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六十五
沈寒香到京城時才下午,離天黑還早,說好來接的孟良清臨時有事耽擱了。
“這是咱們侯府在京郊置的別院,小姐要來,小侯爺就叫人收拾過了,這裏是正屋,背後是花園,花園也是開年才修整的,放了三頭梅花鹿四只白鶴養着。”接沈寒香的是從前送信那個小厮,沈寒香這才聽說他的名字。
“小的福德,不是裏頭伺候的,專門給少爺跑腿。少爺說怕派旁的人來怕小姐不認識,才叫小的來。這處別院裏下人不多,二十個丫鬟,十二名護院,各自差事是分配好的,管事的是從前侯府的管事媳婦。”邊說就邊走着,那福德雖彎着腰,卻不見谄媚,引着沈寒香看花園裏巨石流水,他臉圓,年紀小,眉毛眼睛都彎,時時看着三分笑顏。
“等姑娘歇會兒,管事的就去見您。宅子裏吃的用的,都從少爺私賬上支取,少爺說了,往後姑娘也是侯府的主子,這裏的下人們,早前從除夕下起,就已叫老嬷嬷們教過規矩,姑娘放心使着,要是人不夠,只管和管事的說,或是告訴小的。待姑娘安置下來,小的回去回話,晚間再來,就在這邊別院裏,給姑娘當聽差的使喚。”福德笑說。
花園背後有個三四百畝的大湖,水光清亮,什麽都沒種,沿岸柳樹青條垂落水中,袅娜生姿。
“湖裏養了些魚,咱們這邊吃的魚就從這湖裏來,少爺吩咐說,照姑娘的意思,想要種點荷花或是蓮花之類,回頭叫花匠帶種來給姑娘選。”
沈寒香點頭表示知道。她也不忙着整治孟良清的別院,別院比沈宅略小些,她選了一間朝陽的,門前傍着四棵大槐樹,正是花開時候,密密匝匝的花朵壓得樹枝垂低。
彩杏打發給福德的是兩片細長金柳葉子,福德千恩萬謝地去了。
沈寒香知道,那東西不是自己的,興許是徐氏那兒存着的。不過趕路也累,叫人伺候着吃了飯,側在床上躺了半日,醒來時候金黃的光映在窗戶紙上,她恍惚了一陣,才從床上爬起。
“什麽時候了?”沈寒香就着彩杏的手漱了口粗茶,将外罩的一件家常水紅褙子披着了,趿着鞋站在窗前。槐花紛揚而下,暮色中遠山如黛自尖角屋檐後冒出。
沈寒香深吸了口氣,槐花香氣沁人心脾,這才醒轉過來。
“酉時初刻了,小侯爺早已在前廳候着了。”
沈寒香一動,梳子在頭發上扯得疼,她微不可見蹙了蹙眉,“怎麽不叫醒我?”
“小侯爺說叫姑娘多睡一會,他等着陪姑娘用過晚飯才回去,不着急這半會。”彩杏回。
一支綠玉簪在沈寒香指間打轉,她想了想又問:“叫人給我大哥報信了麽?”
“大爺說明日一早就過來。”
沈寒香輕嗯了聲。
鏡子裏彩杏低着眉替她梳頭,眉眼裏透着的沉靜疏離令沈寒香稍微定了定神,又問:“你看見孟大哥人了麽?他看着如何?身子好麽?”
彩杏擡起詫疑的眼睛,看了眼鏡子裏的沈寒香,“小侯爺沒進來內院,聽人說姐兒睡着,就沒進來。”
沈寒香一想,也是,孟良清不是個冒冒失失的人,他要進來必當什麽都問清楚了的。且又是個安靜的人,想必眼下一個人在前廳等着,反倒自在惬意,她也想不出孟良清急赤白臉的樣子。遂笑了笑,心頭也不那麽着急了,任憑彩杏梳整好了,由三兩陪着,才去前廳。
卻說自在夢溪別過沈寒香之後,孟良清就想到這處荒置已久的別院,當初買了是圖能在這裏休養,免得年年回去夢溪。後來孟良清身體每況愈下,與沈寒香私下達成約定之後,這間別院還沒來得及派上用場便就打入冷宮了。
孟良清正坐着喝茶,素白一身繭綢直裰趁着他臉色幾乎蒼白得透明,三根細瘦而長的手指貼着茶杯,并不喝茶,凝神望着窗外,黑發高高挽束在一個白玉發冠之中,頸子曲線優美難言。隐約透露着令人神往欲與交游,卻又疏離寡淡頗有點推拒的意味。
福德看了眼沈寒香,又看一眼孟良清,弓着腰,前去請安:“少爺,沈姑娘來了。”
沈寒香有一刻是略帶倉促的,她不由自主擡手想摸一摸耳上的墜子,那墜子特別重,她在家時不戴的,也是彩杏帶的,此時覺得有一股微微發燙的熱意自耳垂爬上臉頰。
“睡醒了?”孟良清言語自然,一如他就是在自己家中,等到了自己夫人起身來吃個飯。
別院裏人不多,晚飯擺在個花廳裏,沈寒香本來有些不自在。才換了地方住,又只得孟良清一個人在,伺候用飯的幾個下人都不說話。來之前她還同三兩、彩杏在一個桌子上吃飯,這時候免不得有些不慣。
“本該去接你的,家裏忽來了幾個人,見過了就趕了過來,你又睡下了。好在沒睡多久,否則我只有空着肚子來又餓着肚子回去了。”孟良清一面說,一面給沈寒香盛湯。
他一說話,沈寒香覺得氣氛稍松弛下來。
孟良清把碗給她,笑了笑:“怎麽不說話?還沒醒過神來麽?”
沈寒香低下頭去,熱熱喝了一口湯,方才找回舌頭。
“本來打算去大哥那兒落腳,你弄這麽大一所宅子,我住着總覺不妥當……”
“這裏是給你暫時住着,等你歇息夠了,我才好回過我爹和娘,就接你先去家裏住。畢竟這個別院當初是為養病置辦的,離城中還有些遠,你要見你大哥也不方便。”
沈寒香一愣,忙道:“我去大哥那裏住就是。”
孟良清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挂笑:“早晚要住進侯府來,早些熟悉熟悉,我爹一早就想見見你。”
沈寒香原本以為要娶個寒門女是孟良清的主意,聽這話,才明白過來,老侯爺與小侯爺是串在一條線上的,這是好事,但她還是有點不想這當上去見孟良清的爹。
“這事不急,我才來京城,還有許多事要打點,明日大哥來,得問問他春試考得怎麽樣,緊趕着買貨辦手令出關把錢換了才是正事。”
見沈寒香一臉的認真,孟良清也正了臉色,收起笑來。
“那就後日中午,在這邊院子裏擺一桌,帶林文德過來與你說明,畢竟帶話總有疏漏。”
沈寒香不知道林文德是誰。
“禮部尚書的兒子,他性子好處,這事我也向他提過,不過怎麽找商隊,去哪兒領通關令,要見哪些人,通哪些關節,還要他周旋幫忙才好。”孟良清又想起一事,“明日再問問你大哥,他要是京中無事,最好陪着你去,或是他去,你就留在京城……”
“明日大哥來了再說罷。”
沈寒香私心裏并不想讓沈柳德去,沈柳德信中說過,京城這邊糧鋪、紙鋪、油鋪,他管着兩間,也有二十來個掌櫃,才打算等着七八月間新開一家成衣鋪子,要是叫沈柳德出關,她要去管一群大老爺們兒還不如帶着商隊出關跑一趟,左不過是看着他們不犯事,按規矩把貨物換了就是。
孟良清看着沈寒香吃了兩碗飯,看得出她是真餓了,撤了飯桌又叫人出去買點小食,吩咐廚房做點心,等夜了拿出來吃。
吃過兩鐘茶,自再見也消得半個多時辰去了,沈寒香那點緊張感消失殆盡。坐着也不避諱,大方打量孟良清,看他似乎又瘦了些,才問他:“我都沒問你,侯府裏可有什麽事麽?我這裏要拖那麽久,你爹媽就沒說什麽?”
孟良清目中有些閃躲,茶碗蓋子磕出一聲脆響。
“爹沒說什麽。”
“夫人怎麽說?”沈寒香問了,孟良清卻半天沒響動,只是坐着,背脊顯得僵硬。
沈寒香不由笑了:“怎麽對着我還有什麽不能說?我本來也沒想過能平平順順嫁了個小侯爺做嫡妻,說書人都不敢這麽寫。你幫了我這麽多忙,我總也該幫你一回。”
孟良清呷了口茶,才盯着沈寒香說:“你聽了,要是生氣,就朝着我發,別氣壞了自己。”
沈寒香微笑着說:“難不成我在你心裏,就那樣小氣?是夫人堅決反對你等下去要給你娶妻呢?還是先給你納了妾?只要不是先給你找了個嫡妻,旁的我都不生你的氣。”沈寒香靜靜看着孟良清。
而孟良清一直在揣度沈寒香說的不生氣究竟是真是假。他心裏一緊張,掌心都有些出汗。半晌孟良清略沙啞了的嗓音說:“年前我娘給了我個通房丫環。”
沈寒香目中不動,也未說話。
孟良清覺得口中發幹,硬着頭皮又道:“按着規矩,等将來正妻進門,通房要納為側室。”
沈寒香眉睫微閃了閃,青花茶碗蓋碰着碗內白瓷,她說:“那你們有沒有……”
孟良清一頭冷汗,豁然站了起身,身前帶翻茶碗,茶水沾濕了他素白的衣,他急切道:“沒有,不會有。”
沈寒香的眼睛重看向他,看到一個失了鎮定的孟良清,一時間她心底裏發熱,看着孟良清嘴唇開合,堅定地說:“要讓我娘坐視你進門,總要有讓步,有些事我或者無法左右,但我能控制的事,就必不會虧了你。”
那時沈寒香才明白,孟良清或者把這門親事看得比她想的重要得多,哪怕他看上去是病弱的,卻時時刻刻都是拼盡全力的,他已經把他們倆拴在一條船上。
沈寒香驀然低頭,掩飾眼內錯愕與愧疚,她看了眼孟良清扣在桌上發白的,手背血脈冒出的瘦得不可思議的手,輕輕覆了上去。她摸到一只涼沁沁的手,像滾水裏沒入了一塊冰。
作者有話要說: fir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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