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周未拖一只行李箱,打算将他搬到蔣孝期公寓裏的一些私人物品打包帶走,太多了,行李箱裝不下,還有些兩人一起買的分不清是誰的東西。

大夢一場的慌亂,周未索性都不拿了,只帶走幾件随身衣物,和貓。

裴欽幫他提東西,周未将小七從貓爬架的窩窩裏拉出來,這家夥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麽前路凄迷,居然扒住繩柱不肯撒爪兒。

周未晃着将它扯脫下來:“走啦,人家不要我們了,留在這兒餓死嗎?小七,爸爸對你不好嗎,你有點兒良心好不好……”

裴欽聽得鼻子發酸,一扭頭看見鞋架上擺着那雙跟周未穿着的同款拖鞋,連心也酸了。

“這裏好久沒住人了吧,”裴欽進門先去開窗通風,空曠的房間裏飄着雨季特有的輕微濕黴味,“你別住地下室了,小心睡出風濕病來,吃的用的都有嗎,缺什麽我在網上幫你買……啊,冰箱裏什麽味道?”

裴欽晃了一圈,瑣碎一通,轉回來看見周未抱着小七蜷在沙發裏,似乎很累,似乎什麽都沒聽見。

裴欽在他對面坐下:“你有什麽打算嗎?”

沒等周未回答,他繼續說:“就算不是周家人也沒什麽,末末,你不是本來也不稀罕繼承家業麽?這回老周總再不會逼你去考什麽勞什子的商科了,你想讀什麽讀什麽,想幹什麽幹什麽,就算沒有周家還有我呢。”

他坐近一個沙發:“末末,我說的是我,不是裴家,這一兩年在外頭跑,我也學了不少東西,賺錢養活自己是有點問題,但養你還是綽綽有餘嘛——”

“我覺得老頭子這個人呢,杠了你十幾年,他舍不得不要你。他說了今後跟之前一樣那就是一樣,‘說一不二’城主,那是鬧着玩的麽?!”

“那我也得有那麽大的臉呢,”周未舉起小七晃了晃,被小七淩空撓了一爪子,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它餓了。”

午休前,他才和蔣孝期一起喂過貓,這都過去七八個鐘頭了……才七八個鐘頭,他的人生就整個颠倒過來……

裴欽把帶回來的貓糧打開,直接倒在茶幾上,還用功夫茶杯給它倒了一點水。

小七似乎對這種全新的就餐方式不太适應,但耐不住肚子餓,随便嗅了嗅便咔吱咔吱吃起來。

裴欽再坐近一個沙發,揉周未的頭:“你要是心裏難受別憋着行嗎?跟爸爸說,爸爸疼你……行了我吃點兒虧,也不給你當哥了,以後我就把你當寶貝兒子寵着行嗎?二十四孝親爹,要錢給錢,要命拿走!”

“你比我爸唠叨多了,”周未說完一怔,突然意識到周恕之并不是他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平時也沒幹什麽當人家爸爸該幹的正事兒,但那個字一出口,他本能聯想到的人仍然只有他。

周未撓了撓小七的脖頸,恍神問:“你說我親生父母什麽樣?”

“也許是阿拉伯王室呢?”

周未想起自己給蔣孝期畫的那張迪拜土豪,近親?門當戶對?卻一點笑不出來,強扯了下嘴角。

裴欽賣力地哄他:“然後你家裏不僅有礦,還是鑽石礦!富得咕嘟咕嘟冒石油兒!你是國王和王後最最疼愛的小王子,上頭有七個哥八個姐全都倍兒寵你……”

“養貓太遜了,後宮寵裏标配就得有只虎崽子!”他戳了戳小七的蛋蛋,“就這貨,塞牙縫都嫌掉毛——”

“阿拉伯王後跑橙溪縣醫院生孩子?她拿到簽證了嗎,是不是腦袋進石油了?”周未拄腮,懶懶提問。

裴欽面露尬色,但起碼周未看起來好些了,或許有點兒呆呆的漠然,能跟他有問有答也算情緒不錯。

在一個家裏生活二十年,忽然發現自己長錯了地方,這種刺激可不是誰都承受得了的,也就周未心大,再有就是他原本過得也不痛快。

裴欽稍一放松,下一秒發揮失常:“那你媽,我是說魏樂融,當年怎麽會在橙溪縣醫院生孩子?”

就算不是裴欽亡母那樣的高危産婦,以周家的地位,起步價也要選個條件好的私立待産,公立三甲特需都略顯寒酸了些。

“她是早産,”周未對這事兒聽說過一些,“當時好像離預産期還有幾個星期,她在家待的悶了就跟朋友出去玩,不知怎麽路上就提前要生了。當時返回丹旸肯定來不及,她朋友只能送她去了最近的縣城醫院,幸好生得很順利,母子平安。”

周家當年喜得長孫,又一場虛驚,還給橙溪縣醫院捐了一大筆錢,只是沒想到造化弄人,醫院居然把人家孩子搞混了,拿只假貍貓換了人家的真太子。

周未這時才活動了下僵死的腦筋,推己及人地想,不管周家舍不舍得讓他回去親生父母那邊,那個被他冒名頂替遺失了二十年的周家大少是一定要回到周家認祖歸宗的。

他是什麽人呢?他姓周,應該叫周未嗎?

那我呢,我又是誰……

周未覺得腦仁兒隐隐作痛,不知是不是因為淋雨的緣故,他一手托起小七,一手提上簡易貓窩往樓下去。

“先睡了,你走的話記得關燈鎖門,想住這兒就那邊傭人房。”

周未沒開燈,将小七的窩窩擺在自己的床墊旁邊,扔它随便去玩。

小七對這座行宮并不全然陌生,逡巡領地似的繞了一圈兒,還煞有介事地在幾幅畫前停下,歪着頭仔細看了看從什麽地方下爪開撕比較方便。

然而不知是不是它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不佳,居然沒有去禍害那些主人的寶貝,而是随便撿了張丢在牆角的宣紙抓着玩兒。

周未倚牆席地,像融入了濃夜一般安靜,只是不知不覺臉頰有兩行溫熱淌下,在天井的微光中映出流瀉的水亮。

他旁邊擺着那張人魚姬和蔣孝期的素描像,閉上眼仿佛兩人依然并肩而坐。

可你為什麽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偷偷離開呢?如果晚一點點,我還可以在你肩膀上靠一會兒,一會兒也好……

咔啦——

唔喵——

小七自知闖了禍,嗖地蹿開三米外,豎着三角耳轉頭看向周未,随時準備着在他暴起時奪路奔逃。

周未側眸,看見翻倒的正是蔣孝期那幅肖像,畫紙被木架的長杆從中戳破,褶皺裂痕橫貫,像無法彌補的溝壑。

周未手臂微一動,小七貓軀一震,但它沒有立即逃命,因為受害人沒有要懲罰它的意思,只是輕緩地将那幅破畫從架子上拆下來捏在手裏。

随後,他蜷起膝頭,将額抵在皺裂的畫紙上抱緊雙臂,又一動不動了。

小七轉身向他走近了幾步,以它短暫的貓生經歷,是沒有辦法理解眼前這個總是顯得很開心、總是會笑的漂亮男人,此刻為什麽變得不一樣了,它理解不了,那是一種名叫“難過”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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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欽驚弓之鳥般地守在高幹樓別墅陪了周未一晚,甚至大半夜摸黑蹲在樓梯口偷聽下面的動靜,還要不時應付喻成都密不透風的遠程騷擾,身心俱疲。

他在客廳沙發上累得睡過去,直到聽見開門聲才猛地驚醒,看見周未拎着一袋早點回來,兜頭飛來一杯豆花。

裴欽擡手接住,下一秒,煎餅糊在臉上。

噗嗤,周未笑,朝陽一般燦爛,晃疼了眼。“我今天要閉關畫畫,你自己玩兒噢別吵我。”

他大口咬着滑蛋酥餅,嘬着熱豆花,吃得很香。

裴欽知道周未畫畫時關機不理任何人,着實無聊得很,但也說明他的精神支柱還在,用不着太擔心。

“我吃完就走,那邊……還有事。”他不想在周未面前提及喻成都。

周未松了口氣,這貨還是那麽好騙,一騙就滾了。

周未打開手機,平時常用的那部一氣之下摔碎了,也懶得去補卡,他這部備用機裏面存的聯絡人很少,只有家人和同好。

家人還是周家的爺爺父母弟弟,外加死乞白賴非要入戶的裴二傻;同好則是久不聯絡的畫友,大多是佛羅倫薩期間認識的同學,也有幾個是被周家凍卡之後賺零用加的“客戶”。

沒有蔣孝期。

周未手感不好,可能有時日沒正經畫了,畫着畫着心緒就飄遠到不知什麽地方,沒着沒落地停不下來。

中午裴欽電話問他有沒有按時吃飯,還說宥萊和左列他們要約飯慶祝他脫離苦海,問他想不想去吃火鍋,都被周未敷衍地推拒了。

到了晚上,周琛又打來電話,問候一番透了個大消息給他,說是他的親生父母聯絡到了,問他想不想去見一面。

這麽快?周未的第一念頭暴露出他的懼怕和拒絕,而後細想,又覺得周家大概已經遷就過他的接受能力了。

七天拿到鑒定結論那是普通流程的速度,周家用刑偵速度只需幾個小時就可以了,一周足夠他們找到并确認那個抱錯的孩子,畢竟二十年前的一家縣城醫院同時出生的男嬰不會很多。

“小未,”祖父在電話那端叫他,聲音很溫和,“如果你沒準備好,那我們就先不見了,這個不着急,不着急……你現在住哪兒?先回家來住行不行?爺爺想讓你和小耒出去散散心,你回來和弟弟商量下想去哪兒玩……”

對于一個半生鐵腕的老人來說,他的關切近乎卑微了,周未心口撕扯一般地疼起來。

他深呼吸,盡量讓聲音顯得放松:“那就見見吧——”

話甫一出口,淚霎時滿面。

作者有話要說:

所有的小夥伴兒和家人,保重,共克時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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