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下風雲出我輩
秦硯之早前便見過陸淮柔的字,清秀卻又不失風骨,就像他這個人。信不長,簡單的說了魔教的情況,之後便是禮貌的詢問他的近況,只在信的最後,添上了幾筆: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若是沒有這最後的一句,他大概要懷疑這原本是寫給朋友的簡信。估計這人寫的時候也是羞澀得厲害,卻最終耐住了甚薄的臉皮,訴諸相思之苦。
秦硯之将這封信翻來覆去的讀了十幾遍,才小心的原樣折好,收回信封裏,仔細的平放在了一個紫漆木的長盒中。
他研墨鋪紙,思慮提筆,專心地寫起回信來。
要說的事情實在不少。
他回到雲宮山後不過幾日,師父宗潮音便叫他去談話,待他到了,便見段偕也坐在屋裏。
原來武林正派決定在下個月,對魔教發起一次攻擊,一來是試探魔教的實力,二來是最近魔教行事愈發張狂,需要讓他們收斂一些。這次的規模不大不小,主要還是為了之後對魔教的圍剿做一個試探。
秦硯之這次回山的主要目的,是向師父禀明他與陸淮柔的事情。宗潮音聽他說完,只問了一句話,“是魔教三長老的小徒弟,陸淮柔?”
秦硯之覺得這話問得奇怪,“師父,你認識魔教的人?”
宗潮音沒回答,只朝他冷冷笑道,“你不是說要睡遍大平朝所有妓館的花魁嗎?完成的如何了?”
突然被提及黑歷史,饒是臉皮厚比城牆的秦硯之也稍稍不自在了一下,“你徒弟我,迷途知返,浪子回頭。”
宗大師嘲笑更甚,滿眼鄙視,“你也有今天!從前勸你的時候,你是怎麽回我的?別怪我沒提醒你,你以後的老丈人可不是好相與的,你若是一時興起,便趁早與他斷了,否則,師父我也保不了你。”
秦硯之被那句“老丈人”唬的一愣,卻還是說,“一生一次,怎會興起?”頓了頓,他問道,“師父,你還記得将明大師說的蔔辭嗎?我覺得柔兒就是我的機緣。”
宗潮音回想了一下,也是一愣,點了點頭。自己教出來的徒弟自己了解,宗潮音知道這個向來心冷的小子是動了真心,心中感嘆,也為他高興,“那就好,他如今還在魔教吧,趕緊回去修煉,利落的把人帶出來給我瞧瞧!”
因着這層關系,宗潮音便叫了秦硯之來,準備讓他參與這次的試探戰。秦硯之沒意見,宗大師就打發他下去收拾行李。
門一合上,段偕就忍不住問道,“将軍,不過是個試探,何必讓他們都去?”
“見世面罷了,有什麽要緊。”宗潮音白了他一眼,“說了喚我師兄,叫旁人聽去可不麻煩?”
秦硯之只稍稍猶豫了一下,便提筆寫道:我已同師父禀明你我之事,他毫無微詞,囑咐我帶你見他,你看如何?只是聽他所言,似乎與你師父相識,我頗為訝異。
另武林正派定于下月中旬攻打魔教,此役只是試探,你無需擔心。我屆時也會助戰,盼與君相見。
他想了想,也在最後加上幾筆: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寫完後便命人送到渝州魔教總壇,在陸淮柔信中提到的地方,交給指定的人。
魔教的總壇在渝州正中間,雖然在其他各州也有分壇,但這次武林中人的目标是總壇,集合的地方自然也在渝州。因為是正面沖突,根本不需要擔心會被對方察覺,因此各門各派的人都正大光明的向渝州彙聚。
魔教不瞎,也很快飛鴿傳書,将分散在外的一些高手召回總壇。待陸淮柔拿到秦硯之的信,知道此事的時候,魔教也已經知道了,卻還沒有開始準備。陸淮柔尚在“病中”,自然不需要出戰,大長老和三長老還不會在這種試探戰中出手,唯獨右護法韓越嶺有極大可能要去沖鋒陷陣,陸淮柔拉着他念叨了許久,讓他切記不要拼命,意思意思就行了。
秦硯之沒有想到會在渝州見到大師兄和二師兄,雲宮派這次只出了一個十三人的小隊伍,由大師兄領頭,二師兄則是自作主張跑來的,自己是為了陸淮柔,二師兄說是閑的厲害,來找找樂子,秦硯之表示不信。
自己的師兄是什麽性格他再了解不過,師兄弟三人都是宗潮音養大的,性格多多少少有些像他。不願意說的事,無論如何也撬不開嘴。如今二師兄不願多說,秦硯之自然也不會自讨沒趣。
魔教所在的渝州境內,沒有比較大的武林門派,只有幾個小山莊,随意的分布在渝州的各個方向。這次被借用來作為臨時據點的就是其中一個小劍莊。中堂廳裏幾大門派的領頭人整整齊齊地坐着,主位大空,衆人都十分客氣的坐在下首。
秦硯之站在自家師兄身後,漫不經心的打量起屋內衆人來。
下首第一排是達摩寺的将尋大師和秦硯之大師兄,第二排是袖水坊和禦音門,第三排是封刀幫和青玉門,第四排坐的人秦硯之不認得。
達摩寺都是和尚,秦硯之和将尋還見過幾面,将尋對他很有好感。今日秦大俠剛到,将尋就主動同他打招呼,“秦施主,好久不見。”
秦硯之也回了話。“沒想到達摩寺竟然派大師前來,看來挺重視這次的行動。”
将尋沒有接話,只是溫和的笑着,“阿彌陀佛,數月不見,觀秦施主面堂,戾氣與鬥意皆消,想必已尋到那個轉機。”見秦硯之愣住,又繼續補充道,“出發之前,師兄還曾提起此事,秦施主氣運過人,想必自能體會。阿彌陀佛。”
秦硯之對于這些每天神神叨叨的光頭沒什麽好感,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卦算得很準,規矩的行了謝禮。
和尚旁邊的袖水坊是一個完全由女人組成的門派,這次派的是坊主的左膀右臂之一的茱萸。這女人一身紫衣,身後跟得兩個手下卻穿得很鮮豔,三個人打扮的花枝招展,但茱萸的神情很是冷酷,似是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說話語氣強硬,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秦硯之不喜歡故作姿态的女人,對方雖長得還湊合,但和陸淮柔一比就如天上地下,自是引不起秦大俠的興趣,掃了她一眼就不再理會。
坐在秦硯之大師兄旁邊的,是禦音門掌門杜亭雪的的小師弟顧雲飛。禦音門倒是不限男女,只是所有人都穿着白衣,拿着各種樂器。入門考核之一就是是否能熟練的掌握一樣樂器。秦硯之剛到渝州的時候正好和他們遇到,一片白花花,還拿着樂器,像極了出殡的隊伍。
秦硯之與顧雲飛只是見過幾次,但是對這人的性子還是知道的。顧雲飛活潑好動,不知天高地厚,以前給杜亭雪惹過許多麻煩,長大後懂事了些許,不過也沒改掉毛躁不靠譜的性子,此時見他裝成熟穩重,一本正經的坐在椅子上,還時不時皺眉沉思,點頭示意,就覺得好笑的厲害,站在他身後的兩人看來也是如此,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茱萸另一邊坐的是封刀幫的幫主風來,因為之前被魔教暗害了不少兄弟,封刀幫這次出的人最多,大有決一死戰的意思。不過風來表現的很理智,并沒有被仇恨沖昏頭的模樣。據說封刀幫的人大多是莽漢,性格粗魯。但風來一身素衣,寶刀随意地放在手邊,面容俊朗,态度随和,完全是翩翩公子的氣質,比起顧雲飛來,也不遑多讓。
青玉門這次領頭的是派中長老方青,老人家須發皆白,精神卻很好,說話中氣十足,頗有得道高人的味道。
剩下兩個門派都很低調,只附和,卻不主動發言。茱萸撇了撇他們,滿臉不屑。
在場的除了茱萸,大多性情溫和,且出于君子風範,不便于女子進行口舌之争。所以堂內幾乎就是她的一言堂,噼裏啪啦說完一些,不走心的問一句,“沒意見吧?那繼續。”便繼續自己的表演。待她終于說完,其他幾人才适時提出一些意見。
秦硯之的大師兄全程沉默,他身後的的兩個師弟,一個全程翻白眼,一個全程神游。茱萸最後實在忍不住,有些不滿的朝大師兄道,“盛道長怎的不說話?是沒意見還是有更好的想法?”
大師兄一臉冷漠的瞧了茱萸一眼,淡淡吐出四個字,“求同,存異。”意思是整體目标一致,做法各随心意。
這麽多人都來自不同門派,是很難統一指揮的,大師兄的意見自然是好的,但同時也意味着茱萸之前的發言都是廢話。紫衣女子原本就不太明亮的神情更加難看,她的指甲嵌進肉裏,瞪了大師兄數眼,無奈那人不為所動,終究忍了這口氣,沒有發作。
這是明智的選擇。宗潮音的三位徒弟就站在一起,哪一位都不是她能對付的。大師兄的掌,二師兄的笛,秦硯之的劍,并稱雲宮派三絕。
早在一年以前,茱萸就敗在了大師兄的掌下,不過二十招,卻是完敗。所以就算有天大的怨氣,她也只能忍着。
秦硯之卻能看出來,這女子對大師兄很是不同,臉上雖是怒氣,眼睛裏卻放不下他,時不時就會看向大師兄。再看大師兄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很顯然是沒将這女人放在心上。他不禁感嘆,又是一出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