女便應和着嘻嘻笑起來,果然像極了一群莺莺燕燕。
“……”
宋有度從駕駛艙中探出半個身,冷眼掃視着那公子。
他不喜交際,面對生人時話更少,只幹巴巴道:“讓路。”
“嘿,脾氣還挺大。”
對面那公子嗤笑一聲,目光變得不屑而嘲弄,“蠢貨……還從來沒有人,能叫本公子讓路。”
宋有度皺眉,面無表情道:“你擋我的粟舟,究竟有什麽事。”
公子“嚯”地揚眉,悠悠道:“什麽事?你說呢?龍與鳳乃是至神之獸,數遍整個三界仙家,也就穆家的圖騰是白凰,金桂宮的圖騰有金龍。”
他拖長了腔調:“可本公子還沒見過,敢有什麽人把龍鳳合起來用的。今兒個遠遠望見,不免好奇頓生……”
聲音轉冷,那公子陰恻恻地道:“——想瞧瞧是什麽樣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敢淩駕于穆家與金桂宮之上!”
“唉呀小少爺!您可別生事兒啦!”
一個管家模樣的老頭匆匆跑上來,擠開公子身旁的姬妾,苦哈哈地勸道:“咱們馬上就到六華洲了,何苦跟這麽個小破木船計較呢,您說是吧?”
——也難怪這群人看輕。宋五的粟舟,一沒有冰冷的鐵甲艦炮,二沒有聲勢浩大的器修們操縱。兩相對比之下,的确有些寒酸。
他們當然不知道,這一艘粟舟乃是宋有度的心血之作。作為主材的木料,還是虛雲道人尹嘗辛借了藺負青的圖南劍,親自從主峰上那株老神樹上伐下來的。
只因為藺大師兄不喜歡太花裏胡哨的裝扮,這粟舟就修得大巧不工。
其實內裏設有近兩千個機關,精妙至極,日夜運轉不息,宋有度只要搭配上兩個自制的機甲人偶就完全可以獨自駕駛。
對面那船上的老管家顯然沒有足夠的眼力。
可他人精,知道這段日子裏各地的天之驕子都會來赴金桂宮的盛宴。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吶?
可惜主子不争氣。那公子明顯驕縱慣了,嬉皮笑臉道:“薛管家,本少就玩玩,玩玩嘛。我此前還沒坐過這粟舟呢,粟舟上不是裝有大炮嗎?”
公子拍掌,皮笑肉不笑地道:“來啊,給本少開炮,把這粟舟上的龍頭鳳翅,給本少轟下來。”
宋有度怒道:“你有病?”
“少爺哎,”老管家忙不疊地勸道,“老爺說了,金桂試不比尋常場合,叫少爺千萬收收性子呀……”
公子豎起眉道:“本少哪兒耍性子了!你想想,我們與穆家并稱三大仙門世家。這小子敢淩駕于穆家之上,豈不是也騎在了我們頭上?”
“我又不殺他,就給他小施懲戒,主家會很高興的……穆家那位雪鳳凰穆仙子,說不定也會賞識本少一眼。”
“小少爺!這……”老管家還待再言。
公子卻刻薄地咧了咧嘴,“好了,別廢話。”
“本少說,開炮,轟下來!聽不見嗎!?”
……
虛雲的粟舟上,藺負青已經裹着裘袍從艙內踱出來了。
幾步遠處的甲板上,方知淵正對葉花果道:“怎麽,有人攔路,難道宋有度對付不了?”
“不是不是不是……”
葉花果把頭搖的像撥浪鼓,她可憐兮兮地眨眼,“小小、小五說,待會兒他可能會開炮,叫叫……叫我來先知會一聲,可別驚擾着師兄——”
姑娘話音未落,下一刻,粟舟的舟身劇烈撼震!
茫茫大霧之中,天地靈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着位于船頭的三顆龍頭聚集而去。
那張開的黑黢黢的龍口中陡然射出危險的紅芒,正如血盆大口一般。
巨響如雷,震耳欲聾!
一道灼熱赤焰,轟然射出!!
宋有度臉上古井無波,松開了拉扳機的手。
前方黑煙滾滾,夾雜着飛濺的火星。
你不是要開炮?
咱就先開一個給你瞧瞧顏色。
微微震蕩的甲板上,方知淵扶着藺負青,刀鋒似的目光含怒掃了葉花果一眼:“你話沒磨叽完宋五就開炮,那要你這句話有何用!?”
葉花果吓得哆嗦着哭:“對對對對不起二師兄,下下下次我一定不不不結巴巴巴……”
藺負青的目光越過方知淵的肩,忽的“咦”了一聲。
宋有度這一炮的威力他是知道的,尋常玄鐵根本承受不住。可當黑煙漸漸散去,對面那粟舟竟沒有被轟成碎片。
有一座圓形的防禦法陣散着微光,像鐘罩般将粟舟籠了進去。
藺負青這個時候才正眼打量這艘攔路的粟舟,眼神一下子就凝在船頭雕刻着的圖騰上。
那圖騰通體赤紅,雕刻三重烈火,中間是一頭昂首題蹄的麒麟——
朱麒。
這是六華洲三大修仙世家高門之一,方家的圖騰。而三重火,則是外地旁系的象征。
難怪來人如此嚣張跋扈,竟是個旁系的方家公子!
這回前往六華洲,等同是到了半個“自家地盤”,耀武揚威去了。
誰曾想,半路本欲捏個軟柿子找找樂,卻踢上了虛雲宗這塊鐵板。
對面甲板上,一片驚懼的沉寂。
器修們駭然,美貌侍女們失了顏色。
那公子望着法陣外的滾滾濃煙面色煞白,腿一軟,簌簌發抖着跪倒在地。哪裏還有半點嚣張氣焰。
若不是……有主家賞賜的陣法護持……
老管家面如土色,知道這下出事了。連忙擠到了船頭,沖宋有度連連作揖道:“得罪了得罪了,哎呀這位仙長,我家少爺他方才喝了點兒酒,不免胡說八道。您息怒,息怒,莫要見怪呀……”
他擦擦虛汗,又道:“我家小少爺乃是浣洲方家家主獨子,年紀小不懂事,得罪了仙長,不敢請教這位仙長名號師承……?”
不得不說這老管家還真有幾分心計。一番話看似告罪求饒,其實是借此擡出自家身份。最後那句問話則是隐晦地叫對方知難而退,休要繼續招惹的意思。
可惜宋有度是個直腦子,聽不出來這些彎彎道道……當然,對他來說,聽不聽得出其實也無甚區別。
但見年輕的器修冷哼一聲:
“虛雲五弟子,宋有度。請了。”
短短一句話,幾個字,卻如晴天霹靂般落在那方家公子和老管家的頭上!
虛雲宗!!
那個仙界最神秘、最古怪,卻同時也是最傳奇的宗門——
宗主尹嘗辛渡劫期的修為深不可測;六位真傳弟子,無一不是各領域的奇才鬼才。
哪怕立宗時間短的可笑,外門弟子弱的可笑;哪怕常年避世不出,幾乎沒什麽威望信譽……卻依然能叫整個仙界不敢輕視。
而且——
公子渾身抖如篩糠,幾乎要昏過去。
他怎會惹到了虛雲宗的頭上!!?
誰不知道虛雲宗的第二位真傳弟子方知淵,曾經和他方家有着血海深仇!?
雖然都傳方知淵脾性惡劣,與其他虛雲弟子不合。可虛雲宗素來護短,萬一這個宋有度想替他二師兄出氣,那那那……那他哪裏還有小命在!?
薛管家臉色更白,他比公子想的更深一層:能叫虛雲第五位真傳弟子宋有度親自駕駛的粟舟,什麽人才有資格坐!?
難道說……
“大師兄,二師兄。”
宋有度口中冒出的六個字,輕飄飄地擊碎了老管家最後一絲希望。
宋有度轉了個身,沖正走近的幾個人影揚聲道:“如何辦?再轟上八九炮,這陣法應該能轟破。”
粟舟上本來就只坐了六個人,宋五這一炮轟下去,當然是所有人都聚過來了。
藺負青不語,眸底劃過一抹暗光。
他天性散漫淡泊,不喜歡把別人往死路上逼。尤其如今,對面這一衆人在魔君眼裏,弱得和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無異,他連小懲都不屑。
若是別家不長眼的鬧事,藺負青也就揮揮手放走了。
可是,既然是朱麒方家的人……
藺負青的目光徐徐落在身旁。
方知淵漠然抱臂而立,面上無悲無喜。
……那個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瘋狼崽子,終于在歲月的磋磨中成為了威嚴冷傲的狼王。
收斂了獠牙與尖爪,壓抑了桀骜與放肆,哪怕面對曾經殘虐自己的敵人,也不會勾起半點不理智的情緒。
可他的舊傷,當真已經不會痛了麽?
不過是習慣了而已。
藺負青忽然開口:“沈小江。”
“啊……!”沈小江是剛從房間跑出來的,他哪裏見過粟舟開炮,早已經被這陣勢給鎮住了。突然被藺負青這麽一喚,砰砰亂跳的心髒猛然提到了嗓子眼,“是……是!”
“你入我虛雲外門,主修的是輕身功法‘無痕訣’……”藺負青淡淡道,“我問你,大多弟子都選擇一門攻擊或防禦的功法來修,你為何要擇‘無痕訣’?”
沈小江又鬧紅了臉。
“因為……”
他猶豫了一下,繼而一咬牙,眼睛亮亮地喊出了實話:“我聽說,‘無痕訣’是外門功法中唯一的一門大師兄也修習過的!弟子仰慕大師兄,所以想選大師兄修習的功法!”
藺負青颔首微笑,雪袖如流雲般一拂,拍了拍小孩的腦袋,“那很好,我給你瞧瞧,什麽是真正的‘無痕訣’。”
說罷,他足尖一踏。
一道白影便飄然自粟舟上飛了出去。
萬丈高空之上,大霧彌漫,風流狂湧!
藺負青衣袍獵獵翻卷。他微昂着一截纖柔的頸子,眸色淡雅,清隽的體态舒展得從容自在。
前一刻還在自家粟舟的甲板上;下一刻,他的人已經位于對方粟舟的正上方!
沈小江駭然失聲:“沒有……沒有靈氣波動!?”
這是怎麽回事!?
他眼睜睜見着藺負青如白鶴展翅般淩空禦風,卻分明沒有感知到大師兄動用靈氣!
方家粟舟上的衆人頓時亂做一鍋粥。公子的臉驚恐地扭曲:“開炮!開炮!!一群廢物,別讓他過來——”
“怎麽可能!?難道‘無痕訣’可以……可以僅靠輕功就能騰空飛躍!?”
沈小江震撼地喃喃自語,又不敢置信地抱着頭,“可、可是這怎麽可能!??”
噠地一聲。
神容清寒的白袍少年,單足踩在方家粟舟的主桅杆之上,淡淡道:“晚了。”
萬籁俱靜。
藺負青背負雙手,抿唇微笑。他如寒山之巅,那輕飄飄一縷卷了珠雪的湛然清風。
“我已經……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公子某:(驚怒)不是?公子公子的叫誰呢,連名字都不給我,炮灰沒人權是不是??
方知淵:(冷笑)名字?鑰匙十塊錢三把,你配嗎?
藺負青:(誠懇)聽說六華洲正在實行垃圾分類制度,你是什麽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