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牽
“小圖?小圖?”
楚圖被母親的呼喊拉回了注意。
“你有事嗎?”楚母看上去很擔心。
楚圖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 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把話題岔了開。
有些事情, 他埋在了自己的心裏, 反反複複地琢磨和思考,但是卻不再說出來了,以免別人再以為他的情況很嚴重。
楚母堅持要兒子再去醫院, 但是楚圖說他現在這個情況被人拍到去精神科會有麻煩,怎麽都不同意。
他這麽拖着父母,待父母快要離開時,終于能夠松一口氣了。
送機的時候,小周已經回來上班了。楚母拉着小周, 千叮咛萬囑咐, 讓小周差點以為自己是大宅院裏的丫頭,最後,小周答應了楚母幫楚圖再去醫院多跑幾趟, 楚母才心滿意足地上了飛機。
楚圖忙不疊地再把自己投到了工作中。雖然楚母和他說要注意舊疾的時候,他不以為然, 但是,他的心裏的确也是慢慢升起不安的。
自己是不是真的又發病了?
雖然精神分裂不會對記憶産生多大的影響,但是說不好有其他的并發症,這才讓自己覺得周圍那麽奇怪?
楚圖通過投身工作的方式來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固定的點上, 而不去胡思亂想, 但是在耳邊時不時總能聽到一些人在說些什麽“毫無用處、自以為是的自我犧牲”之類的話語。
楚圖把頭從工作中擡起來的時候總是會有些恍惚, 自己是不是去看了一場電影看傻了, “自我犧牲”之類的話在耳邊萦繞不去。
他明明沒什麽有關自我犧牲的經歷啊?
不過這些話,他從來不講出來。他知道,別人會把他當做重新發病,畢竟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正常的。
好在,陰性的病不會表現得很明顯,當患者有意識地隐瞞的時候,除非是專業的醫生在場,別人根本看不出來。*
這些事情太過于煩心,楚圖下意識地回避去仔細想,幹脆把這裏當做真實世界算了。
時間在流逝,楚圖的下一部片子上映了。他的第二部 影片一下子洗刷了各種猜疑,因為,那實在太過于驚豔了!
這一次,他終于以“天才新生代導演”的身份在這裏站住了腳。
但是,楚圖沒有半點欣喜,就好像這是注定的。這都按照他的記憶裏既定的軌跡進行。
事情的變化發生在某一個風平浪靜的下午,小周火急火燎地跑進楚圖的工作室。
“怎麽了?你這麽急幹什麽?”
小周慌忙地說:“不好了!有人傳你潛規則,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這有什麽?”楚圖不屑地笑了笑,“又不是我被別人潛規則,瞧把你吓的。”
小周急得眼淚都要出來:“我們還是找個公關團隊吧。”
楚圖說:“這明擺着是有人要搞我。他們早就料到我們會有公關,也早就想好再怎麽搞出第二步文章。你這麽急也沒用。”
“那怎麽辦?”
“我在這裏的根基本來就不深。這種事情,要不就是被他們牽着鼻子走;要不就不理會。這還是第一個說我潛規則的,說不定後面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亂|交,淫|亂派對,後面等着我的帽子多着呢。反正我又不是抛頭露面的,做後臺藝術的人挂個風流的人設又沒什麽關系。也省的他們費心思。”
小周現在就想在楚圖的腦門上開個洞:“那你的公衆形象就完了!”
“我又不是流量偶像。”楚圖聳了聳肩,“只要票房高,投資人不會和錢過不去。而且,有些時候就是因為太想裝清流了,別人才會用道德标杆的标準來要求你。只要婊氣足,照樣一片粉絲說喜歡這麽個性的人。放輕松。別被暗地裏的人牽着鼻子走。”
小周的頭頂在冒着黑煙:“人家那邊‘受害者’已經哭哭啼啼地裝白蓮花說沒有這回事情了,但那副嘴臉簡直在告訴記者背後有貓膩。楚導,你就這麽看着別人拉踩碰瓷啊。就算你的人設不在意,你能忍那個小婊砸這麽副耀武揚威的樣子?”
楚圖整理文件的手頓了一下。
小周在一邊說:“我已經和那邊的經紀人聯系過了。你們兩個還是坐下來談談好,就算幕後黑手已經收買好了人,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楚圖皺起了眉頭,在腦海中努力尋找記憶。他記憶中,這個時候是怎麽回答的?
似乎是拒絕了小周的提議,沒有去見那人。
但是,似乎只要觸及這一塊的記憶,楚圖的頭就亂得很,像是被千萬層迷霧籠罩住了記憶的畫卷,怎麽都看不明白。那個拉踩他的人是誰啊?這一塊的記憶為什麽這麽模糊?
而且,楚圖的心裏面不知為何有一個聲音在催促他,一定要去,不要走記憶中的道路。
這是為什麽?
楚圖鬼使神差地擡起頭:“好,我去見他。”
在去的路上,楚圖心神不寧。自從上次楚父楚母回國,楚圖再也沒有這種這麽強烈地偏離軌跡的感覺了。這種感覺像是在提醒他,這一切的不正常不是回避就能解決的。
即使生活的支線任務可以被忽略,這種有關他事業主線的奇異感覺是無法回避的。
而且很奇怪。在楚圖的記憶裏,這個白蓮花給他的印象并不好,但是随着車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他非但沒有煩躁和厭惡,反而心跳越來越快了,像是等着去揭開什麽謎題。
楚圖甚至可以看到眼前有一個輪廓,描繪出了那個人的模樣。而這種模樣雖然越來越清晰,卻一直蒙着最後一層白霧,讓人無比心癢地想去揭開他。
楚圖就是懷着這樣的心情打開的房門。無比激動地揭開這一層面紗。
“砰——”
門被狠狠摔到一旁。
從小周的角度來看,楚圖雄赳赳氣昂昂地往約好的雅座裏走,他本來還想抹着老母親般的眼淚說自己楚導終于争氣了一回,結果就看到楚圖推開門就保持了僵硬狀态。
“怎麽了?”
楚圖呆呆地看着雅座裏的人,不由得呼吸粗重了起來,轉過身一把拉住小周:“是她?”
“是啊,”小周一臉莫名其妙,“我想着,你一直沒問我具體是誰,是因為先前看到八卦新聞了。怎麽了?你不知道是王瑩瑩?”
“不,絕對不是她。”
一個嬌俏的女聲從房間裏飄了出來:“不是我?看來,楚導的确知道自己愧對某一個特定的人了?”
楚圖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了房間裏正在攏頭發的美女。
他的記憶裏,雖然他緋聞多,但是和這位叫王瑩瑩的女演員八竿子打不着關系。他的記憶裏,這一次被潑髒水時,對面的演員并不是這個女人!
這是怎麽回事?《海的女兒》那時的不安和疑惑蜂湧上他的頭腦。
然而,這一次,楚圖像是确定了什麽,整個人毫不掩飾地表現了出來!
他慢慢地後退,像是看着洪水猛獸似的盯着雅座內部:“不,一定是哪裏不對,這個時候,不是這個人。”
小周扶着楚圖,很擔心:“楚導,你是怎麽了?”
房間裏的女人給助手打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發出了信息。
“小周,你應該知道的對吧!和王瑩瑩沒關系的!”楚圖一轉身,抱住了小周的肩膀猛地晃了起來。
小周一臉莫名其妙:“楚導,你在幹什麽啊?和王瑩瑩沒關系,那和誰有關系?”
楚圖像是意識到什麽不對,身形一下子僵硬了,臉色蒼白。
咔嚓——咔嚓——
四周的走道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聚攏了很多人,其中一些人舉着攝像機,另一些人穿着白大褂。
“楚圖是真的有精神病啊。”
“你看,這不發作了?”
“啧啧,這爆料夠猛!”
“聽說是陽性的精神分裂*,這種病是要關到精神病院裏的,他這麽一個公衆人物到處亂跑,啧啧啧。”
“楚導,你怎麽了?”小周看着楚圖的臉色,眯起眼睛發出了疑惑。
楚圖猛地一把推開了小周:“你不是小周!你們都是假的!”
“哇,這就是發病症狀嗎?”
“透露消息給我們的兄弟有義氣!這新聞勁爆!哈哈哈。”
小周像是沒有聽到周圍人說話,故意地走向了楚圖:“楚導,你在說些什麽呢?你是不是發病了?”
“這是助理直接承認了嗎?”
“可以啊,石錘!”
楚圖渾身蹋了下來,神情迷茫。周圍的一切聲音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幻覺,交織在他的耳邊,讓他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
這些人,想要把他踩到無邊的黑暗裏。
突然,人群中鑽出了幾個穿着白大褂的人,立馬就要上手制服楚圖!
楚圖像是觸電一樣,立馬反應了過來,拳頭下意識地撞到了那些人的身上!
“打人了!又是大料!”
“不虛此行啊,哈哈!”
小周驚恐地叫道:“楚導!你是公衆人物,控制住!”
楚圖咬緊了牙關,動作沒有停下,在記者和群衆的驚呼中在人群中靠打人闖出了一條路。
他的眼神清明:“這裏哪有真的事情!”
他像是完全丢掉了包袱,把這些人當做了NPC,靠拳頭揍出了一條路。
他忙不疊地往餐廳外面跑,身後傳來了陣陣陰氣。
他跑出餐廳一回頭。原來在那裏的人類,包括小周,對他露出了陰冷的眼神,他們獰笑着,四肢像觸|手一樣不斷伸長,并且變成了青黑色,臉上的五官也在慢慢變化,一個個像是青面獠牙的地獄小鬼。
“楚圖,別跑了。”
“你跑不掉的。”
“你一直害怕的不就是這些嗎?”
“你的所有事情都暴露在聚光燈下,會有人想看精神病拍的電影嗎?”
楚圖渾身顫抖了起來,眼睛裏的血絲卻像馬上要爆破一樣,牙齒互相磕碰出似乎将要破裂的聲音。
他想要将這些都打得粉碎!
他回頭,街上原來正常的人流全部停了下來,同樣也變成了小鬼!
這座城裏,只有他是活人!
楚圖在這些小鬼中厮殺。不知為何,他并沒有感到驚訝或是恐懼,相反,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而神智也越來越清明。
這不是他應該待着的地方!
這是一部災難片裏的場景。全城的人類變成了小鬼,如海一般湮沒了他。
他的血性被激發了出來,然而,奈何這裏的小鬼無窮無盡!他沒有東西可以依靠!
饒楚圖身手上不怕小鬼,也抵不住體力是有盡頭的。
當他的前胸、後背被小鬼的爪子抓出了血痕,眼前被黑血模糊,他咬着牙,只憑一口氣支持自己幾乎已經沒有感覺的四肢。
不行,不能湮沒在這裏!
突然,楚圖的手,被抓住了。
商喚年穿着一件襯衫,襯衫上卻是血跡,他的臉上也有紅色的痕跡,表情猙獰:“快跟我走!”
記憶只到哈迪斯號之前的楚圖明明是第一次見這個人,卻感覺自己應該信任他!
商喚年拉着楚圖向不遠處的大橋上拼去。體力耗盡的楚圖幾乎是磕絆着跟着他,看着周圍掀翻惡心的血肉,冰冷的血糊到了他的臉上。
随着他們越來越靠近大橋,楚圖的記憶越完整,商喚年的模樣也和他的記憶拼湊在了一起!
“你……你怎麽來了?”
商喚年回頭,喘着氣:“你在這裏,我可能不來嗎?”
他們到了大橋的中央,爬上了橋梁的高杆,站到橋梁半空中的橫面上,從那些小鬼中鑽了出來。
商喚年拉住身形不穩的楚圖,指着大橋下面:“那裏有一艘逃生筏,跳下去,爬上筏,就能一路駛向出口。”
楚圖睜開了被污血糊住的眼睛,輕輕地掃過橋下:“這逃生筏看樣子只能搭起一個人。”
“你在想些什麽?”商喚年緊張地說,“先跳下去再說。”
楚圖突然笑了起來,轉頭看向了商喚年,從早上開始就緊縮的眉頭一下子展開了,鋪平了。
“你為了我進來,我不會讓你為了我去死。”
原來這就是這個幻境中所說的自我犧牲嗎?
為什麽這麽熟悉呢?
商喚年緊張地睜大了眼睛,看着楚圖慢慢向後倒向身後小鬼堆。
他的眼睛中露出了痛苦、愧疚和刻骨銘心的愛。
楚圖倒向後面的動作在商喚年的眼中像是慢動作鏡頭,讓每一幀都在他心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楚圖的重心快要跌到後面之前,那一刻,他突然不屑地笑了起來。
“我真希望自己不了解他。”
商喚年一臉震驚,剎那間,楚圖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整個人的重心重新穩住了!
楚圖眯着眼睛看着一臉震驚的商喚年:“這裏是我的幻境,看到的,都是我最深層內心的東西。”
“就像,我不害怕自己的事業因為小人作祟而毀于一旦,但是害怕有一天我的病史會公之于衆。”
“也比如,我希望,商喚年會好好地接受我的愛和犧牲。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他不會的。我們兩個都是會為對方自我犧牲的人,所以啊,到頭來才發現,那些自以為是為對方着想的好意,不過是自以為是加在對方身上的負擔。”
這個“商喚年”明顯還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站在欄杆上看着楚圖。
楚圖的襯衫被大橋上的風刮得獵獵作響,被黑紅色液體黏成一縷縷的雜亂地搭在他早已被汗水、淚水、血液打濕的臉上。他沒有負擔地朝商喚年笑了笑,輕松得不像是正在面對生死情境的人。
“你是我心裏的商喚年,是個我希望中能好好接受我的犧牲的商喚年。可是,我在希望他接受的同時,也深深地明白,真正的商喚年是不會這麽站着的。”
楚圖話音剛落,整個人泛起了狠勁,猛地撲了上去,攔住“商喚年”的腰,帶着他向大橋下跳去!
“他會在我倒下去的一瞬間拉住我,用自己給我墊背。”
“我們兩個就是這麽矯情的要死。”
“我們總是不去想,自己死了對方會怎麽痛苦。”
“這次,就算了吧!丫的,不想那麽多了!就算死,老子也要你下去陪我!你做鬼還是做人都別想擺脫我!”
迷宮裏,紅桃成功地拿來了蛋糕。而商喚年仍然還保持着一只手臂伸出鏡子、抓着美人魚脖子的姿勢。
楚圖在一旁沒有醒來。
他們在等着他的蘇醒。
房間裏闖進了玩家,他看到了蛋糕。
這間房間裏的場景實在是詭異,但是對蛋糕的渴望已經淹沒了他的其他感官。如果房間裏有古怪會致命,那遲一步同樣也是死!
美人魚看到有人闖進房間,不屑地笑了起來:“我大意了,讓你這麽抓到。難道你這個樣子還能阻止這個人嗎?額,咳咳咳。”
商喚年眼神刮到這個人的時候,微微嘆了口氣。
美人魚露出了惡毒的眼神。
然後,下一秒,她的瞳孔就不斷縮小了!
商喚年走出鏡子的部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他直接走出來了!
美人魚驚叫了起來:“你瘋了!你以為使者就不會死?你這樣會死的!”
“沒關系的。”
商喚年眼神中竟然有無限溫柔。
“如果他失敗了,我獨活也沒意思;這不是犧牲,是為了将我和他的命運綁在一起。”
那個玩家的腳步一下子停下來了。
眼前的男人實在太過于詭異,讓他小腿肚在不停打顫。
商喚年的身體沒有一寸是完好的。
空氣中像是有無數的小刀,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膚割出了血淋淋的傷口,而這些傷口在複活者的力量下不斷被治愈。而通常,在一道傷口完全愈合之前,又是一道傷痕疊在還沒長好的新肉上!
他渾身上下都是血。整個人像是在不斷“淩遲”,又在不斷自愈,從頭到腳,都被血染紅了。
這就是他發現的秘密。用人血的液面可以通信,而人血不一定要從別人那裏取,因為複活者是可以無限自愈的。而複活者本身的血,甚至可以讓他清楚地看到楚圖,讓他穿過液面——代價是穿過的所有部分都會受到這樣的淩遲懲罰。
可即使,如此,他站在那裏沒有半點感到痛苦的表情。他把已經驚恐得呆滞的美人魚扔到了一邊,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名不斷退後的玩家。
那人見勢不對,轉身就往回跑。
商喚年沒有跟上去,而是回頭,看向了倒在地上的楚圖。他需要在這裏守護他醒來,即使周身的痛苦讓他的痛覺神經過載了。
一旁的美人魚正想偷偷溜走,卻被商喚年一腳踩住了魚尾,慘叫一聲,伏到了地上。
他看着美人魚和一旁的紅桃們,眼神淡漠。
突然,他垂在一旁的左手被一只手從下面牽住了。
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被牽住了,同時,他那顆似乎和痛覺神經一起失去感覺的心也被牽住了。
※※※※※※※※※※※※※※※※※※※※
*陽性的精神分裂會有行為上的攻擊性,基本上會強制被收容;陰性的精神分裂可能只會被當成這個人性情古怪,如果不把自己幻聽幻視說出來,別人很難察覺。但是陰性更加可怕,因為不受重視,所以一般患者就醫會很晚,大腦結構也因為就醫不及時會發生很明顯的變異。楚導是陰性,他這是不對的,畢竟藥不能停啊!
明天結局=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