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彈指破膽走朱麒
電光石火之間,自家大師兄已經身在敵舟之上。沈小江看得目眩神迷,忽然身旁一個低沉冷厲的聲音傳來:“不是沒有靈氣波動,蠢。”
方知淵倚在欄杆上,目光望着不遠處那道如雪身影,唇角不經意地一勾,“是所運的靈氣太微弱了,你那點修為察不出來。”
“你!你要幹什麽,這可是上品的防禦法陣,你別想動手……”
那方家旁系的公子如驚弓之鳥,慘白着臉往薛管家身後躲,“快開炮!!給我把他轟下來!!”
控舟的器修滿頭大汗:“不行啊小少爺,主桅杆要是斷了,粟舟的法陣就撐不住了,我們會墜下去的啊!”
公子哭喊:“管家,薛管家!!”
老管家頭頂上都是虛汗,他哪裏敢跟藺負青打?人家的師尊可是渡劫,萬一惹得尹嘗辛動怒,滅掉個涴洲方家不費吹灰之力。
他只好顫巍巍上前,點頭哈腰:“藺小仙君,是小的們有眼無珠,我家少爺他頑劣,一時逞了口舌之快……藺小仙君向來仁慈俠義,求您高擡貴手……”
藺負青不理會,側過頭遙遙地望向對面。
“……‘無痕訣’的心法大道至簡,講求一個順勢而為,借力而動,引天地靈氣為我禦風,是仙界公認損耗最少的一門輕身功法。”
方知淵還在低沉地講着,“若是悟通了,很适合你這種靈氣稀薄的小弱崽子,或者我師哥那種閑散懶人……”
沈小江聽得一愣一愣的,胡亂地點頭。
方二師兄捏着眉心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嘟囔:“我為何要替師哥教孩子……”
話音未落,方知淵忽然心下微動,一擡頭便恰恰撞上了藺負青的視線。
他微怔,繼而眯細了淩厲的眸子沖師哥笑了一下,似有若無地蕩出三分令人心顫的邪氣。
仿佛在說,瞧瞧本仙首待你多好,多任勞任怨聽你話?
藺負青也回以清淺的微笑。
行啦行啦,你替我教孩子,我來替你出氣。
咱們這不就扯平了?
他就這樣凝望着方知淵凜利的眉眼,屈起白皙指節點向腳下的防禦陣法,風輕雲淡地吐出一個音節:“破。”
咔嚓——
在方家粟舟上所有人驚懼的目光中,随着白袍少年輕飄飄的一彈指,那座方才在粟舟炮火下都沒有碎裂的法陣,發出一聲清脆的悲鳴……
應聲而破!!
上等的防禦法陣?
在藺負青眼中,一個漏洞百出的爛網罷了。
刻着朱麒圖騰的粟舟上再無屏障。
薛管家面如死灰,護衛着那金貴公子的衆修士們已經換上了準備殊死一搏的絕望表情。
公子猶自失神道:“不,不,我爹是涴洲方邦傑,你不能傷我——”
卻不料,藺負青靜立片刻。
淡紅唇角彎起,身周氣勢如冰消雪融。
他忽然倦懶地伸了個腰,居高臨下地從容道:“這位小方公子怎麽哆嗦成這個樣子?你冷嗎?”
公子先是愕然,繼而怒目。
他憋屈道:“你、你……”
“我麽?”白袍少年似笑非笑,“旅途無聊,我同各位開個玩笑,聊以解悶。”
公子:“……”
藺負青真誠問道:“你開心嗎?”
薛管家推了公子一把。
後者牙咬的咯吱響,眼都燒紅了:“開……開心極了……多謝,藺小仙君體貼!”
藺負青暗贊一句好上道。
他轉身:“玩笑開完便不打擾了。還請小方公子,替知淵,向你們主家問好。”
足下飛踏,主桅杆咔嚓一聲裂開!
“金桂試上,有緣再會。”
他竟真的就這麽簡單地,如來時一般身姿翩然離開了這艘朱麒粟舟。
轟隆——
在他身後,巨大的鐵桅頹然倒下!
仿佛對藺負青來說,這樣淩空來去,随手毀掉一座巨陣,一腳踏裂人家的鐵桅,真的只是為了解悶開心。
方知淵在那頭伸手臂一攬,把師哥帶到自己身側站定。
在他們的對面,主桅杆斷裂的朱麒粟舟,無力地自雲空中滑落……
荀明思笑道:“大師兄玩的好開心。”
葉花果驚:“他、他他們會摔死嗎?”
藺負青道:“不會。”
綠衣姑娘也笑起來:“大師兄真善良。”
“……”
沈小江頭暈眼花。
他對“善良”的定義産生了深深的懷疑。
再一轉眼,宋有度又鑽進了駕駛艙,虛雲的幾個真傳弟子也該幹嘛幹嘛去了。
藺負青與方知淵并肩走下甲板,聊着今晚吃什麽菜。
剛剛發生的事情,不能在他們心底掀起半分波瀾。
無論是金桂試,還是傳承幾千年的修仙世家,甚至是整個仙界加在一塊兒。
在虛雲這一家子兄弟姐妹眼裏,都不會比得過讓大師兄開心,給二師兄出氣,以及思考今晚吃點兒什麽好吃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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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粟舟依然徐徐飛行着,霧早已經散了。
房間裏點着燈,藺負青倚窗坐着往外看。隐約能瞧見天邊的幾粒小小黑影。那是別家的粟舟,載着來自五湖四海的年輕修士們,都是來赴金桂宮之試的。
叩、叩、叩……
門被敲響。
藺負青道:“進。”
荀明思藍衣抱琴,自門外緩步而入。
藺負青有點意外:“有什麽事?”
荀明思先是放下琴,再在藺負青身前坐下,低聲道:“大師兄,明思有話……不知該不該說。”
“噢……”藺負青隐約意識到了什麽,目光深邃地望着藍衣琴師,“你都來了我這裏,難道我說你不該說,你就不說了?”
荀明思溫聲道:“是。大師兄覺得不該說,明思自然便不說了。”
“……”
藺負青沉吟片刻,手指一敲桌角,歪着頭笑起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荀明思平靜道:“是。明思也知道大師兄知道我想說什麽。”
“你和方二師兄……都未曾刻意掩飾。四師妹性子大條察覺不到,五師弟哪怕察覺到有異也懶得細想,明思卻能看的出來……”
燈火無聲地搖曳,一團柔光将師兄弟籠住。
房間內,兩人的漆黑影子都被拉長。
琴師一雙眸底明透如涼玉,輕輕吐道:“大師兄與二師兄,變得太多了。”
寂靜中,燭芯噼啪爆開。
一響之後,光芒漸漸暗下來。
荀明思道:“就在你們這回出關之後。明思也曾懷疑過奪舍一類的邪術,但細細觀察之下卻發覺,師兄們還是我的師兄們……只是性情大變。”
藺負青點個頭,欣然認下了:“沒錯,我的确無意瞞着你們。”
面對師弟妹們還要揣着裝着,太累。
他是個懶人,前世已經夠累,重生後還一大堆麻煩事兒,當然要在能偷閑的地方偷閑。
“可惜……”
藺負青并指伸向燭臺,靈氣化剪,倚窗剪燭。少年慵懶清秀的側影投落在窗棂上,“我不想解釋。”
荀明思神色微動,聲音急促了一些:“明思不是來找大師兄讨要解釋的!”
藺負青揚眉:“噢?”
“明思是來對大師兄說一句話。”
琴師短促地吸了口氣,鄭重道,“虛雲是大師兄的虛雲。無論發生了什麽,亦或是将要發生什麽……我們生是大師兄的人,死是大師兄的鬼。”
藺負青失笑,“可饒了我吧。”
燭臺重新恢複了明亮。荀明思将他的琴緩緩扶到身前:“大師兄聽曲兒嗎?”
藺負青不同師弟客氣,開口點了首婉轉清亮的俗曲。等荀明思開始彈奏,他又自嘲道:
“我只聽得懂這些坊間絲竹,委屈你了。以你的琴技造詣,該奏大雅之曲……明思,你缺個知音。”
荀明思手底一撥弦:“以樂入道者本來就少,普通修士更是不可與談陽春白雪……知音難求。”
藺負青道:“都說金桂試乃是天驕的盛宴,說不得這回你剛一下山便能得遇知音。”
“承師兄吉言。”
荀明思笑了笑,神色雖仍彬彬有禮,卻是不怎麽抱希望的樣子。
一曲畢,藍衣琴師收琴起身,“時辰不早了。明思不敢多叨擾,大師兄安歇好睡。”
藺負青目送荀明思出了房門。
他又獨自靜坐許久,才輕輕扇滅了燭燈。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藺負青閉上眼,太陽穴一陣刺痛。他扣在案角的手指驀地用力,凸出的骨節無聲地微顫。
昏暗之中,他仿佛又看見前世與荀明思久別重逢時,這個素來溫潤文雅的師弟淪落成的慘狀。
——雙目盲,十指斷。
饒是他那時已是帝君之尊,也禁不住在看到師弟的那一刻,急痛齧心,五內俱焚,怔怔地一口血咳灑在玄銀龍座的扶手上。
何其殘忍……一個以樂入道的驚豔琴師,竟遭敵人如此折磨,生生地剁下了撫弦的修美手指……
只因當時仙魔徹底決裂,荀明思身在仙家,卻固執不肯與藺負青的雪骨城為敵,終是被打上了魔孽的烙印……
而背着氣若游絲的荀明思闖入雪骨城的那個少年魔修,狼狽不堪地跪在他面前,滿面血淚,崩潰地連連把頭往地上嗑。
“君上,你救他,求您救救他……”
“他是為了我,才落入那群畜生之手的……”
藺負青阖眼深吸一口氣。
——不,他不能被這些鮮血淋漓的記憶壓垮了。今生一切尚可重來,明思剛剛還在好好兒的給他彈琴聽……
他是大師兄,不能自個兒先亂了陣腳。
情緒略歸平靜,藺負青睜開了眼,暗暗思索:前世荀明思并沒有前來六華洲,若是今生能叫他早日遇見“那人”,說不定能将孽緣化作良緣。
以那人背後的勢力,哪怕自己日後有個什麽,至少能護着荀三。
他這個三師弟外柔內剛,瞧着文雅,骨子裏卻有股烈性義氣,偏生還是個慧極必傷的玲珑心思。是在虛雲這幾位真傳中,除了方知淵,藺負青最是放心不下的那個。
而知淵……
罷罷罷,這三界還真尋不出一個敢說“庇護”得了方仙首的人。哪怕是他親如生父的師尊尹嘗辛,也管教不得這顆小禍星。
……是了,那可是他當年親手從深海裏捧起來的恣睢星火。總歸是要他親自護好了才對。
藺負青嘆了口氣,目光往窗外望去。
夜色下,遠處隐約有萬家燈火,閃閃爍爍,照得眼底一片星湖。
粟舟緩緩在雲間穿行。
六華洲,已經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