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可樂 第十二

鐘從餘:“你看前面那人是不是顧叔?”

單憑顧建宇能單獨拉扯出顧遲這樣一個又作妖又無賴的大男孩這一點, 他平時就不可能會太閑,經濟壓力和生活瑣事雙管齊下,扣在這男人單薄的背上, 只靠着年輕時期在野雞大學學的那些文绉绉的嘴皮子沒法吃飽飯, 父子倆十天半個月不見面早就成了習慣。

隔閡肯定有, 但很小心翼翼地掩飾着, 雙方各操本事,演繹出和諧美滿派家庭。

——但顧建宇沒有任何一次會這樣鬼鬼祟祟地回家。

周圍那些本該營造出安靜氣氛的環境突然打了個急轉彎, 現在只給人一股暴風雨前寧靜的感覺。

心髒在今天第二次快速地跳了起來,壓不住。

兩人都沒敢驟然上前打擾,只是找個角落躲着,巴望着,又抗拒着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顧建宇在樓下站了好一陣, 多次想擡腳上去,但腳踝處像是被栓了一根千斤重的鐵球, 拽着奢望,就連平時回家的那條通道也跟着變了臉色,突然猙獰了起來。

他焦躁不安地繞着一根石頭樁子來回走了好幾圈,眼睛無神的看着路上來往的三輪車和摩托車, 有幾個熟人跟他打招呼也不理會, 重氣嘆了好幾輪,又開始摸出手機盯着。

顧遲剛開始看的時候還覺得有點好玩,以為是逗比老爸忘了帶鑰匙,蹲在家門口又有點不好意思, 才這樣坐立不安的。但稍微觀察久一點, 慢慢品出了一絲不對勁,惆悵和擔憂就蓋了上來。

顧遲不由得想起了春節那天那通奇怪的電話。

鐘從餘站在顧遲身側, 将後者表情變化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他下意識地覺得該說點什麽,可惜高中生的教室裏面沒有和這一門相關的學科,所以鐘從餘十分符合其本質地火上澆油了:“不會出事,看,人還好好地活着呢。”

顧遲:“……”

那真是謝謝蒼天哦。

那邊,顧建宇看了半天的手機突然響了。

“手機關靜音,電話靠緣分”的無聊做派一般是小年輕玩得事,像他這樣發際線往上的事業中中年男人,雖不至于什麽一分鐘幾百萬上上下下,但也不會參與緣分活動,老老實實地設置鈴聲加震動,盡量不錯過任何一個消息。

顧建宇被它吓了好一跳,甚至整個人當場抽搐了幾秒,這動作吓跑了在睡覺的兩只貓,兩只貓跑得過快,驚動了一條狗,看門狗跟看見賊似的大聲叫了起來。

然後,他才接通電話。

“……喂?”

具體說了什麽,顧遲這邊肯定是聽不清的,老爸沒有沖話筒鬼嚎的毛病,兩人範圍內能聽到,就是他的最大音量。

所以,顧遲就只看到老爸人柱似的往那兒一立,點頭幾次後,面色凝重地挂了電話。

他和誰打電話?

說了些什麽?

為什麽要背着自己?

盡管這些問題已經在顧遲的腦袋裏面繞成了毛線球,但他還是不會問出口——既然顧建宇不願意說,那自己問也沒有用,總不可能拿把刀抵着脖子去逼問吧?況且,顧建宇确實從小到大都不愛和他說工作上的事情,自己雖然頂着一個“親兒子”身份,可有的時候連他到底是怎麽在活都不知道。

顧建宇終于上樓了。

鐘從餘的嘴巴難得地提出一句有建設性的話:“我們要不要待會兒再上去?”

“嗯。”顧遲說道,“要不我陪你去吃烤魚排?我知道一家味道不錯,上次一個人就吃了十八串。”

鐘從餘的關注點不在“十八串”上,也不在“烤魚排”上,他單單是因為“我陪你”三個字點頭。

然後借着這份心情,輕松拿下二十串。

顧遲忘了他的大胃王體質,臉黑了半天,把手上這根第14.5串遞給他,心道:我在瞎比個什麽鬼。

顧遲:“剩下的你吃吧,我飽了,你贏了。”

何止是飽了,他感覺自己的肚子簡直要撐炸了,連站起來都格外費勁,後背和額頭的冷汗不斷往外滲,胃裏像是有一個戰争現場,什麽槍啊箭啊炮啊都不斷向周圍打去,被折騰着不成人樣,臉色格外吓人。

顧遲:“……還有,你扶我一把。”

老板娘開了十幾年的老店,卻是頭一次見這樣的傻逼,樂呵呵地收了一大把錢——錢是鐘從餘給的,畢竟之前信誓旦旦的那貨已經直不起腰來了——然後慷慨了送了一盒健胃消食片。

鐘從餘幾乎是把他半摟着弄上樓的。

老住宅區的樓梯并不親民,修的很高,平時借着大長腿的優勢,能一步跨兩三階的顧遲現在顯然變成了裹腳小老太婆,這“萬裏長征”一爬完,肚子裏面的武器就變成了核/炸/彈。

“兒子回來了啊,老爸跟你商量件事兒……哎喲,這什麽情況啊?你這是去幹了啥啊?”顧建宇一見面倒是恢複了原樣,“慢點慢點,要不坐下?好站着,咱不坐啊!要不要打個120啊!?”

顧建宇估計是有點病急亂投醫,拉着顧遲左右搖晃,鐘從餘也死拽着他的一邊胳膊不放手,時不時地來個大幅度動作,正常人都能被折騰出腦震蕩。

“停,停……停!”顧遲強忍住想吐的沖動,甩開四只搗亂的手,強行立正,“老爸,你剛剛想跟我說什麽?”

是進屋的第一句。

顧建宇還是再問了一句他是否真的有事,得到否定答案後,居然支支吾吾了起來:“兒子,你別生氣啊。”

顧遲此時此刻有翻江倒海的感覺,懶得繞彎子:“你快說。”

顧建宇:“老爸最近碰到了點困難,我們家沒有大的儲蓄,可手頭實在是差錢差得緊,那邊逼得緊,所以老爸想了個辦法,把隔壁的房子賣了,我已經找到了下家,還能全款。”

“你……!”

顧遲一句話沒提上來,核/武/器先上翻了,他只感覺一股壓力強行從肚子壓進食道,然後達到喉嚨,那感覺比被掐脖子還要難受。他立馬轉身沖進衛生間,對着馬桶吐了出來,其中還伴随着極其難受幹嘔。

顧建宇差點被他這樣子吓死,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看見鐘從餘先沖了進去。

這個過程不是一次解決的。

顧遲雙手撐在膝蓋上,如果說剛才還只是在冒汗珠,那麽現在和從河裏撈起來沒有什麽區別了。每一次倒騰之後,壓根沒法說話,只能瞪着眼,靜靜地等着下一次壓力的傳來。

他知道跟着沖進來的人是鐘從餘,也正因為是鐘從餘,更難受了。

下午那副因為女同學告白惹來的尴尬還沒解脫開,緊接着又被他看到如此狼狽的模樣,誰受得了呢?

對了……鐘從餘很愛幹淨的,自己現在太髒了……

顧遲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還能擡手推他一把,可這力道并不重,軟綿綿地錘在胸口,有種說不出的讓人心裏癢。

鐘從餘一把握住他手,以從未有過的認真語氣說道:“別哭,也別讓我走。”

顧遲:“……”

他像是五感脫離了身體,耳朵裏也泛着蟲鳴,這句從聽到到理解花了好幾秒消化,意識才緩緩的做出反應,原來眼前模糊不是其他毛病,就是因為他在不知不覺間哭了。

一口氣總算是散了,骨頭也塌了。

顧遲心道:“我太他媽傻了。”

顧建宇在外面焦急的等着,雖然早料到了顧遲會有大反應,但也沒想到會如此之大。

顧遲急火攻心的原因無他,就因為放在十年前,這房子本應該是他媽媽的。

顧建宇和顧遲他媽媽從小就是鄰居,可謂是青梅竹馬一對良緣,鄰家哥哥和妹妹的情誼,放在小說裏面可以從頭頂甜到尾巴尖的故事。

但這裏是現實。

顧遲媽媽死得早,外公外婆更早,這一家子人什麽都沒有留下,包括回憶,但唯獨留下了這樣一套不動産。

顧建宇已經能想象到顧遲待會兒沖出來擰着自己領口質問“你都沒老婆了,連老婆唯一留下的東西都要賣掉嗎”的場景。

顧建宇不是成功人士,他和千千萬萬的奮鬥族一模一樣,巴不得一分錢掰成三分用,精打細算着生活的每一個小角落,至于“愛財”這檔子事兒,實在是太人之常情了。

凡是都會适得其反,顧建宇正因為如此,因為太想過上好日子,太想掙脫平凡,讓“高利貸”三個字籠罩在了現在的頭上。

*  這種看起來很遙遠的東西,其實稍不留意都能碰上。

春節那群人就來自己家找過一次,他原意是帶着顧遲先跑,能躲一陣就躲一陣,可中途出了岔子,兒子沒能走。整個路途上他都憂心忡忡,急中生智,才掐着了時間打了一通電話将幾個孩子趕出去。

還好,那時候瞞住了。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二十分鐘後,顧遲終于吐幹淨了。

哪怕是成年人都經不住這樣的折騰,更何況顧遲只是一個還沒完全長開的大齡少年,全身脫力的感覺很不好受,大腦空白,只想把自己往床上砸去。

顧建宇本來已經追着走到了房間外,卻被鐘從餘攔住了,他看了這個中年男人一眼,搖頭道:“叔叔,明天再說吧。”

這孩子給顧建宇的感覺本來僅僅是安靜聽話,可在這一刻,他還從鐘從餘的瞳孔裏面看到了一種冷,生人勿進,拒絕一切,只護着自己認可的人的獨傲。

顧建宇不認識鐘駿馳,但凡認識,他就知道這對父子的眼神實在是太像了。

但明天,又能說清楚多少呢?

明天這種東西,總會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倒黴蛋。

舊巷子不透風,但透消息的能力挺強的,大清早起床就能聽見老大媽們的七嘴八舌——就在昨晚,又有一個女人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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