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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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元祯身穿一身玄色絲綢亵衣, 外罩一件玄色衣袍。

他的長發未及修飾, 柔軟地披散在肩膀上, 渾身未無珠飾玉佩傍身。若不是那張略顯蒼白無暇的容顏,他幾乎要與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

看到楚禾,他稍顯意外地說了一句:

“你來了…?”

旋即又看見楚明依立在她旁邊, 臉上帶着難掩的嫉恨。只不過是畏于他的到來,才稍稍有所收斂。

赫元祯冷下臉來, 語氣不帶分毫情感:

“孤說過多少次, 不準你再踏入長青宮, 你又來做什麽?段弼,将貴妃帶回去, 沒有孤的準許,不許讓她進來。”

段弼聽了赫元祯發怒,哪敢再垂首立在一邊當透明人,連忙便将手裏的拂塵丢給旁邊的小內侍, 自己則走到楚明依身邊去, 畢恭畢敬地說:

“貴妃娘娘, 這夜深露重的, 您還是快回去罷…”

一邊說着,一邊還壓低了聲音勸道:

“娘娘可千萬別當着王後娘娘的面惹惱了陛下, 要不然, 日後可真就沒有面聖了機會了”

楚明依兩眼不争氣地掉下淚來,卻又畏懼于赫元祯,只能瞪着一雙發紅的眼睛怒視着楚禾, 便轉身踢開地上的碎碗,讓段弼扶着離開了長青宮。

赫元祯一揮手示意站在殿門口守夜的幾個內侍退下,自己則緩步朝楚禾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将自己身上的玄色衣袍脫下來欲給她披上:

“今夜又涼起來了,怎麽穿的這樣單薄?”

誰知他剛剛觸及楚禾的肩,卻見她冷淡地向旁邊退了一步,玄色衣袍頃刻間便滑落于地。

赫元祯一怔,眼中閃過一絲凜然,卻轉瞬即逝。

他無聲無息地嘆了片刻,讪讪地彎下腰将衣袍撿起,攏在臂彎裏,側身為她讓開一條路:

“既然有事找我,進殿內說罷。”

楚禾也并未有任何謙辭,邁步走到殿內,立在原地背朝着他。

赫元祯在她身後關攏殿門,點起一盞小小的孤燈,眸子在溫黃的燈光下顯得柔和許多。

只聽他柔聲說:

“我記得你夜裏睡不安穩,一定要在角落裏點一盞小燈才睡得好…”

話未說完,楚禾便冷冷打斷他:

“下午的那名刺客,是不是與你有關?”

假如她回過頭,便能看見赫元祯眼中的溫存轉瞬即逝,又極快地凝上一層寒涼的光。

他望着楚禾立着的方向,語氣不鹹不淡道:

“阿禾,我還不屑于使用這樣的手段逼你回京。”

楚禾轉過身來,眼中染上一抹厲色:

“是麽?那你可敢說,前世裏假意召諸侯馳援玉京的信報不是你做的?在一線天将他們圍困致死也不是你做的?為了皇權霸業而殘害手足、陷殺忠良也不是你做的?你敢嗎?!”

赫元祯抖着手,聽着她的控訴狠狠地閉上眼睛,臉色愈發蒼白無力,仿佛在那一瞬間便滄桑了許多。

他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瞳孔充滿着哀恸與悔恨:

“是,這都是我做的。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嫉妒他——我嫉妒他有父皇的疼愛,我嫉妒他不費絲毫力氣就能擁有你,我嫉妒他奪去本該屬于我的一切!人人都說父皇偏愛我,要傳位于我。可他把東堯送給赫紹煊,為他留好了退路,卻把我鎖在玉宮,做趙家人的傀儡!”

他身形一晃,眼角落下一絲清淚,卻不想對上楚禾一雙毫無悲憫的眼神。

她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件死物。

“你以為他在東堯…是為了躲避,為了享福嗎?先皇丢給他的東堯,從前一片荒蠻,是他帶着手下的那些将士們一點一點收複失地,建立城池,恢複秩序,富國強民,這才有了東堯,有了令蠻族聞之膽寒的東堯軍!可你呢?躲在母族的庇護之下安然做一個傀儡,赫家的江山被你輕而易舉地拱手他人。他從未想過背叛,而你卻一直都想毀滅他。”

赫元祯渾身戰栗了片刻,神色凄然道:

“阿禾,前世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我會拼了命地對你好,會用盡我的一切來彌補你。皇後之位、楚家的榮寵,還有這天下,我都可以給你。我不介意你愛過他,只要你肯跟我回去,一生一世都陪在我身邊,哪怕愛我少一點也沒關系…”

楚禾忽然頓住了。

她如今才意識到,面前的這個人已經偏執得幾近病态。他竟然天真地以為,假如那一切還尚未發生,他就有彌補的機會。

“赫元祯,我不會跟你回去的,哪怕今天的刺客不是你的安排。”

他眼眸之中忽然染上一抹駭人的猩紅,忽然走上前來狠狠地扣住她的雙肩,用近乎狂怒的語氣道:

“阿禾,你這麽愛他,就不怕我殺了他?”

楚禾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把利刃,刺眼的寒芒入目,赫元祯松開了她,凄然地笑了一聲:

“原來,你今天是來殺我的…那你動手吧,假如死在你手裏能被你原諒,我甘之如饴。”

說着,赫元祯上前一步,将胸口送到她的利刃前,閉上了雙眼。

誰知抵在他胸前的匕首忽然躲開,赫元祯忽然聽見液體緩緩滴落的聲音,猛地睜開眼睛,卻見楚禾劃破了自己的手掌,面無表情地讓血珠滴落到地上。

他慌了神,掏出手帕為她包紮,卻被她生生躲開。

楚禾看着他說:

“他若要開疆拓土,我随他東征西戰,他若逐鹿中原,我陪他謀奪天下,他若魂歸地獄,我陪他共赴黃泉。赫元祯,我無力抗你,但我會用盡一生保得他平安。今日以血為誓,此言必踐。”

匕首“當啷”一聲落進血泊裏。

楚禾打開殿門,不知何時降臨的微雨随風灑進殿中,一片冰冷。

她沒有一絲停留地拂袖而去,慢慢地消失在赫元祯眼前,直到完全融進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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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宮東邊隐蔽處有一座六角亭,檐邊垂落的風雨鈴叮鈴作響,與樹木搖曳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不絕于耳。

這時,只見一個女子披着鬥篷,手中提着一盞宮燈走入這座六角亭。

只見她從袖中掏出一只纖細小巧的鳴笛,鼓足氣吹出一陣尖銳的鳴叫,仿佛鳥類長鳴一般直達天際。

這是一種特殊的信號,若不是知道其中玄機的人,是不會察覺到異樣的。

果不其然,只不過小半個時辰後,六角亭外便傳來一陣輪子碾過石子路的聲音。

女子豎起耳朵,滿目期待地朝草叢深處的□□中望去,果然看見一個漢子緩步走過來。

然而,這卻并非是她要等的人。

她耐心地站在原地等着,直到那被草叢掩去的輪椅慢慢出現在她面前,輪椅上那個佝偻的身影便清晰可見。

趙郁,這才是她今晚要等的人。

她低頭向那人行了一禮,側身為他讓開了一條路。只見昏黃的宮燈散發着一層淡淡的光芒,勉強照亮了女子的容顏——正是楚明依。

漢子将趙郁推到六角亭邊緣,便伸出強壯的手臂将他抱下輪椅,小心翼翼地放在亭中的石椅上。

做完這些,他很快便退到遠處,仿佛對他們談話的內容并不關心一般。

趙郁坐在石椅上,身材顯得更加瘦弱。

他冷冷地說:

“鳴笛是緊急時候用來聯絡的,不是讓貴妃娘娘拿來做玩物的。”

楚明依有些怕他,可是想到方才那屈辱的一幕便咬緊牙關,朝他福了福身:

“趙大人,自從獵山一計失敗之後,陛下便再也沒有召見過我…反而花時間去陪楚禾那個賤人…”

趙郁臉上浮起一絲陰霾,神色已有些不耐:

“貴妃娘娘,比起我趙家失了一個晚輩而言,您丢掉的那些榮寵又算了得了什麽呢?還是多看看眼下為好,不要因為一點私欲,再次錯失良機。”

楚明依臉上有些屈辱,卻在他施加的強大氣壓之下不敢聲張,只能唯唯諾諾地低下頭來:

“大人有何高見,明依勢必追随。”

趙郁眼中閃過一絲陰戾,沉聲道:

“此番若不是那位王後,東堯王如何能察覺到我們的計謀?我只是好奇,連陛下都被蒙在鼓裏的事,她又是怎麽知道的?”

楚明依看見他的眼神朝自己投過來,連忙低聲道:

“此事的計劃我并未交代給任何人…”

趙郁打量了她片刻,确信她并沒有在說謊,便慢慢挪開了目光,低頭道:

“罷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這件事…”

楚明依斟酌了一番他的話,當即便反應過來道:

“誰能想到東堯王竟然如此命大,就連您安插的刺客也沒能一擊将他殺死。”

趙郁陰沉着臉道:

“事先我并未想到他竟然如此難以驅使。一邊懷着對東堯王的仇恨,一邊又要顧及他的舊主,我找到的三次絕佳的行刺時機,都被他拒絕了,理由竟然是不能當着王後的面做這件事。”

楚明依眼珠一轉,低聲道:

“他既對楚禾心軟,又不願當着她的面行刺,看來其中勢必有不可言說的緣故。大人為何不借力打力,借此事來離間楚禾與東堯王?我看目下楚禾就從沒有想過,昔日的忠仆竟然會成為了刺客吧。”

趙郁一聲不吭,似乎是在思索着這件事的可行性。在輪番權衡利弊之後,他終于點了頭,同意了楚明依的計謀。

“這件事由我來安排,貴妃不必多慮。只是日後你我最好少見,我感覺陛下已然有所察覺,只不過不願說出口罷了。”

楚明依臉上露出一絲尴尬,随即便點頭稱是,提起宮燈便匆匆離開了六角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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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禾回到寝宮的時候已是深夜,立夏焦急地迎了上來。

立夏望着她被細雨淋濕的發絲,連忙将手中準備好的外衣罩在她身上:

“娘娘怎麽去了這麽久…奴婢已經稍好熱水了,娘娘沐浴後就睡吧…奴婢…已經将偏殿收拾好了。”

楚禾忽然擡眼道:

“為何要收拾偏殿?”

立夏臉上有些窘迫,低頭道:

“王上自有九元和十元照料,娘娘不必擔心的。”

楚禾沒有說話,可那雙眼神卻已經告訴了她們答案。

立夏嘆息了一聲,便也沒有再堅持,扶着她慢慢走入了殿中。

九元和十元看見楚禾回來,連忙向她見禮。

楚禾輕輕拂袖道:

“你們下去休息罷,有我在這裏看護,不必擔心。”

九元和十元躊躇了片刻,還是朝她見禮道:

“娘娘,玉體要緊,還是讓屬下守着王上吧。”

楚禾有些累了,沒再接話,徑自便走到床榻前坐下,細心地探了探他的體溫,不再關注任何人。

九元見狀,連忙扯了扯十元的衣角,兩人步調一致地退出了寝殿,守在了外面。

或許是藥力起了作用,赫紹煊的臉色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慘白,轉而染上了些許血色。握着他的手,楚禾也隐隐能感覺到一絲溫度,不似先前那麽冰涼。

楚禾轉頭朝立夏道:

“立夏,我記得我的妝匣裏有一串銀鈴铛,你替我拿過來,就下去睡罷。”

立夏連忙替她将銀鈴铛翻找出來,遞到她手裏。可立夏卻不經意看見楚禾手裏的傷痕,忍不住驚道:

“娘娘怎麽受傷了?可要傳王醫來?”

楚禾搖了搖頭,指着小案上擺的藥瓶道:

“我自己擦些藥就是了,你下去罷,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立夏拗不過她,輕輕嘆息了一聲,默默退出了寝殿。

等空曠的殿內只剩他們的時候,楚禾便小心翼翼地将銀鈴铛拴在自己和赫紹煊的手腕上,生怕他半夜醒來的時候,她還昏睡着。

系好鈴铛,楚禾便握着他的手,輕輕地摩挲着。有些困意席卷而來的時候,她便将頭靠他旁邊小憩一會兒。

可是只要鈴铛稍微發出一點點細小的聲音,她立刻便會睜開眼,看赫紹煊是不是醒了。

只是每一次睜眼,卻都落了空。

就在這反反複複的過程當中,外面天色漸亮,一抹溫柔的晨光灑在她臉上,楚禾終于有些撐不住,倚在床邊睡熟了。

以至于腕上的銀鈴發出一陣連續而細微的“叮鈴叮鈴”的響聲,她都沒聽見。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吧~只會修羅場,不會虐男女主。可惜阿禾第一回 表白煊哥居然他聽不見,全被臭弟弟聽全了...紮心。垂死病中驚坐起,一時不知心疼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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