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昨夜星辰昨夜風

花陰之前一直看着棋局,此時才擡眼看了陸美人,眼中雖有淡淡笑意,臉色卻是分毫未變,照舊是冷若冰霜,“怎麽?陸兄覺得我不像?我雖沒有陸兄這般天人絕色,比起這軒裏的其他人來,卻是不差的。”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淮柔解釋道,“意兄容貌自不必說,只是觀意兄氣質動作,着實不似風月之人。”

“哦?那陸兄覺得,我應當是什麽人?”花陰語氣調笑,眼神溫和,偏偏這張絕美的臉卻總是沒有任何表情,實在讓人奇怪。

“呃……似乎像是,達官貴人,名門望族……”陸淮柔不甚确定的開口,“我入世不久,對如今世事不甚了解……”

花陰突然以袖遮面,低低笑了兩聲,“我與秦硯之初識時,他尚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沒想到如今卻能讨到這麽招人喜歡的夫人。實在是……狗屎運。”以他高冷的氣質卻說出狗屎運這麽接地氣的俗語,想必是實在不想用其他的形容詞。

陸美人臉蛋微紅,“你,你認識硯之?你們……”

“我們有過數面之緣,數次交談,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交集,陸兄請放心。”花陰迅速回答道,放下袖子,照舊是那張冰凍的臉。

原本猜測身份的話題就這樣被轉移了,單純的陸美人毫無所覺,花陰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棋下得不錯。”

“過獎了,與教我下棋的前輩比起來,還差得很遠。”

“哦?那便是名師出高徒了。”花陰停了停,突然問,“你會彈琴吧。”

陸美人被問得一愣,聽對方的語氣已經是篤定了,他便沒有反駁,“祁兄如何知道?”

“因為我也會。”花陰一子落下,已經下滿一半的棋盤上呈現分庭抗禮的局勢,黑白雙方各有得失,暫時還看不出輸贏,“再說了,陸兄有這麽一雙勝玉凝霜的手,不彈琴,豈不可惜?”

陸美人不知想起了什麽,微微嘆了口氣,“原先是會的,後來……後來險些因此遭難,便棄了。”

花陰很是疑惑,不禁問道,“不過是彈個琴,怎會遭難?”

陸美人不欲多說,簡明扼要道,“總有人心不正……偏來怨我多情……”

花陰哪裏還有不明白的,他身在妓館十餘載,那些色令智昏的無恥之人見得多了,分明是自己鬼迷心竅,還總要诋毀妓子勾引。

似乎是想起了從前類似的事,花陰向來無甚表情的臉上閃過憤恨鄙夷,連帶着說話都有些咬牙切齒,“那些下作之人!以後定要一一回敬回去!你可千萬不能饒過他們,知道嗎?”

沒想到這人會有這麽大反應,陸美人下意識的認為兩人或許是有類似的經歷,趕緊應和,“知道知道,以後有機會自然……”

花陰看了他幾眼,恢複了面無表情,只悠悠的嘆氣,“看你這麽個軟糯樣子,想必也下不了手,改日我同秦硯之那個小子說罷。”

陸美人完全可以想象秦大俠聽到這些事的反應,頓覺不安,趕忙阻止,“不用,不用,我,我自己同他說就是,不勞意兄費心。”

花陰沒有回話,垂眼看着複雜的棋局,棋盤近滿,眼看着這一盤就要結束了,然而并沒有分出勝負來。索性将手中的棋子随意地扔回盒子裏,“看來今日是平局,明日再下過。”

“好。陸美人應承下來,花陰站起身準備離開,原先送棋具來的人再次突然出現,将棋具端走。

陸美人也起身準備送他到門口,不料這人看也不看的擺擺手,“不用送了。”

原本被紅鸾攪得混亂的心因為花陰的出現而平息,陸美人暫時地冷靜下來,他直覺紅鸾不會就此罷手,卻也想知道秦大俠的回答。因此待秦大俠拎着大包小包回來之後,陸美人關于今天紅鸾的事情,一個字都沒有提起,只提及鄰居花陰來找他下棋。秦大俠看起來并不驚訝,似乎早有預料。

花陰其實并不是小倌,而是醉茗軒原先的床技師父,秦硯之三年前在醉茗軒的時候,花陰其實早就離開了軒裏,嫁與他人。不過說來也巧,秦硯之幫助醉茗軒解除險境後沒多久,花陰就突然跑回了軒裏,媽媽見怪不怪,“怎麽?又吵架了?”

原來花陰只要和如今的愛人吵架鬧不愉快,便會跑回軒裏,幾乎每隔兩個月就會有一次,軒裏衆人都習慣了。兩個人因此相識,說過幾次話,不過最後都會變成互相嘲諷。十多天以後,花陰的另一半來到軒裏,直接把人扛回去,秦硯之有幸得知了這二人的真實身份。

花陰具體的少年經歷秦大俠不得而知,只知道這人上過私塾,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很有才華,迷倒那位大人物自然是手到擒來。

秦大俠見陸美人有興趣,便只簡單說了一下二人相識的過程,關于花陰本身的事卻沒有多說,想必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當夜秦大俠慣常的純睡覺,陸美人也在郁卒中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秦大俠再次出門去買昨天愣是沒搶到的限量點心,只怪他當時先去買了醬肉,等他再去點心鋪子,每日限量每人限購兩包的點心所甚無幾,而他輸給了其他幾位大嬸。那點心着實配得上每日衆人的苦守,陸美人一口氣吃了一包半,剩下半包秦大俠嘗了鮮。

見自家夫人喜歡,秦大俠自然不遺餘力,今日又是早早的便去排隊等着了。

秦大俠一走,今日來做陸美人工作的不是紅鸾,而是那位醉茗軒的媽媽。

媽媽其實本來是拉不下臉的,無奈紅鸾哭得着實可憐,她也早就知道這孩子對秦大俠的心思,咬咬牙,來秦夫人這磨嘴皮子了。

“秦夫人啊,媽媽我也知道你和秦大俠這新婚燕爾,不好意思開這口,只是紅鸾這丫頭昨夜在我房間哭了大半宿,我是看着這孩子長大的,實在是狠不下心拒絕她,就只好撇開我這張老臉,來您這說道了,您別見怪啊!”

“紅鸾這丫頭的心思我是一早就知道了,原先我也以為是小女子心性,時間久了也就淡了,沒想到這傻丫頭死心眼,一等就是三年。媽媽我打小在這醉茗軒,世上人情冷暖見得多了,這些丫頭小子雖是妓子小倌,但也都是我看着長大的,他們若是能得到幸福,那便是再好不過了。可是這世上哪有那麽多戲本子上的佳話,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們這前半生都是這□□,若是以後能得那一二,就是三生有幸的。”

“媽媽我今年五十出頭,見過的人數不勝數,自認看人眼光還算毒辣,那秦大俠原先就是一個冷石頭,我覺得他這輩子都很難找到那個能捂熱他的人。沒想到啊,還真叫他遇到了,我知他若看上某人,絕對是一心一意,至死不渝,所以紅鸾這心思在他那,是絕對行不通的。除非您開口,否則這事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說服秦大俠了。”

見陸淮柔低頭沉默,媽媽掐了自己一下,将本不該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媽媽我今天既然開了口,就顧不得什麽臉面了。其實男人有個三妻四妾很正常,況且紅鸾她求的也不是名分,不過是個伺候主子的奴婢,絕對不會影響您和秦大俠的感情的。您想想啊,以後您若是要同秦大俠退隐江湖,身邊總得有幾個下人伺候吧,紅鸾她廚藝還不錯,會做幾樣小吃,掃灑煮茶鋪床疊被樣樣不差,給她贖身的錢一半就當作我給她的銀錢,您就收了她吧!”

陸美人這才微微擡起頭來,眼眶已經泛紅,媽媽本來想再說點什麽勸勸,但看見他委屈的表情,所有的話便都卡在了喉嚨裏,顧不得別的,先安慰道,“秦夫人,您別傷心,您慢慢考慮,好不好?不急不急,我今天吩咐後廚給您做您最喜歡的糖醋小排,再做個炸藕盒怎麽樣?”

陸美人慢慢的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麻煩媽媽了……”見他如此,媽媽此時心裏無比悔恨,她竟将這麽溫潤單純,谪仙般的可人兒給弄哭了,唉……

其實陸美人并不是因為媽媽的話而哭,而是因為醉茗軒的人抱團來勸他而哭。這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很多年不見了,一想到還留在魔教裏的爹爹,二爹爹和師兄,他就像個小孩子思家一樣,心裏直泛酸。最關鍵的是,唯一陪在身邊的相公還一直和自己保持距離,讓他心憂不止。

媽媽走了沒一會,秦大俠就垂頭喪氣的回來了。手上只拎了兩個小紙包,抱住自家夫人的腰就開始訴苦,“夫人,太過分了,我排了那麽久的隊,竟然到我就剛好沒有了,你說他們是不是故意的……主要是前面那個大嬸太過分了,竟然帶着孫子孫女五個人一起排隊,一人買兩包,不然到我時就還有的……可氣!”

陸美人拍着他的後背安慰,“沒關系啦,你以後不要再去排隊買了,吃不到也沒關系的,我不希望你一大清早就要去和一堆人争。”

秦大俠忿忿,“可是你喜歡吃嘛!我做相公的怎麽能連這點事都做不到呢!”

“可是我更希望早上醒來你能在我身邊……我只有你,你不在,我會難受……”陸美人的聲音就像三月的微風,拂過秦大俠心口的幽潭,留下滿目清澈的愛意。

心跳得很快,秦硯之差點控制不住将這人壓倒,可為了日後長長久久的美滿生活,他生生忍下了,沒有半途而廢。

然而聲音還是會控制不住的沾染上甜蜜的眷戀,“好,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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