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更隔蓬山一萬重
第五日,秦硯之聽說江州城南有一家做醬肉做的特別好的小店,想買給夫人嘗嘗,便出門去了。孤身一人窩在雅間裏的陸淮柔沒有等到相公,卻再次等來了紅鸾。
其實他想和秦硯之一起去的,但是因為這類有特色的小店人一般都特別多,秦大俠怕夫人在外面被擠着,被熱着,被累着,堅決表示自己很快就回來,不讓陸美人同行。
紅鸾照舊是來送小吃,陸美人這次堵在門口,并不準備讓她進來。接過小碟就打發她離開,“麻煩姑娘了,姑娘快去歇着吧!”說完就準備關門。
不料紅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陸淮柔,委屈道,“秦夫人莫不是還在怨我?紅鸾無心惹您不高興,您竟連話都不願同我多說嗎?”
秦硯之向來拿這些嬌滴滴的女子沒轍,此時見她這副受了欺負的可憐相,雖然心裏知道是裝的,卻也做不到秦大俠那般熟視無睹,只好接話,“我們倆沒什麽恩怨,也沒什麽好說的,姑娘請回吧!”
紅鸾卻鐵了心,“紅鸾知道夫人不喜歡我,但是紅鸾有些話,真的要同夫人說,請夫人給我一個機會,聽我把話說完。”
陸淮柔确實不喜歡她,可以說他不喜歡所有與他相公有過□□情的人,特別是這個紅鸾還故意在他面前說,陸美人雖單純,但是脾氣還是有的。他從小被師父師兄二爹爹寵着,即使沒有養成大少爺的脾氣,也有些小姐脾性。如今被人欺辱到頭上了,自然也不可能默不作聲。
“我不喜歡在我面前耍心眼的人,你若有話,就在這裏說,說完就走吧。”
誰料他話音剛落,紅鸾就在門口跪下了。陸淮柔大驚,“你這是做什麽?”
“夫人既讓我在這裏說,紅鸾便在這裏說。”
“你!快起來!”
“紅鸾不起,紅鸾所求之事,必須要跪着同您說。”
陸淮柔實在拉不下臉讓一個柔弱女子跪在自己門前,只好讓開身子,“別跪在門口,進來說話。”
待紅鸾第三次進入這間雅間,合了門,陸淮柔還沒開口,紅鸾再次跪倒在地。陸淮柔也不知該說什麽,便拉過一把凳子,在她面前兩三步遠的距離坐下了,“你跪着作甚?來坐着說吧。”
紅鸾沒有起身,而是給他磕了一個頭,“紅鸾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本不該同夫人說這些,但是紅鸾實在忍不住了……秦夫人,您或許不知道,三年前,秦大俠将我從刀下救出的瞬間,我就喜歡上他了。可是沒等我鼓起勇氣說出心意,秦大俠就離開了江州。我等了三年,盼了三年,日思夜想,好不容易将他盼回了這裏。我知道您與秦大俠感情甚好,所以紅鸾沒想過要做秦大俠的夫人,紅鸾只是想呆在他身邊,就算是個端茶倒水的奴婢也好。紅鸾願意終身伺候您和秦大俠,求您成全!”
陸美人聽得是面色大變,他當然知道有數不清的人像他一般迷戀着那個人,卻從未想過有一天這些人會蹦出來,在自己面前,說出請求成全他們心意的話來。
陸淮柔一點也不大度,一點也不心寬。他容不得有一個對自己相公有非分之想的人留在秦硯之身邊,這是他的原則,也是他的底線,陸淮柔幾乎是毫不猶豫的硬邦邦答道,“不可能。”
滾滾熱淚立刻從紅鸾的眼眶中流下,她哭的全身顫抖,“紅鸾發誓不會與秦大俠有任何肌膚之親!只是做一個奴婢,不能靠近,遠遠的看着也沒關系,只要能看着他,看他笑,看他喝酒,看他舞劍,不能說一句話也沒關系!求您了!紅鸾自小就被親生父母賣到醉茗軒抵債,如今的境況皆是生活所迫,并非紅鸾自願,媽媽看在秦大俠的面子上,不會收太高的贖身費,求您就當作是買了一個婢女吧!紅鸾此生一定當牛做馬報答您!”她說完,又咚咚的磕了兩個響頭。
紅鸾所說情真意切,加上那滿臉的熱淚,卑微的姿态,着實讓人憐惜。可惜再心軟的陸淮柔在遇到秦硯之的事情上都會心硬無比。
陸美人的手緊緊按在桌子上,他的內功并不深厚,卻竟是生生按出了五個指印來,可見他心裏的波瀾起伏。他起伏的自然不是該不該對紅鸾心軟,而是自家相公這麽讨人喜歡,将來他要憑什麽留住他呢?
憑這張臉?待年老色衰時又該如何?憑這個身子?這個連他最基本的欲望都滿足不了的柔弱身體?憑自己小心眼多疑又固執的性子?還是憑這個連一個妓子都鬥不過的木頭腦袋?
這些胡思亂想充斥了他的腦海,但他嘴唇緊抿,一個字都不曾吐露出,表現出來的就是長久的沉默。
紅鸾見他遲遲不說話,心下忐忑,擡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眉頭擰成疙瘩,嘴唇咬得死緊,臉色青白不定。其實即使擺出了這麽糾結困惑的神情,他仍然是漂亮得不像樣子,看一眼便能引起人強烈的憐愛之意。紅鸾也不得不承認,若是沒有喜歡上秦大俠,他一定會對這個人心生親近疼愛的想法。
根據紅鸾這段時間的了解,秦夫人是個心軟的人,起碼對着女子,不會輕易的說出失禮的話。秦夫人吃軟不吃硬,秦大俠心思缜密,因此設局絕對不是明智的選擇,所以她抛棄了原先的設計,開門見山的跑到秦夫人這裏來博取同情。
陸美人不說話,紅鸾便繼續哭着哀求,“秦夫人,請你相信我,青樓女子從未想過可以得到幸福,所以我沒有別的要求。您要知道,如今我雖還年輕,然而過些年人老珠黃,在軒裏的日子便更加難過了,沒有人會來點一個失去美貌的女人服侍。媽媽人雖和善,卻不可能一直養着我,到時我的出路便是被某個官爺帶走做個不受寵的姬妾,或是到後廚打雜洗衣,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我求求您了,您就當作是做個善事,給我一條出路吧!我知道秦大俠将您視作心頭寶,只要您同意了,秦大俠一定不會反駁您的決定,您與他情比金堅,是任何事物也不能破壞的,您還有什麽可擔憂的呢?”
“我姿色平平,比不得秦夫人你舉世無雙,傾國傾城。有您在,秦大俠永遠也不可能看上我們這些奴婢的。我自知卑賤,不敢去招惹秦大俠,更不可能敢讓您不痛快,若是以後我有什麽惹您不快,您大可将我販賣為賤奴來懲罰我。紅鸾已經做出了如此承諾,您還是不能答應嗎?”
陸美人其實沒把她的話聽進去多少,他滿心都在擔憂自己最近會不會太任性,惹得相公不快,所以秦大俠才整整五日沒有抱他。因此即使紅鸾已經說的聲淚俱下,陸美人卻還是硬邦邦的不近人情,“不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答應你,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
紅鸾驚駭的無以複加,急切的向他膝行了幾步,抓住了他的衣袍下擺,苦苦哀求,“夫人,夫人,紅鸾求……”
話沒說完,被一陣敲門聲打斷,沒等雅間的主人陸淮柔說出請進二字,外面的人便徑自推開了門。
進來的是一個男人,穿着金底秀白牡丹的長袍,踩着一雙白色滾金線的錦緞布鞋,長發披散着,只用了一根淡金色發帶随意的束在了胸前。相貌非常出衆,雖不及陸淮柔的魅惑衆生,卻也十分惹眼,柳眉柳葉眼,唇色粉紅,神色冷清非常,讓人不自覺想起高山上終年不化的冰雪,舉手投足間盡是難以忽視的貴氣文雅。
看見屋內的情形,他的神色也沒有絲毫變化,聲音亦是古井無波,“紅鸾,前院有人點你。”
紅鸾在看見他的瞬間就變了臉色,幾乎是慌亂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匆忙的擦掉眼淚,恭敬的福了福身,“是,勞先生傳話了,紅鸾這就去。”
紅鸾離開的模樣就像是逃跑一般,陸淮柔還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而愣神,那邊不請自入的男人就望向了他,沉默的盯了半晌,突然說出一句,“會下棋嗎?”
陸美人傻乎乎的回應道,“會。”
清冷的男人朝門外吩咐道,“把我的棋具拿來。”随後便從門口走進屋內,陸美人站起來,将人引到靠窗的長榻邊,兩人便在榻上架着的小桌兩邊就坐了。
他們剛坐下,就有人端着棋具來了。那人一身黑色緊身衣,走路無聲無息,像極了魔教中二爹爹培養的那批暗衛。他端來的棋具一看便是價值不菲,棋盤是淡青色翡翠描着金粉線,棋子是和田白玉和墨玉,連裝着棋子的小盒也是金絲楠木雕着镂空花紋。陸美人頓時懷疑起對面這人的身份。
清冷的男人不由分說便将白子給了他,自己端過黑子盒,并示意他先手。陸美人率先落下一子,男人緊随其後,兩人各下了十五子時,男人才開口。
“你很美,猶如谪仙入世,我還是第一次見。”男子一子落下,白子入危。
“謝先生誇獎。”陸淮柔又一子解危,“在下陸淮柔,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花陰。”男人對他剛才的走法甚為欣賞,語氣也溫和起來,“你可喚我意兄或意公子。”
陸淮柔突然意識到,花陰不就是醉茗軒的頭牌嗎?!怎的他卻跑到這裏來同我下棋?登時驚疑不定的開口,“意兄莫不是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