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這全然是一種燈下黑的可能性,周未怎麽會留着一份自己和父親沒有血緣關系的親子鑒定在身邊,而且不是翻箱倒櫃地深藏,就随便往抽屜裏一丢,再者,更沒人想到他居然會去做這樣一份親子鑒定,是好日子過夠了撐得胃疼麽?

因此周未這樣一說,全家嘩然,姬卿甚至帶着點亢奮地啞火了。

“到底怎麽回事!!!”周琛怒敲桌面,“周未,不許胡鬧,好好解釋清楚!”

他活了古稀之年,大風大浪見過,鏡花雪月見過,還沒見過這樣拿自己身世當做兒戲的,何況這疼了二十年的嫡孫前不久還在他床前信誓旦旦地說過要守護牡丹城,他以為自己終于馴服了他。

“鑒定是我找人做的,”周未直言不諱,“渠道不正規,但結論未必不可信,雖然連我自己也不太相信。”

周未掃了眼諸位長輩,語氣沉定:“我拿給中間人的樣本,的确是父親和小耒的頭發。”

姬卿和周恕之一時似乎都有話說,夫妻倆難得默契了一次,卻被周琛一揚手堵了回去。

“為什麽要做這個?”

周未于是從自己回國後意外在雜物箱裏發現了的RS鑒定報告殘片說起,省略了許多主觀猜測,盡量言簡意赅且不帶感情色彩地陳述了一遍客觀事實。

“所以,不管這份鑒定的結論是真是假,周家藏了只別有用心的鬼怕是真的。”周未看了姬卿一眼,後者似乎剛剛意識到不宜表演太過,居然沒有反駁。

他繼續說:“如果我想憑借一份僞造的鑒定報告謀權篡位,究竟是自己太傻呢,還是覺得全家都是傻子?”

“再看看上面的日期,”周未重新看向姬卿,目光淩厲,“試問我想用這個搞事情,何不趁新鮮把它丢出來?難道是怕壞了小耒的備考情緒?那還真是虧大了。”

姬卿沒忍住,說了一句剛出口自己便後悔的話:“你自然是想臨得考試越近捅出來,這個假東西越能影響小耒的狀态!”

“哦?”周未果然沒有放過她,“所以你覺得今天足夠近了對嗎?”用不用我再提醒你一遍是誰把這件事情捅出來的!

姬卿的臉色又是一陣紅白,細想也知道,這種事情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早晚水落石出的事情非要趕在這檔口抛出來,偏偏又不給周耒旁聽,誰想搞壞誰的情緒實在顯而易見。

但姬卿錯估了周未粗大的神經,他給老頭子圍追堵截搞心态十幾年,別的沒學會,心大是無人能比的。

周未還攢着勁兒上他的一本線,等着向蔣小叔要獎勵呢!

周琛捏着眉心:“你說的那張殘頁,現在在哪?”他是老江湖,懂得抓住問題關鍵讓做鬼的早晚現形,相信事實勝過一切辯白。

“在我那裏,”周未話音一頓,瞥了眼本該躺在抽屜裏的紙頁,“如果沒像這份報告一樣,會自己長腳跳到桌子下面等人撿走的話。”

老辣如周琛,定然不會認為這件事中姬卿是完全無辜的受害者,更不會輕易判周未的罪,但他更想揭出詭異局面背後的心機。

他一世心血的牡丹城,是不會交到一個心術不正、陰沉叵測的人手裏。

周未又無所謂地補充道:“哦,長腳也沒關系,我存了電子檔。”他意有所指地向姬卿晃了晃手機,再欣賞一遍她抽自己耳光的窘态。

窗紙撕破了,周未知道一切暗箭都将化作明槍,姬卿毫不掩飾地将他恨到牙癢癢。

周琛的面前放着一份完整的報告和一條揉皺的殘頁,半晌,疲憊的老人終于開口道:“為了周家的聲譽和事實,我親自找人給他們兄弟兩個分別做一次親子鑒定。”

“非要這樣嗎?”一直不曾開口的周恕之悲苦且無奈地笑起來,“你們都想要什麽呢?争什麽呢?那些東西真有那麽好?”“從DNA交出去鑒定那刻起,有些東西就再也拿不回來了……你們個個都比我更像周家人,也許錯了血脈的那個人是我……”

他說到最後,竟哽咽難言。

周未覺得胸口阻塞,呼吸間扯得肺腑疼痛。

姬卿終于撕下面具,冷然道:“父親說得對,這樣最公平,為了周家和牡丹城,越快越好。”

恍惚間,周未從姬卿遽然變幻的目光中看到一種真正的勝利和自信,仿佛前面所有的情緒激蕩都是幻影,唯有此刻才最真實。

他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絕望感倏然席卷全身,周未突然明白過來姬卿真正想要的結果是什麽。

姬卿想要周琛出面,給周未和周耒做一次公平公正的親子鑒定,以此結論來蓋棺周家的繼承權。

而且,她勝券在握!

所有人都沒上桌吃午飯,盡管這是難得全家人都在的時候。

祖父沒離開三樓那間書房,姬卿以勝利者和主人翁的姿态回到二樓,周恕之仍将自己埋進地下室,一樓的廚娘忙碌着,周耒也翹了下午的自習從學校回來。

傭人只好端着拖盤樓上樓下地送飯,送到兄弟倆這兒時,周耒讓擺到那兩張躺椅中間的小桌上。桌子比大號披薩大得有限,擺不開兩大份七碟八碗,周耒随便撿了幾樣他倆愛吃的留下,其餘讓傭人端走。

周未懶洋洋從屋裏晃出來,随即又倒進躺椅裏,說不好是剛睡還是剛醒。

周耒從餐後甜點吃起,撿了個榴蓮酥:“聽說段醫生下午過來,給全家做什麽篩查……篩查什麽?”

“病毒吧,”周未散淡的視線放空出去,落在牆角那片玫瑰園裏。

今年的這波玫瑰居然湊湊合合活了過來,頭頂幾個血滴子似的稀疏花苞随風輕曳。

如果我不是周家人,那我是誰呢?

周未腦海裏反複盤旋着這個問題,周恕之不是他的父親,那魏樂融是他的母親嗎?魏樂融的失蹤或自殺,會不會跟他真正的身世有關?

最多一星期,官方的鑒定機構就會給出權威的鑒定結論,這回有老周總盯着,段醫生至少會選擇兩家不同的機構同時進行,得出的結論再無疑義。

倘若如周未猜測那樣,他不是周恕之的兒子,那麽別人第一時間會想到的就是當年魏樂融私生活不檢點,背着丈夫和外人暗結珠胎。

周未吃不下什麽東西,反輪到周耒安慰他:“大不了捐個什麽館!”

“你是不病了?”周耒用探過哥哥額頭的指背貼了下自己額頭,“發燒了?正好等下讓段醫生給你看看。”

蔣小叔留給他的退燒藥,看來是藥效過了。

段醫生十分敬業地每個人房間都跑了一趟,等到周未這裏時馬上發現他體溫異常,先處置他發燒的狀況。

“沒事,按時吃藥多休息,是不是考前有點緊張?”

周未答非所問:“用毛發不準嗎?”

少言的段醫生梗了一下,避開他那雙攏着霧氣的黑眼睛:“不是不準,只是采樣過程可能污染樣本,有影響判斷的可能。”

周未乖乖伸出一條胳膊給他采集靜脈血:“我母親,魏樂融,她的DNA樣本還有留存對嗎?請您增加一組鑒定,我和她的。”

段醫生又是一愣,随即反應過來這平時不着邊兒的小少爺是出于什麽目的提出這樣的要求。他不想讓他的母親背上恥辱的嫌疑,正因為他不相信事實是那樣,所以一定要确認一下。

“有留存,我會跟周總商量,”段醫生妥善封存了血樣,“我想他不會反對。”

青年就着溫水吞下藥片,乖乖陷進松軟的被褥間阖上雙眸。那一瞬,段醫生似乎産生了某種無形山巒自高空崩裂,即将埋葬這個漂亮生命的錯覺,那是他作為醫生在很多被宣告了診斷結果的病患身上看到過的一種叫做“認命”的表情。

周未囫囵地睡到天黑,亂夢一段接着一段。

先是視頻中呀呀呓語的嬰孩踹腳晃手去抓女人垂落的長發,甩着搖鼓的女人笑魇如花,緩緩哼唱熟悉的旋律;

跟着一大一小的父子倆在長桌邊并排坐着,桌上擺滿各種各樣精心雕琢過的木雕玩偶,父親轉頭對兒子說這些都是你的,還有這個,小男孩轉頭看過去,驚訝地盯着那株用西瓜雕刻成的牡丹花;

半大的男孩們在山坡上迎風奔跑,笑聲撒過的地方綻出大片大片燦爛的花朵;

下一秒,周未感覺腳下一空跌落萬丈懸崖,疾風從耳畔略過,山影瞳瞳,有個聲音追着他說,慢一點,我來找你了……

周未在墜落中伸出手,七哥,可是……我停不下來了。

你能撈起我,也能接住我,對嗎?

後腦重重一震,周未仰身摔在崖底,無數張面孔從高空看下來,他們聽不見他的哀吟呼救,交頭接耳聲嗡嗡連成一片,像密集的蜂群在徘徊,成千上萬的尾刺蓄勢待發對準他。

“該醒了!”姬卿的聲音大喊着,“你做了二十年的夢,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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