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死了嗎?這話問得有恃無恐、毫無悔意,好像他對自己的車技很有把握,分分鐘能去參加個叉車開酒瓶之類的技能挑戰賽。

蔣孝期居高臨下地板着臉虎他:“你膽子是不是大得沒邊兒了?”

周未翻了個身,朝裏,臉貼埋在蔣孝期的小腹。

“得罰。”蔣孝期探身摸了一把短尺,腹部被呼吸吹得發燙,強忍癢意:“手伸出來!”

周未舉起右爪,壓麻了,不知疼。

“不寫字的那只。”

吭哧!周未笑出聲,乖乖遞出左手。

啪,掌心一涼,被塑膠尺子掃了一下。“去洗臉刷牙!吃早飯了——”

“買的?”周未撿了個包子,朝二樓瞥去,“阿姨身體不舒服嗎?你們昨天去哪兒了?”

蔣孝期往豆花裏戳吸管的手一頓,又用力按進去遞給周未:“她去住院調理幾天,透析多了有點兒吃不消。”

“哦,”周未面露憂色,“沒關系嗎?哪家醫院,能去看看她嗎?”

蔣孝期咬了一大口酥餅用力嚼,避開周未的視線:“等考試過後吧……她還讓我好好盯着你考試呢,要你別分心……”

“讓你盯着我?這話可不像阿姨說的,你假傳聖旨吧?”

蔣孝期心虛,好在周未并沒多在意,轉而盯着他手裏的酥餅:“這個看起來很好吃。”嘴裏說着,他人也湊身過來,就着蔣孝期的手在圓餅上咬了一口。

酥餅金黃分層,裏面夾着鮮嫩的滑蛋,一口咬下去外酥裏嫩,酥脆餅皮發出碎裂的咔嚓聲,焦香撲鼻。

本來溜圓的一張餅被先後咬了兩口,并排凹出兩彎整齊的月牙,一深一淺。

同吃一張餅,讓人莫名感覺這場面很撩,心口都癢癢的。

“還有一張,”蔣孝期朝袋子一努嘴,跟着護食地又是一口,正好咬在兩彎月牙中間,高聳的溝壑被挖去,連成一圈大大的弧。

周未胸口一震,感覺耳根那一圈汗毛都炸了起來,蔣小叔這是吃他的口水了,這人可以啊,撩得半點兒不比他差!

虛張聲勢的小少爺慫了,乖乖抱着豆花啃包子。考完試的,考完試的,考完試的……不然真沒心思好好考試了。

“你不用去上課?”

蔣孝期坐在一旁看他标畫出來的疑難雜症,逐條整理演算:“這幾天不去,單做一件事,陪你考試。”

“真的假的?”周未撫胸,“你們學霸都把高考看這麽重要嗎?搞得好像生死賭局一樣——”

從前他可沒把任何考試當一回事,但現在想想,如果那個最終的鑒定結論做出來,說不定他真的要靠這場考試來改變命運了。

蔣孝期用一只镂空長尾夾夾住周未垂落的一縷額發,指節輕輕扣着題本:“別走神兒,既然考,就考到最好,不然瞎耽誤工夫麽?”

考試前的最後五天,周未過着心無旁骛的備考生活,每天早上六點半被蔣孝期牌生态鬧鐘喚醒,十分鐘洗漱換衣,然後被拉出去繞着家屬區中心花園遛一大圈,順路買了早點回來一起吃。

上下午嚴格按照考試安排的時間作息,蔣孝期甚至強制他養成了午休一小時的習慣,午晚兩餐都是蔣孝期親自下廚,免除了周未洗碗的任務,但晚飯後他必須跟着蔣孝期去超市采購并擔任搬運工。

周未對美其名曰“力量訓練”的拎包扛菜意見很大,常常左擁右抱着兩只大號超市購物袋跟在蔣孝期身後期艾地嘟着嘴,像個受了委屈的新媳婦。

待一身臭汗回到家,蔣孝期往往又能從什麽地方變出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冰淇淋塞給他解饞。

蔣孝期不再讓他熬夜刷題,于是晚飯後的時光變得緩慢且輕松,有時兩人窩在客廳裏邊逗貓邊做些背誦記憶類型題的口頭問答,有時會找來經典電影的英文原聲放出來看,還在周未的建議下重溫了一遍Wall·E。

周未覺得這樣的時光,如果能無限複制循環下去也是再好不過的,他仍舊是周家那個沒用的大少爺,被蔣小叔每天二十四小時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一生中從沒有這樣像過一個學生,也從沒有這樣被悉心陪伴過。

開考前一晚,老周總特意打電話過來讓周未和周耒必須回家吃飯,家裏準備了一桌子豐盛的誓師宴。

姬卿依然笑面相迎地招呼着,她就是有這種撕破臉皮也能一片片拼回去的技能,唯獨在同周未短暫相碰的視線中露出倨傲炫耀的兇芒。

她享受這種人鬼通殺的換臉術,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周耒到底年輕,眉心始終輕輕揪着,也許已經聽到點什麽風聲,替自己親媽攬下這份虛僞的尴尬。

所有人都像在努力回到從前的模樣,扮演從前的自己,雖然這個家的從前并沒有什麽特別值得留戀的美好。然而,戲演得再投入始終不是現實,注定是一場聚散随緣的宴席。

周琛一碗水端平地祝福了兩個參加考試的孫輩,還十分家常地囑咐他倆提前檢查好要帶的東西,別落下準考證身份證。坦白說,這比動辄就要捐個什麽館更像一個爺爺,上了年紀瑣碎絮叨的爺爺。

他沒提任何親子鑒定的事情,盡管周未估計那個結果按照周家這種身份的委托人來說應該已經做出來了。

周未甚至故意給周琛創造了單獨留下他說話的機會,但周琛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詢問他明天是否還能回家吃飯。

“蔣小叔送我去考場,晚上我還住他那裏,離考場近來去方便。”周未據實相告。

周琛似乎有些遺憾,但終究沒再說什麽。

這反而印證的周未心頭早已明晰的預感,謎底要留到考試之後再揭曉,提前說了怕影響他的情緒,那一定不是什麽好的答案。

但外人并不了解,此時能夠影響他情緒的東西不再是那些板上釘釘的事實,而是他可以憑借努力去争取的未知未來。

周未從大宅出來,蔣孝期仍在車裏等他。

他這種遠超監護人、直逼獄警的如影随形式守伴,令全天下未成年人的親媽汗顏,也令那群無地自容地生出了職業危機感。

周未覺得還蠻受用,不知道時間長了會不會煩他,反正現在挺喜歡的。

蔣孝期驅車向西,濡濕的夜風帶着落雨前豐沛的水汽,吹在臉上已經有了盛夏的溫度。

周未打開大沃的天窗,仰頭看上去,慨嘆:“可惜寂夜無星月!”

“吟賞卻非獨一人。”蔣孝期駛離五環匝道往西山鹿園方向馳去。

周未訝異地看向他:“你不是理科狀元嗎?居然接得這麽快!”

“我語文考了130分,”蔣孝期絲毫不謙虛,“對你的期望是……算了還是不給你壓力了。”

周未咋舌:“你可真是沒給我壓力!”

蔣孝期悶悶地笑出聲。

周未撥弄他車上沒開機的手臺:“帶我來這兒幹什麽?你不是說考試之前絕對不能生病受傷,連個蘋果皮都不許我削嗎?”

蔣孝期:“那是因為你的确削蘋果皮時削破手指過啊。”

周未無語,又按捺不住鬥嘴之魂:“那來飙車嗎?你這車最高限速才一百八。”

蔣孝期:“不夠你兜風嗎?腦袋從天窗伸出去,張大嘴巴,能給你兜出疝氣你信不信?”

周未:“……”

他飛車在這條路上馳騁過上百遍,見過鹿園山道的無數次夜景,每一回視野裏都是極速之下的糊成一片,從未真切地感受過這片野趣。

雖然此刻天陰沉得像洗過筆的水盆兒,被車燈拖長的山路崎岖灰白,比當初夜攀清淨山的景致還不如,但……

身邊這個人,敵過一切!

蔣孝期謹慎地過彎,突然對周未說:“這輩子,第一個帶着我不要命狂奔的人是你,周未,你帶我漂過剛才那個發卡彎的時候,我的心髒都快跳出來了……我的心,從來沒有因為一個人跳得那麽快過。第二次讓我心髒狂跳的人還是你,在海裏……第三次,也是你……”

周未不敢轉頭看蔣孝期,兩人保持着網約車司機和乘客的姿勢,但他燒着的血已經湧到脖頸、臉頰、頭頂……

他覺得再不冷卻,自己可能會爆頭,現在給他一盆水,他一頭紮進去大概會沸騰出咕嘟咕嘟的氣泡。

周未騰地起身,将半個身體從天窗探出去,讓并不涼爽的夜風帶走他無法承受的熾熱。

“不管今後發生什麽,”蔣孝期說,“我永遠都不會對另一個人心髒狂跳了……不過為了我的健康,你以後要乖一點,不要讓我總是心動過速。”

周未無法形容這一刻的感覺,他心口酸楚卻想放聲大笑,抑制不住地翹起唇角又雙目濕潤。

夜風吹得他醺然不辨四方,他知道今後只想朝着這個人的方向走過去,無論高山、無論湯河,無懼險阻、無畏幽長。

周未攏着唇,在夜風裏呼喊:“蔣孝期——我喜歡你——蔣孝期——你喜歡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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