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兩個家庭的第一次正式見面約在了一周後,時間安排上可謂緊鑼密鼓,想必人人都很急于揭開謎底。

這一周周未什麽都沒做,沒有跟周耒出去散心旅行,沒有參加惡人谷的派對,沒有主動聯絡過任何人,甚至沒有畫出任何一張最終命運不是被撕毀或删除的作品。

他大多數時間都窩在別墅的地下畫室裏發呆,看着小七來來回回地折騰,給它洗澡、梳毛,投喂它以及在貓糧告罄的時候下廚煮貓飯。

所以當他得到雙方見面的餐廳地址和具體時間時,周未的第一反應是,哦,我的确餓了,應該過去好好吃一頓。

周未洗了個澡,換上幹淨的襯衫長褲,站到鏡子前才發現自己穿了一身黑,這打扮不像是要去見親生父母,更像是上墳。他懶得換了,就這樣吧。

頭發也該剪了,劉海落下眉梢長得有些擋眼,先這樣吧,他懶得去剪。

幸虧底子好,除了久不見陽光皮膚過分白了些,随便捯饬一下還算能看。

他今天就要去見一見那對給他生了這副好皮囊的恩人,講真如果他這個贗品的外表錯得離譜一點,說不定周家早就參悟了真相。

楓丹路一號,這是會面的地點,一家超五星老牌國賓館。

周未一看便知是姬卿的手筆,這種外行一聽就高攀不起的地方位于丹旸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金融核心區,接待的大多是外國政商貴客,宴會廳一眼掃過去各色雜毛,十分能唬人,但菜品統統好看不好吃。

“別真是什麽阿拉伯王室吧?”周未自嘲地對着鏡子挑了挑嘴角,覺得笑感不是太好,于是定下了今天要凹的人設基調:高冷。

他拿鑰匙出門,才發現忘記将公寓的鑰匙拆下來還給蔣孝期了,先這樣吧,反正他一時也找不到人。

周未正糾結這會兒還開人家的車是不是很沒骨氣,以及那鬼地方走路去又實在太遠,便見那群規規矩矩地戳在對面等他,身後是他那輛除了殼子基本全改過、除了柯尼塞格基本全能追上的黑色大衆。

啊,這家夥可能還不知道,現在的周未是個綁走了不僅拿不到贖金還要搭吃搭喝冒風險掉腦袋的假貨吧,實在沒有保護的必要了。

鑒于他懶,周未還是上了車并習慣地讓那群替自己關上門,最後一次也無妨。

“我都知道了,”引擎吼叫之前,那群順嘴蹦出一句,“……”

周未在後視鏡中看到他嘴唇動了動,後半句卻沒了聲音,想來是句安慰他的話,但這種事兒純屬娘胎裏帶出來的倒黴,真的無從安慰。

也不對,可能那個真的周少爺比他更倒黴一點,除非對方真的是阿拉伯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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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未按時過去,卻沒想到自己是最後一個到,有些尴尬,滿屋子人都在等他。

不是阿拉伯王室,周未掃了一眼占據半壁江山的陌生面孔,不知是遺憾還是慶幸,反正裴欽的阿拉伯魔咒破除了。

周琛是位高的長者,自然坐在十人大桌的主位。他右手邊依次是周恕之、姬卿和周耒;左手邊依次是某中年男人、某中年女人、某年輕女子、某年輕男子1和某年輕男子2。

周未出現時,室內的交談瞬間凍結,所有人都像大鵝一樣抻着脖頸看過來,尤其是那半邊他完全陌生的面孔。

其中的那位中年女人身材瘦削,素顏的面孔上能看出皮膚的細碎皺紋,眼睛本來就有些紅腫。

周未見她盯着自己看的時候眼圈又溢出水光,心裏突然生出類似“近鄉情怯”的畏懼,邏輯鏈中的“她是誰”一環卡住了,他有些擔心下一秒對方就會像某些尋親節目裏當事人那樣撲過來,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小未,”幸好周琛及時打斷了女人醞釀的情緒,她擡離椅子的屁股又落回去,似乎很遵從周琛的威儀,帶着克制的膽怯。

周琛向他擺手:“小未,過來坐下,就等你了。”

紅酸枝大桌上的菜臺緩緩轉動,周未覺得他們所有人圍坐一圈,恰好沒有自己的位置,他們看他的眼神更像在看一道菜品。

這時,周耒略帶嫌棄地将留給周未的那把椅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于是和旁邊椅子上的年輕男子2中間空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距離。

周未走過去坐下,無意地看了眼右手邊的男2,他瞬間便意識到了某種無法辯駁的事實,這個才是父親的兒子。

盡管他脊背有些不自信地佝偻,發型和衣着顯得刻意隆重,表情也局促緊繃,但……他的膚色和周耒那麽相近,他們眼尾的弧度像一筆畫出來的,他的頭發即便抓了發蠟也能看出粗硬的質地和一點自來彎兒。

所以……

“哥,”周耒突然驚散了他的噩夢,“你喝什麽?”

“酒吧,”周未看見桌上擺着國窖1573。

周耒不置可否地給他倒了杯青芒雪梨汁。

周琛領着所有周家人起身,對面也趕緊跟着站起來。一邊謙恭得體地敬酒,一邊唯諾謹慎地奉迎。

“陰差陽錯,是遺憾也是緣分,”周琛緩緩開口,帶着上位者令人折服的說服力與壓迫感,“陳家夫妻這麽多年辛苦了,把展飛養育這麽好……”

周未心想,噢,原來他們姓陳,我也應該姓陳……那個男2叫陳展飛,不對,他應該是周展飛……

周琛的一席話非常誠懇,簡單總結一番大意是:當年弄錯孩子的事情,咱們兩家都很倒黴,但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法子。現在孩子們所幸都平安長大了,二十歲也不是需要家人撫養監護的年紀了,他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喂水喂飯、輔導功課,而是未來的人生發展,再說直白點就是給錢、給資源。恰好這兩樣周家都有,所以,你們家養大的孩子是我們家的,我們家養大的還是我們家的。

周耒瞥了周未一眼,好像在說,看吧,你別以為從今往後就自由了,你這輩子成不了裴钏也做不了別人,只能繼續當你吊兒郎當的周未。

周未的目光卻落在那個中年男人身上,他安靜地坐在周琛旁邊聽他說話,給的反應也很漠然,周未甚至有點擔心他可能并沒真正理解周琛彎彎繞繞的言外之意,不然不會迎合地點點頭,還舉起酒杯回敬了周琛。

他看起來五十左右的年紀,不一定比周恕之更年長,分坐周琛兩側卻更像周琛那一輩人。

男人中等身材,皮膚顯出不太健康的松弛,露出襯衫袖口的手臂卻十分結實,指節粗大覆着硬繭,指甲磨得短禿,像是個體力勞動者。

他似乎酒量不錯,一口能飲下半杯。

這個,就是我的父親了,生物學意義上的,周未想,我們長得也不像。

他大概更像那個女人,他生物學意義上的母親,多一點,纖細的骨骼,瘦削的身材,模糊掉歲月磨砺的刻痕,她是個清秀的女人。

此時,這位母親正隔着另外兩個子女側頭看向男2,提着筷子指着馬上就要轉到男2面前的清蒸孔雀魚小聲提醒他:“小金,你愛吃這個,多吃點……”

她身邊的年輕女子立即用不耐且不加掩飾的聲音打斷她:“哎呀媽!人家已經是周家大少爺了還差這一口魚嘛,你丢不丢人!”

于是,她倆旁邊的陳父橫來“要吵滾回家去關起門來吵!老子的臉都要被你倆丢盡了!”的眼神,女人們瞬間安靜了。

周耒嫌惡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這會兒姬卿袅娜地站起身,領口镂空的石青色旗袍裹住她的玲珑身姿,腕上的瑩潤翡翠映暖了酒色。她笑着對陳母說:“我得敬妹妹一杯,只有女人才最懂得女人的辛苦,這三個孩子您拉把起來可真是不容易!”

陳母雙手捧着果汁杯站起來,險些撞翻椅子:“沒,沒有,應該的……也敬周太太……我小金,小金以後就拜托……”她眼圈又紅得沁血,慌忙笑着掩飾,別扭成一個又心酸又古怪的表情。

周未覺察身邊的男2垂低腦袋,似乎有些惱火這個女人總是提及他,還顯得那麽狼狽做作。

“這個您放心,”姬卿應對此番場面得心應手,“我也養過兩個男孩兒,您看看您的小未,是不是被我照顧得很好?”“周,哦展飛,那可是我們周家的長孫!誰待他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我家爺爺也是最疼孫輩的,小未就是一路寵大……長子長孫,誰家不疼呢?命根子一樣……”

啪嗒,周耒擱下筷子,敲了下周未的手臂:“出來一下。”

周未的确也聽不下去了,轉身跟着他走出雅間。

姬卿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周未是陳家的長子,沒有不要長子丢給別人家的道理,這大禮包還請陳家夫妻趕緊拿回去,一換一,誰也別占誰的便宜。

兩人走進衛生間,周未立在洗手臺邊點了支煙。

周耒掬水洗臉,接過熱毛巾擦了擦:“你還住在丹大那邊?”

周未點頭。

“聽說蔣孝期去了美國,和宥圓讀同一所學校,康奈爾。”

周未夾煙的指尖一抖,唇色淡了幾分,他說他是陪蔣桢過去手術治病的,一年……讀書?

“是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宥萊說的,丹大這邊已經注銷了學籍。”周耒考試之後,跟世家的同齡人接觸多一些,也是祖父有意為之,“他沒那麽簡單,不是甘心做個設計師就夠了,蔣家流着熊貓血的哪個不是狼人?連宥廷都是。”“你回家來吧,我……哥!”

周未突然躬起腰身,伏在水池邊幹嘔起來,他太久沒進食了,吐不出什麽東西來,不斷嘔出的都是酸苦的胃液。

玉色的指尖掐熄了煙頭的明火,灼燒的疼痛從神經末梢一路燃至心口。

蔣孝期,你真的在騙我嗎?早就要走了對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

嘿啾、嘿啾……關小黑屋的時候積極鍛煉,作者菌你給我安排的火葬場,沒關系,就算安排刀山火海十八層地獄我也要把老婆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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