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雨霧紛飛,細碎的雨沫掃進半敞的窗扇,将淡藍窗簾打濕了一角。

裴欽伏在床邊給喻成都讀一部劇本,激昂铿锵的武将陳情被他念得像老和尚講經,中間夾着掩不住的哈欠。

要不是靠近他的那條腿不能動,喻成都真想踹他一腳。“帶着你的三萬玄甲跪安吧,朕快要被你活着超度了!”

“啊?”裴欽勉強撐開眼皮,感覺背後小風有些涼,扯了條毛線毯蓋住喻成都的傷腿,起身關好窗。“幫你放下床睡會兒?餓嗎,想吃點啥?鳥袅嗎?”

“你養豬呢?”喻成都沒好氣兒地斜他一眼。

裴欽讪讪地噤聲,放下劇本一個人趴在窗沿上看雨。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語文再有半小時就交卷了,不知道周未這貨正在作文題上胡扯些什麽。

本來裴欽想溜出去陪周未考試,誰知道喻成都一早起來就找他茬兒,光早飯就換了三遍才肯吃,好容易吃完飯又吵着無聊非要出門曬太陽。

裴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弄到輪椅上安頓好,剛推到樓下花園裏就給大雨澆了回來。裴欽撐傘擋着喻成都,怕他傷口淋雨,自己被澆成落湯雞。

回了病房,裴欽顧不上自己換衣服,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弄回床上躺好,才匆匆洗個澡,湊合換了身喻成都的衣服。

借這身衣服也是一波三折,喻成都嘴上說讓他随便穿別客氣,待裴欽換好一身他又各種矯情,非讓他重新選一套。結果大半個上午,裴欽就跟試衣模特似的幾乎把喻成都搬來的所有衣服都穿了一遍,最終敲定那套他覺得最醜的。

裴丫鬟伺候妥了喻小爺,醜醜地坐在旁邊看劇本,喻成都又要他讀出來給自己聽……

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裴欽算是想明白了,喻成都這是誠心不讓他跑出去陪周未考試,誰讓這事兒因他而起呢,他認栽!

“你昨晚沒睡好?”喻成都看着他的背影,兩人身高相仿,自己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卻另有種清隽頹靡的味道,很誘人。

如果不是他腿斷了,這會兒可能要直接從背後抱上去,拿回自己的衣服讓他穿自己。

這間病房是個套間,原本在外間有一張專供陪護休息的床,喻成都不許裴欽以外的人陪床,非叫人将外間的床移了進來,就橫在他病床二尺遠,倆人像住在酒店雙床标間。

裴欽砍減了一些不必要的工作,專門留下照顧喻成都,只要他不去找周未的麻煩怎麽都行。

周未雖說是周家大少,撞斷誰一條腿不太打緊,但撞的人是喻成都那可大不相同。

喻家人脈博雜,倆人之前又結過一房頂的梁子互相看不順眼,這回喻成都受了冤枉,他誠心整周未的話怕是周未也不能好過。

姬卿那個後媽一定會趁機捅刀子,把這事兒宣揚得滿城風雨,迫于輿論壓力接受刑罰的權貴不在少數,甚至有些會從重處罰以息民怨。

裴欽這人有個滿點的技能,就是共情。

一想到周未會被滿世界擠兌,他那看個《動物世界》都能爆淚的超物種人文關懷完全無法承重,滿腦子的狗血狂飙,他要保護那個人,那個他從小就想保護卻因為自己太弱雞總被反罩的小玫瑰。

于是,傑克蘇霸總文的官配男三通身散發着暖男的萬丈光芒,重病纏身命不久矣,不想讓對方體會得而複失的愛別離選擇暗戀,十幾年如一日克制隐忍地默默守護着他的心愛之人。

麻的,這古早文風、虐戀情深,簡直稍微想一下都要飙淚三升好嗎?!蒼天亦為他悲泣,大地亦為他沉默……

裴欽不吭聲,喻成都妒火焚心,他非要做個惡人不讓對方如願,這個缺心眼兒的白癡,看不出周未心裏裝的人不是他嗎?!

“你過來。”

裴欽轉過頭,雙眼像也灌了水汽:“怎麽了?”

“鳥袅!”

“我去拿……那個。”

“不用,你來扶我過去。”

裴欽睜圓眼睛:“你又作什麽妖?”

“在這兒尿不出來,你扶我。”

“推你吧,”裴欽拿他沒轍,雖然用輪椅也推不了幾步路,“小心別碰了傷口。”

喻成都側身蹭下床,左臂繞在裴欽的肩膀上,勾得他低下頭,唇瓣幾乎貼上自己的額角。裴欽聽見他一聲悶哼,不知是在呻痛還是在譏笑。

不得不說,喻成都這複原能力已經堪比犬類了,他借力單腿站起來,環手抱住裴欽,頂得他踉跄後退。

故意的!裴欽心知肚明卻不敢撤手,恨聲道:“老實點兒!你想變跛子嗎?”

“那你會對我負責嗎?”喻成都忍着疼,嗅裴欽的頸窩,像要磨牙吮血咬上一口,“你跟我大哥說,是你把我推下湖摔成這樣的,我瘸了你得養我一輩子。”

“你給尿憋死我就不用養了!”

“我讓他們中午送個鴛鴦鍋過來,”喻成都盯着眼前明顯消瘦的一張臉,喜歡他、恨他、折騰他、心疼他,“允許你喝一點酒,中午好好補一覺。”

裴欽意外:“用你允許?咱倆誰是病號!”又期待地問:“我涮鍋子你不饞嗎?”

“饞,我吃你,秀色可餐。”喻成都手背一擡,從裴欽頰邊輕輕蹭過去。

“你信不信我把你直接塞馬桶裏?”

喻成都一手勾着裴欽肩膀,一手撐在衛生間的牆壁上,壞笑:“手沒空了,麻煩幫我扶一下……那個。”

“真該摔折你中間這條腿!”

喻成都被他從身上搡下來,抓緊扶杆猶自在笑:“折你身上我樂意——”

因為這句他樂意,喻成都被裴欽關在衛生間裏坐了一小時馬桶,直到火鍋送進來,又淚流滿面地吞了一小時口水和清湯菜葉子,總算體會了一把“禍從口出”的恐怖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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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未考完第一天,領回手機邊向外走邊開機,短信像雨後泥窪裏的水泡咕嘟咕嘟冒出來,他沒先去管,而是看到一則娛樂推送:

【某H姓男星涉嫌吸/毒已被警方帶走協助調查】配圖是一張賀端成名作的吸煙劇照,H指代不言而喻。

吸/毒、造假、賣/國是娛樂圈三大禁區,誰碰誰死,媒體敢爆劇照說明拿到了實錘,賀端這回鐵定要涼了。

周未心頭疑惑,從賀渣密不透風隐藏與黃栀子四年戀情的小心程度來說,他如果碰那種東西應該沒那麽輕易給人發現。

況且除了有意炒作,賀端這人謹言慎行得很,并不恣意放縱。但凡周圍有能照見他的,哪怕只是一塊玻璃,他也絕對不會露出半點原形,屬于用生命演繹人設的典範。

正是因此,那次賀端賣綠帽人設虐粉黑周未才會取得空前成功,全網罵周未。他不玩這麽大,裴欽也不會下狠手封殺他。

那麽,這是有人故意搞賀端?

L&R的那幕,親見者裏排除吃瓜看熱鬧的和看熱鬧不怕事大的,只可能是裴欽。

“這種表情……讓我不太敢猜呢?”耳邊突然響起蔣孝期低沉的嗓音,他不知什麽時候走在了周未身側,手裏握一柄黑膠大傘。

周未回過神,熄滅手機朝他呲牙露齒地笑:“這回呢?”

蔣孝期揉他後腦:“至少一百三。”

“猜得八/九不離十,”周未大言不慚地慨嘆一聲,“剩下的,都是本人強項了!”

“看來我真是多餘擔心問你考得怎麽樣亂你心态,你這叫做鐵石心腸吧?”

“我是碌碌饑腸,”周未揉肚子,“考試怎麽這麽耗費體力呢!今晚別做了吧,我們出去吃?”

考場離丹大不遠,徒步溜達二十幾分鐘就到蔣孝期的公寓,但周未還是有些心疼蔣孝期一整天圍着他忙活。

因為怕周未吃壞肚子,早飯也不出去買了,蔣孝期早早起來給他熬雞湯煮龍須面,還要把中午要做的食材準備出來封進保鮮膜節省操作時間。

上午雨下得大,蔣孝期開車送他過來,一把傘全罩在周未身上,等他考完語文出來,窩在車裏等他的蔣孝期衣服還是半濕的。

這會兒雨停了,兩人踩着微光粼粼的潮濕路面一同往家走,周未想讓他也松一口氣,不用像幼稚園小孩的媽媽那樣接了孩子就忙着回家煮飯。

身邊還有不少其他考生,單獨來去的不多,大部分有父母陪着,一邊閑話一邊往家走,人人都知道歸途,像嵌入腦中的默認路徑。

周未想,如果沒有蔣孝期,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考試過後該往哪裏走,哪裏才是自己該去的地方。

蔣孝期側過頭:“怕我給你下毒嗎?我不是保證過這兩天餐桌上絕對不會出現西藍花麽,你不相信?”

有住在附近的考生和家長轉進了潔惠食堂,周未拉起蔣孝期的手腕,邁腿跳過路肩下的水窪:“去吃疙瘩湯吧,太久沒吃好懷念啊——”

剛好他們第一次來時坐過的那桌空出來,秦惠潔親自過來招呼。

蔣孝期扯過菜單點了幾樣葷素搭配的清口小菜,對老板娘說:“加一份糖蒜,再來兩瓶汽水。”

對面正倒滾水涮碗筷的周未噗嗤一聲笑出來,繼而像被點了笑穴一樣抖得水灑了滿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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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孝期看了眼時鐘,已經偏過十一點周未還沒有去睡的意思,他也不憚于調侃這個心大的家夥了:“緊張到失眠?”

周未趴在寫字臺上,将自己抻成耍懶的貓,拽了張紙給蹲在桌上的小七講帶電粒子在電磁場中的運動,“因電而動用左手,因動而電用右手……”

“你右爪呢?”他連寫帶畫還去掰小七的腳爪,“撓我!該剪指甲了你——”

唔喵~小七以為周未在跟它玩,扒着紙上曲裏拐彎的線條,跷起一爪随時準備還擊這個欠兒巴登的人類,精神得三角耳直豎。

“睡覺了!”被冷落的蔣爸爸轉身穿過客廳,掀開電箱駕輕就熟地拉下全屋照明閘,屋裏瞬間漆黑一片。

唔喵~

七哥~

蔣孝期帶着被需要的雙倍滿足返回卧室,一手拎起一個,分別丢到床上和椅子上。

然後從衣櫃裏取出備用的枕頭被子躺在周未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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