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敗塗地

整個籃球場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顧承祁,而這小子居然就真的連一步都沒回頭,當着兩個學校觀衆的面橫得跟螃蟹似的直接走人了。

顧承祁朝秦钰吼的那些話,雖然還不足夠大到讓觀衆席上的人聽見,但足夠兩個球隊的球員聽得一清二楚了。

無論是懷水這邊的,還是湛藍那邊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秦钰,目光中那股意味不明的好奇讓秦钰的心底一片焦灼。

“都看什麽看!”秦钰吼道,“比賽還沒打完呢!”

大概是習慣了秦钰平日裏維持的矜持校花人設,在場的人被吼了這麽一嗓子,全都吓了一跳。懷水這邊的紛紛收回了目光,假裝四處看風景。

而湛藍的人更加傲慢了,剛才還摔在地上抱着膝蓋起不來的沙特這會兒居然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大大方方朝秦钰比了個中指,絲毫沒有要下場的意思。

這場比賽,懷水男高慘敗。

經歷了這麽一出之後,懷水簡直成了一盤散沙,第四節 開場還沒有五分鐘,就被對面超了三分。在那之後,全員連幹勁都沒了,三個人攔不住對面一個球,全場就只聽見籃球哐哐打籃筐的聲音。

42:51,比賽結束了。

“人妖!”比賽結束以後,歐陽亮才慢悠悠地從一旁的觀衆席走到了場地中央,傲慢地看向秦钰,“把話放那麽狠,我還尋思你們多大本事呢,看來是離了你的小男朋友就抓瞎啊?”

“別以為贏了我們一次就能瞎嘚瑟了!”錢浩朝他們吼,“下回保準打得你們屁滾尿流!”

“哎喲,我們好害怕哦!”

秦钰看了歐陽亮一眼,什麽話也沒說,離開了籃球場館。

沒人敢上去追。

十月的天氣裏,秦钰連外套也沒拿,就穿着一件跨欄背心在北風裏穿梭。

操,這鬼天氣真是太他媽的冷了。

但是他不想回去拿外套,此時他只想把籃球館裏所有面目可憎的臉和那些臉上可能出現的各種震驚和譏諷都隔絕在這股寒冷的北風裏,通通抛在腦後。

他頂着冷風不停地走着,好在沒過多久,肌肉就被凍得麻木了。他只管機械地重複着向前走的動作,去哪裏、幹什麽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姨媽家附近的街區,籃球館已經被他早早地抛在了腦後。

于是他就這麽站定在了原地,愣了半天的神。

是啊,他還能往哪裏走?

他又沒有家。

直到此時此刻,發生的一切才突然像回過味來似的直沖入他的腦海。顧承祁的大吼、籃球賽的慘敗,還有歐陽亮得意洋洋的笑容。

他是那麽想拿下這一場比賽,甚至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在做準備。除了和他同寝室的付景天之外,沒人會知道秦钰為了這一場比賽,點燈熬油了多少個晚上研究情報和戰術,熬夜多少次為每一場訓練設置計劃。

可是最奇妙的是,現在敗給歐陽亮只是秦钰第二絕望的事而已。

其實秦钰長這麽大,被人說“惡心”的次數一雙手一雙腳都數不過來。從他第一次穿着裙子上小學,被同班的男生們圍在一起揪着頭發揍的時候他就知道了,這個世界上,大家對“異類”的直接感官,就是惡心。

但是秦钰不在乎,別人越是說他惡心,他越要擠到你鼻子底下惡心給你看。他偏要讓人看看是他這個人妖考到全年級第一,偏要讓人看看是他這個僞娘當上學生會主席。

惡心是吧?有種把我弄下去。

秦钰從沒怕過那些暗地裏诽謗他、侮辱他的人渣,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反正秦钰有的是手段整這些人。

秦钰一直都不怕惡意,因為他知道那些人壓根就不認識他,也不了解他,他們的惡意僅僅是“老子看你不爽”的程度而已。

但是顧承祁……

他不一樣。他怎麽可能一樣。

秦钰甚至沒聽懂顧承祁憤然離開前說的最後幾句話是什麽意思,但起碼他懂了那句“惡心”。

但是轉念一想,他可能真的是活該。他長這麽大,跟小人纏鬥太久了,忘了顧承祁是不一樣的。

秦钰從在籃球社見到顧承祁的第一面就知道,他跟別人不一樣。

那天下午,秦钰在臺階上坐着,眼睛盯着手機屏。

其實手機屏幕上什麽都沒有,前幾天的訓練實在太累人,他只想安安靜靜地發一會呆不被人打擾。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得非常有力,腳步聲裏都帶着一股張狂勁兒。

“社長。”那人老大不情願地開口,“我是高一五班的顧承祁,來報道。”

秦钰擡起頭,恰好夕陽從教學樓後頭往籃球場的方向灑過來,顧承祁的臉背着光,夕陽落在他的肩頭上,紅彤彤的。

秦钰想如果自己是個攝影師,可能會毫不猶豫地把這一幕給拍下來。

可惜不是,他也不會拍照。但顧承祁眼睛裏的張狂還是留在了他的記憶裏,從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小子跟別人不一樣,跟他呆慣了的陰溝暗巷不一樣。

秦钰在原地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反正久到周圍的路人紛紛朝他投來疑惑的目光,可能是在琢磨誰家的傻小子只穿着一件大背心站在路中間發呆。

皮膚上寒冷的感覺此時此刻才姍姍來遲,麻木的神經一根一根地緊繃起來,秦钰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太冷了,不能再這麽傻站着了。

旁邊一個大媽歪着脖子瞅了他半天,朝他這邊走過來,估計是終于打定了主意想要問問他需不需要幫忙。

秦钰瞥了那大媽一眼,徑直朝街區的北面走去。

秦钰不想回姨媽家,更不想回學校,但他穿着這身衣服實在太冷了,于是決定先去找個地方把中午飯吃了。

這一片街區跟寬敞精致的懷水男高校園不一樣,年代久遠,到處都破破爛爛,但卻是密集的住宅區。

方磚被行道樹的樹根頂得東一塊翹西一塊翹,幾乎沒有平路。秦钰低着頭跳過兩根暴露在外的粗壯樹根,長發随着他的動作在腦後飛舞着。

這片地方他再熟悉不過,他原來的家就在身後那片小區的第二棟樓,二單元,三樓東戶。小時候有很多孩子喜歡在小區樓宇之間的縫隙裏玩捉迷藏,從樹坑裏挖點泥巴,捏兩把就開始打土仗,誰輸了誰就要跪在地上撅起屁股學狗叫。

但自從父母去世之後,楊怡萍就把那棟房子賣了,為此還特意跑來跟他說,賣房子的錢歸他,只是由姨媽代為保管。其實錢在誰手裏秦钰并不是很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那棟樓、那間房子再也不是屬于他的了。

沒多久,一戶新的一家三口搬了進去,帶着一個年紀很小的女兒,聲音清脆地叫他“姐姐好”。那對父母臉上尴尬的表情他現在都記憶猶新。

轉過一根壞掉的路燈杆之後,就到了這片街區最大的菜市場。秦钰連蹦帶跳地繞過地上一大片烏漆嘛黑的泔水,挑了片還算能下腳的地方走到市場裏面。

正是中午吃飯的時間,菜市場裏人聲鼎沸。其實秦钰很讨厭這個地方,平時都是能不來就不來。大媽們拎着菜籃子大聲跟賣菜的講價的聲音、賣菜的吆喝的聲音、小孩子在髒兮兮的地面上跑來跑去的聲音、切菜的聲音、剁肉的聲音,還有雞鳴狗叫,什麽都有。

吵死了。煩。

這種聲音會把秦钰一下子拉回到現實裏,什麽女神、校花、學生會主席,都像個巨大的彩虹泡泡,被菜市場裏尖銳的争吵聲“噗哧”一聲給戳破了。

秦钰從一群搶購特價豆/腐的大媽堆裏擠過去,随便找了家髒兮兮的小吃攤坐了下來,要了一大碗牛肉拉面,喝了幾口熱氣騰騰的面湯,他才覺得渾身透心的冰冷緩過來了一點。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一看,一堆未接電話擠在一起,快把屏幕擠沒了。

他認出錢浩、付景天和其他幾個籃球社社員的號碼,其中錢浩居然有十來個未接電話,付景天一個,其他社員兩三個。

不過只有付景天在打不通電話之後,直接給他發了一條短信。

-他在氣頭上,說的話別當真。

看來,也只有付景天一個人清楚,他并不是因為輸了比賽而心情郁悶的。

但是此時此刻他沒有回複的心情,手指一擡,将所有未讀消息清出了界面。

沒有顧承祁的消息,電話、短信、微信,什麽都沒有。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應該道歉的是自己,顧承祁其實什麽都沒做錯。

秦钰把手指移到了聯系人裏顧承祁的名字上,可是始終都按不下去。一種茫然襲擊了他。

就算他要去道歉,又要說什麽呢?

解釋自己沒有利用他?但他确實是利用了他。

從一開始他就是因為看中了顧承祁的球技,他接近顧承祁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能來打籃球,為此甚至不惜用上一些小手段,只為了贏下這一場比賽。

現在比賽結束了,他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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