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醒來時天半黑,周未泡了個澡感覺身體恢複許多,不知是吃藥發汗的作用還是他忽然不那麽嬌氣了。
看看手機,依然沒有蔣孝期發來的消息。
周未換了衣服出門,這個家一如既往地安靜,傭人小聲詢問他要不要馬上擺飯,周未晃晃手說不餓。
他前腳去地庫裏開車,那群後腳便從側窗一躍而出,輕靈如同一只偷食的貓。
山雨欲來的低氣壓下,唯有周未轟着引擎咘咘咘駛出院籬揚長而去。
他剛轉入臨湖路,晃動的燈柱掃到兩只熟悉的人影,喻成都擋住裴欽的去路,裴欽雙手握拳無計可施,像兩頭獨木橋上相逢的山羊。
這個人,出現的真不是時候,連他喘氣的姿勢都那麽欠揍!
周未歘歘兩道遠光閃出去,落下一側窗戶:“元慶!上車!”
裴欽逆着光看過來,一眼認出這輛暴躁的小雪豹,同時預感它正在發火,随時都能咆哮着撲上來撕咬面前的混蛋。
他趕緊邊擺手邊跑過來,幾乎是身體擋在車前。
周未懶得猜他胡比亂劃的手語代表什麽含義,又冷冷叫了聲:“上車!”
裴欽的“你說什麽都對”程序自動開啓,乖乖開門爬上車:“末末,這件事可能……喂!我的天……末末,stop!”
他落車門的尾音還沒散盡,周未已經一腳油門将小雪豹轟了出去,直奔喻成都!
“末末末末……不不不!傻哔!閃開啊!”
在裴欽的吱哇亂叫中,百公裏加速只需2.5秒的柯尼塞格捕獵雪豹一般風撲出去,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機會。
周未一個急剎,前檔人影一閃,喻成都像被抛起的沙袋般從半空劃了一道弧線,躍過及膝高的湖岸石牆和碧綠樹叢,噗通一聲落進水裏激起大簇水花。
周未轉着手擋,引擎仍兀自轟鳴。
裴欽感覺自己血液涼了,想下車查看施救卻怎麽都擡不起腿來,顫聲道:“祖宗……你真是要我的命……”
車燈所及之處,那群一個魚躍紮進湖中,很快将一具打着彎兒的人體挎在肩膀上扛出來。
裴欽連滾帶爬下了車,緩了幾息才終于邁出步子踉跄過去,柯尼塞格則擦着他的鞋跟拐出刁鑽的弧度揚長而去。
“他……還還還……”裴欽接過渾身濕透的喻成都,話不成句,“王八蛋,醒醒,死在末末手裏你能瞑目嗎?不是還有讓我答應你的事嗎?我不想欠債……”
那群掃了圈附近的監控,噼裏啪啦滴着水對裴欽說:“趕緊送他去醫院,他不能死。”“再有,這裏是死角拍不全,你和我是唯二的目擊者——”
裴欽抱着喻成都的頭,并沒有拍戲時那種血赤糊拉的效果,心頭稍微放松下。他直覺周未沒有拿出死亡速度,否則那一急剎,他沒系安全帶,估計也要拍死在前擋玻璃上。
沒死是沒死,但植物人也不太好吧……
在裴钏的指揮下,昏迷不醒的喻成都以最快速度被送進裴家砸錢砸出來的私立醫院急救。
“到底怎麽回事?”裴钏臉色鮮見地鐵青,将裴欽叫到走廊窗前嚴肅質問,“我要聽真話。”
裴欽泛紫的唇動了動,垂頭耷眼地避開哥哥的視線嗫嚅道:“我……我,和他吵架……然後……是我推他落水的!他,他活該……”
佯高的聲調又沒底氣地落下去,裴欽下意識喵了眼急救室緊閉的門,隐隐冒出一絲愧意。
“家門口那片湖,就他的身高,插進泥裏一半都沒不到脖子。”裴钏氣得用手指點他,音量卻一直斂着,“你現在告訴我,憑你,能把跆拳道黑帶推進湖裏,還摔得他一條腿粉碎性骨折,輕度腦震蕩!”
裴钏手指抖出殘影,末了恨恨塞進褲袋:“小欽,今天的事情你和我都瞞不住,這回喻家是得罪了。要是你心裏還有我這個大哥,還有非一,就別犯傻。”
裴欽煞白着臉,眼圈泛紅:“哥,就是……我,我弄的……大不了給他償命。”
裴钏瞪他一眼,轉身去給喻家親自打電話告罪。
&&&
周未離開家,開車回了高幹樓。
他把自己關在幽暗的地下室裏,沒開燈,窗井天光漸漸隐沒。
周未并不覺得害怕,他突然就不再怕黑了,因為由始至終他都走在黑暗裏,那些燦爛的光缤紛的影不過是舞臺燈光和背景,沒有一樣是真的。
他問自己,我究竟是誰呢?我不是周家人,那我該姓張王李趙中的哪一個?
周未倚着牆,緩緩滑倒在小床墊上,入夏的地下室裏有種說不出的陰冷,他胡亂卷了一身黃栀子上次回來幫他新換的空調被。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被點亮,照着一方小小的空間,将床尾疊放的素描肖像和一抹人魚姬色鍍上清透的光膜。
機械的女音傳來,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不知是第幾遍了,那縷光線緩緩熄滅,周未閉上雙眼絕望地想,他們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
與此同時,蔣孝期正身處萬米高空的私人包機上。
舷窗外黑鱗般的雲海凝滞不動,遠處晨昏線溢出一縷橙紅霞光,像被利刃割破的傷口,任飛機轟鳴向前也追不上那縷朝陽,他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地依然是漫無邊際的黑夜。
這是一架內飾豪華的私人包機,最多準乘十七人,尾艙還有一間改造的卧室可供睡眠。
蔣孝期見蔣桢恹恹地靠在米色軟包/皮椅裏打盹兒,便幫她掖了掖毯子問:“困了就去後面睡一會兒,要不要先吃一點東西?”
蔣桢最近食欲不好,聞言露出一個勒索式的淺笑:“一杯摩卡可以嗎?不加奶油也行。”
蔣孝期面露難色。
蔣桢不依不饒:“那種你前幾天偷偷買的迷你雪球呢,帶了嗎?好像是什麽馬達加斯加香草口味……”
蔣孝期終于妥協,起身去泡了一杯淡奶摩卡,配兩片蔓越莓松仁吐司和一份比利時菊苣沙拉。“套餐,不零售。”
“這次過去,大概要一周時間給你進行身體複查和術前準備,”蔣孝期在蔣桢對面坐下,看向母親的目光帶着歉意,“我注冊完學籍要返回丹旸一趟,處理……處理一些事情,然後趕回去陪您手術。這段時間裏,有什麽事情可以聯系宥圓,她是個熱心的女孩兒,很好相處,你會喜歡她。”
蔣桢喝了點咖啡,小口咬着吐司:“我也很喜歡小未,他知道你要過來美國讀書嗎?”
蔣孝期将目光投向舷窗外的蒼茫夜空,他還沒有告訴周未,這不是一個合适的時機。
而且事發突然,他守了周未整個晚上,一早接到林醫生的通知說手術安排在一周之內,蔣家已經準備好私人包機送他們母子倆過去。
蔣孝期看着周未沉靜的睡顏,有些希望他快點醒來給他坦白從寬的時間,更多是想在他睡醒前逃離。
再等等吧,讓他安心考了試再談其他事情,或許周未會理解他,他總是很能體諒別人的困境,他比所有人認識的都要懂事。
所以,自己一再欺負他——
蔣桢什麽都看懂了,口中咀嚼的菊苣泛着淡淡清苦味:“考驗這種事情,還是老天注定最好,也許有些考驗幫你看清一個人,但也有不少終會陰差陽錯。如果是命裏注定的必然躲不過,千萬不要有意創造或無意放任。你放心回去處理你的事情,記得要處理得漂亮妥帖一點哦,不然我會過意不去的。”
“您別想那麽多。”蔣孝期手指無意地輕輕扣着桌面,心覺他媽這個二十出頭就找了個跟外公同齡老男人生崽的資深叛逆少女,對這種事情的敏感度和接受度真不是一般親媽水平。
他能說什麽呢?除了理解萬歲。
抵達肯尼迪機場時,仍然是同一天的午夜。
蔣宥圓專門過來接機,圓圓臉的小姑娘開朗活潑,天真健談,一路忙活得蔣桢也跟着精神不少,顯得蔣孝期愈加沉默。
安頓好蔣桢,宥圓非要拉着幾個月不見的小舅舅出去吃宵夜:“哇你不知道我在這邊過得有多苦!無敵……是多麽多麽……寂寞。”
宥圓唱了一句跑調兒的經典臺詞,想扒蔣孝期的肩膀又不敢:“小舅,反正你飛了一路迷糊一路,不如趁機倒下時差,這邊有家中國館子,炸雞和烤魚勉強能吃。”
蔣孝期蹙眉看向她:“所以,我為什麽要橫跨半個地球跑到紐約來吃中餐?”
“因為西餐更難吃啊哈哈哈哈,”宥圓爽朗大笑,“我也是過來之後才發現自己長了個愛國胃,之前聽說小未哥在意大利總是犯胃痛還笑他嬌氣……”
不知觸發了什麽看不見的機關,宥圓感覺氣氛有點僵,連忙轉了話題到兩人的新學校:“明天我帶你過去注冊吧,大舅舅都已經安排好了,那裏的國際生獎學金可以cover全部費用诶!”
蔣孝期坐在通宵營業的融合菜館裏,有些心不在焉。周未總給人種嬌氣脆弱的錯覺,可能是他那副皮囊太具迷惑性,其實他也是能為了追求夢想寧願忍受腸胃折磨的小硬漢。
嗯嗯,軟軟的一只小硬漢。大概前一晚的他的模樣,蔣孝期這輩子都忘不了。
宥圓吃着正餐量的宵夜,忙不疊接到一通跨國長途,啊的四個音節驚嘆一通,挂斷電話對蔣孝期說:“是我表哥,宥廷。”
蔣宥廷,已逝大伯蔣柏平的長孫,蔣孝期點頭表示記得。
宥圓叉着鍋包肉:“他說喻家那個太歲出了意外,昨晚整個喻家都驚動了,好像事情挺嚴重的。”
蔣孝期飛了一路腦子有點兒鈍,聽說這個突然清醒幾分,問:“喻成都?他怎麽了?”
“據說是意外受傷,給拉到醫院好容易才搶救回來,不過一條腿斷了,搞不好要落下殘疾……天啊,他可是喻家最疼愛的老幺,上面一串哥哥姐姐比小未哥還要團寵呢,誰要是惹上他們家那可慘了!”
“诶?小舅你這是?”
蔣孝期從随身的背包裏取出一沓文件塞給宥圓:“注冊的資料都在這裏,麻煩你明天替我跑一趟,需要本人辦理的部分申請延期,我要馬上回國一趟。”
他幾乎是片刻不留,丢下話擡腳就走。
“诶?喂!”宥圓抱着資料跺腳,你這樣丢下一位未成年女士真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