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六十四

一晚上被各種混亂的夢境糾纏,沈寒香醒來時頭疼欲裂,桌上難得擺了幾個奶油酥卷,三兩端着粥進來,将碗筷放下,伶俐地過去伺候沈寒香穿衣。

“以後這些不用伺候了。”沈寒香扯平白地撒金紅小花的袖口,冷水在臉上拍了拍,蒼白的皮膚裏泛出點紅,才回過神來,起來吃飯。

三兩拿個小腳凳坐在下面,猶疑的眼光瞥向門口。

“彩杏姐已等了快半個時辰,酥卷是她做的,我只熬了一鍋粥。”三兩縮着脖子小聲說。

沈寒香便站起來,彩杏站在門外樹下,手裏一條柳枝,白鹦鹉在架子上跳來跳去。

“進來吃飯。”沈寒香說。

彩杏随手将柳條插在屋內大花瓶內,轉到沈寒香跟前,端正福下身請安問好。

當沈寒香握住她的手,帶她進門吃飯,就算是認下了二人的主仆情分。

“昨夜你說,大夫人一直以為是我爹害死的年……”

徐氏向這邊看了眼,沈寒香頓了頓。

又到了徐氏吃藥的時辰,年過五十的徐氏坐在樹下秋千架上,像個無知懵的少女,口中哼着軟糯的江南小調。只看了她們一眼,又接着蕩她的秋千。

三兩坐在徐氏身邊,一勺一勺喂她吃藥。

“夫人,來。”

看着徐氏吞下三口,就喂給她一顆糖。

“不是夫人這麽以為,她不過是遷怒罷了。”

沈寒香離開徐氏的院子,拱橋兩岸垂下綠縧,沈平慶在時,正是修剪宅子裏花草的時節,他事事要親力親為才肯放心。今年園丁遣了出去,園中花木疏于打點,頗有些衰敗意味。

一灣綠水穿橋而過,繞着沈宅伸向遠方。

“年生與沈老爺是少年好友,沈老爺出門辦差,去那地方,年生沒有去過,就說一同去,長長見識也好。說是五六日就回,叫我不要告訴小姐。”彩杏手撐在橋柱上,那是一只昂着頭活靈活現的牛。

“後來一等就是半年,等來的是年生已經下了葬的消息。雖說是徐家的門生,師生關系卻是說近也近,說遠也遠。真正讓小姐耿耿于懷的是,她不僅沒有見到年生最後一面,連一次好好的告別都沒有。”

遙遠的記憶牽扯起彩杏的嘴角,她年紀不輕了,卻還是好看的。

“那個牌位,是夫人私下找人做的,當然不會是年家那個。”

“她只能默默悼念這個人,誰也不能說。”彩杏聲音停頓片刻,掉轉頭來,看沈寒香:“除了我。”

“你比大娘幸運,起碼年生走時,你是知道的。”昨夜彩杏喝醉,颠三倒四說了許多關于這個弱質書生的事,包括他和沈平慶出遠門前,因為徐家小姐不能輕易出門,他只能将她的貼身婢女約去說了。

“我不知道會出事,要是知道……”彩杏出了會神。

“你也不會告訴大娘。”

彩杏靜靜看了沈寒香一眼,卻見沈寒香嘴角彎翹,緩緩笑了,似嘆了口氣,“你不恨我爹。”

“生死有命,奴婢從不認為是沈老爺害死的年生。”

沈寒香嘴唇嗫嚅,想說什麽,卻又聽見彩杏說:“小姐大病了一場,要不是沈老爺上門提親,她賭這口氣,要為年生報仇。”彩杏扭頭,遙遙望了一眼來處,小聲說:“也許,她早就已經失心瘋了。”

沈平慶這個人,平生沒有過大富大貴,中富之家,他所能得到的,無論錢財,還是地位,都捧在了徐氏眼前,即便如此,直至落氣那時,他仍舊覺得無力高攀。

興許他娶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只是為了成全一點可憐的男人的驕傲。

沈寒香恹恹打了個哈欠,走下橋去:“我去看看容哥,你別跟着了。”

每月沈家憑林氏及兩個年輕姨娘,一個姑娘家,底下幾個丫鬟做些針黹出去換錢勉強周轉。彩杏那裏将徐氏的體己取出來幫補,統共有個三四百兩,倒是從來不從園子裏支取的陸氏,命身邊的丫鬟送了五百兩銀子出來。

那丫鬟沈寒香也是頭一次見,膚色很淺,猶如一匹上好雪緞。

“我們奶奶說,這麽多年在沈家雖不曾吃用,但虧得老爺在,才有一席立錐之地。就當清了這些年的住宿,等姑娘嫁人了,我們奶奶就去桃花庵中修行,暫且還在這園中叨擾幾許時日,府中若有所需,盡管向奴婢說就好。”

彩杏抓了把銅錢給她,喚作梅窗的丫鬟略欠了欠身,便就回陸氏那裏了。

四月間,沈寒香這裏已做下了要帶着進京去的衣裳,拿從前不大穿的,也有買的新的,她未來婆婆帶的禮也都拆出來做了。沈寒香想着,将來賺了錢,少不得從關外帶些稀罕物事給阮氏就是,那樣人家,什麽都不缺,不過缺點新鮮玩意兒。雖說不可卑躬屈膝奴顏媚骨侍人,但阮氏怎麽也是孟良清的娘,合得來合不來,禮數在那兒。

孟良清的回信也在四月底來了,沈寒香找了兩個夢溪的泥瓦匠,從前都與沈平慶有些交情,說話也不帶虛的。

哪些磚瓦要重砌,門窗要換過,或只是鉚釘舊了要起出重裝,按着人頭給工錢,花了十二兩,就将大宅收拾一新。

徐榮軒緊随沈柳德離京不久,也就走了。沈寒香約略知道那晚上和沈蓉妍說話的就是他,走時沈蓉妍沒出來送,之後卻常從老夫人跟前跑去沈柳容書房那間後院坐着,一坐就是大半日。

沈寒香對李珺多少有些成見,要是沈蓉妍打消嫁過去的念頭,能給徐榮軒做個正妻,也沒什麽不好。

五月初時,沈寒香叫人把填了種菊花的池子重新挖開,換了新荷。荷花開時,已是五月中旬了。彩杏費時個把月,将沈家的舊賬爛賬盤了一遍,沈寒香也親自看了一次,帶了足一千兩整數上京。家中不過剩了一百二十兩并一些碎銀子。

“這半年一年的,我也不知道多早晚回來,林姨娘,二姐,家裏就虧你們照應了。”沈寒香提着裙子就往地上跪。

那林氏本有不滿,臉色沉郁。沈蓉妍卻從旁打圓場道:“三妹放心好了,就算不囑這一句,我和媽也斷沒有不管了的理。”

林氏心有不甘,涼涼道:“打點這麽大個宅子,卻也要花點銀子,大少爺又不在家,賬是姐兒管着的,既然要交我們娘兒倆來管,總要帶賬房鑰匙一并給了。”

沈寒香向後伸手。

彩杏忙将賬房鑰匙遞了出來。

“賬房平時沒鎖,明裏暗裏的賬本都在裏頭,鑰匙在這兒。”

“倉庫鑰匙……”

“倉庫是這一把。”沈寒香抓出一根烏黑長鑰匙,“不過庫裏也沒多少東西,要麽是些老玩意兒,真要開交不出了,要拿出去當什麽,最好問過老夫人。”

“那老東西神志不清……”林氏小聲嘀咕。

沈蓉妍忙扯了扯她的袖子。

沈寒香并沒聽清,又說:“老祖宗是不管事,年紀也大了,卻是祖母,咱們好吃好喝待着,是本分,但凡她身體有個風吹草動,先請大夫瞧着,再寫信知會我一聲。信就往京中鋪子裏送,大哥收到會轉給我。”

彩杏遞出兩個小錢箱,沈寒香一一揭開放在面前小桌上,示意林氏母女看。

“這五十兩,是府裏一年的吃穿用度,往年家中一年的花用帶上下百來數下人,不過是八十兩。眼下人不多,五十兩綽綽有餘,或有多的,姨娘就自用着,對付一年,也就是了。”

林氏聽這話,鼻腔裏冷哼一聲,袖子裏的手被沈蓉妍握了握,才噤聲沒有駁沈寒香的話。

“這裏,是七十多兩。要是明年我沒回來,也會叫人包銀子回來,這是防個萬一,要是生病請大夫或有旁的什麽要用,怕就是生病吃藥,尤其老太太吃的藥,不可馬虎,大娘也在吃藥,多出的這一項,我算了算,一年也得要三十兩才夠。這些是專用作吃藥的,姨娘和姐姐千萬有個數,不夠再叫人給大哥送信。到京城花不得多少時辰,那兩個護院,從前是跟在爹身邊的,姨娘也都見過,他們送個信也就是不到半天的功夫。”沈寒香合上錢箱,遞給沈蓉妍,擡手由得彩杏攙着起身。

彩杏彎腰替她拍平裙子,沈寒香個子比林氏還要高些,與沈蓉妍持平,半年來持家,臉頰瘦了些,目中含笑,卻隐有威勢。

林氏那裏本聽沈蓉妍說了,沈寒香要出去做生意,當時就變了臉罵:“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小丫頭,能成什麽事,有那錢還不如留用府中!等着德哥體面了,咱們也就跟着都得體面。”

林氏是聽人說那個住在偏院裏從來不出門的陸氏給沈寒香送了銀子,卻不知有多少,私心裏揣度着,自己多年不過積下了二三百兩,那陸氏與她差不多一起進門,想必也就這麽多,或者更少。

沈家的下人少了,各人那裏跟着的不過是各自體己貼心的人,要問幾句話出來比從前确是難了許多。

這裏有一百二十多兩,林氏便想,不過帶着幾十兩去京城,怕做生意是假,是給沈柳德送花用了,也不放在心上,心說等沈寒香過個把月回來,家裏已是她母女二人當着,再要把鑰匙要回去,也就難了。

從前有徐氏壓着,有馬氏受寵,自己生的又是個女兒,林氏本就斷了當家的念頭。眼下雖有些不高興,看在錢的份上,卻也按捺着給沈寒香說了句,“出門在外,多加小心,無論如何你是個女兒家。雖說咱們家這檔子事,帶累着将來與孟家的親事還不知怎麽說。”林氏意識到話有些不對,掩飾地咳嗽一聲,轉了話鋒,又道:“姨娘自然是望着你好的,當年老太太要給你指個瘸子配了,我也是說不成的。不過既然在京城,叫你大哥能與侯府有些走動也是好的。”

林氏只說了一句,沈寒香就說還要打點行裝,告了辭出去。

“三妹。”沈蓉妍從後面追上來,沈寒香剛出了院子,她眼下與沈柳容搬回馬氏從前的院子住,圖個清靜。

沈寒香向後看了彩杏一眼,吩咐道:“有點想吃碗碎核桃末調的奶酪了。”

彩杏識相告退。

“信我寫好了,在這裏。”沈蓉妍向袖中掏出封好的一只信封,“前次我媽打我,多謝三妹勸着了。”

“送給徐先生?”沈寒香問。

沈蓉妍面上一紅,以手帕擦去額上跑出的熱汗,目光游移,就望到三五棵柳外,沈柳容的書房後院裏,改種的竹子因價賤,生得高大而粗野。沈寒香也沒叫人打整,想着沈柳容在那裏讀書,也不必看什麽景致。

沈寒香便也不拿她打趣,将信封一收,想了想說:“姨娘那裏二姐要自己去說,你要真的不願意,老祖宗不管這檔子事,大娘如今那個樣子,知縣夫人少不得要來找姨娘商量。再怎麽樣姨娘也不會逼得你扯繩子上吊不是?哭一回,說一回,也就成了。”

沈蓉妍點了點頭,眼神不停往信封上瞟。

沈寒香嗤道:“我會盯着徐先生給二姐回信,放心罷。”

沈蓉妍這才抿嘴啐道:“哪裏就要說這個了,我是想囑你幾句,畢竟是女兒家,出門多有不便,多保重自己。”

沈寒香謝了過,不與沈蓉妍多說,就回院子裏去。

只見五口大箱子已打點在院中,沈寒香一一開箱看了,兩箱子衣裳,兩箱子書,一箱子小東西,她拿起個算盤來,哭笑不得地撥了幾下。

“這個裝着做什麽,不用。”

彩杏便叫南雁将算盤收起來,“姐兒心算好,是不用。”

沈寒香挑挑揀揀又理出些不必帶的,最後封了四口箱子,使個護院去雇車,說好次日一早天亮時就來,裝車出城。

那晚上沈寒香睡得很熟,她隐隐有些盼望,與孟良清再次見面。不過趁着天色不亮,站在沈家門前,超出沈家可以承受的龐大門戶,讓她微微眯起眼,視線最後落在那對獸頭門把手上。

門房已散了去,沈平慶幾個妾室都沒來送,事實上沈寒香并未告訴任何人離開的時辰。正要走時,忽然一個人影沖出大門,撲到沈寒香懷中。

她就手把沈柳容抱起來,沈柳容還沒睡醒,腦門上印着紅痕,抱着沈寒香的脖子不放。

“南雁呢?”

三兩進門去找南雁來哄沈柳容。

沈柳容将剃得發青的前額貼在沈寒香頸側,沒說話,手卻緊緊抱着他的親姐。

沈寒香喘了口氣,實在抱不住了,無奈道:“你也大了,怎麽還這麽黏人,快下來,我抱不動了。”

沈柳容滿臉委屈噘嘴站着。

馬車前頭拴着的大馬不耐煩地以前蹄刨土,沈寒香叫彩杏先上了車,護院她一個沒帶,等着去京城雇經驗老道的商隊。

“在家好好讀書,小事聽南雁姐姐的,大事聽你自己的。你是咱們家的小少爺,大哥不在,你就是個男子漢了,知道嗎?”沈寒香蹲下身,視線與沈柳容齊平。

在她認真的眼神裏,沈柳容勉為其難點了點頭。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沈柳容問。

“辦完事就回來。”這話一說,沈柳容眼睛裏就汪着水了。

沈寒香心頭一軟,摸了摸他的頭,他前額冒出的新頭發還有些紮手。南雁從裏頭出來牽着沈柳容,沈寒香随手解下自己身上帶的個香包,“你這一身穿的戴的都是我做的,不過這一件,是我往日戴在身上的。你聞聞。”

裏面縫了薔薇、桂花、幹荷花,薄荷和極少一點冰片,綴飾五瓣小珍珠。

“給你了,等過年回來,給你帶狼牙。”

“狼牙不是定情信物麽?”沈柳容從雜書上看過。

“将來送給你媳婦,她一定會覺得很特別。”沈寒香笑着說,把沈柳容徹底交給南雁,囑咐兩句,就上了馬車。

她撩開車簾向外看時,沈柳容并沒哭鼻子,他手裏緊緊抓着沈寒香的香包,眼圈也不紅了,只是看着。

當沈家的大門消失在沈寒香的視野裏,她分明看見,沈柳容牽了牽南雁的上衣,先南雁一步,走進了大門。

作者有話要說: 過大年啦!更個肥的,眼睛受不住了沒有二更。

大家新年快樂!農歷舊年最後一天在碼字Hhhhh,白天陪着家人過了。

新的一年,大家身體健康,心想事成。今年特別高興收獲了你們【雖然不多的評論

能重新和大家分享故事特別高興。

崽子給大家拜年啦~!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