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樂 第十三
小吃街後巷那地方又死了個人。
“哎喲, 聽說這次出事的小姑娘才23歲,小小年紀的,大晚上往那種地方跑, 也不睜眼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不出事兒才怪呢?又怨得了誰呢?”
“瞧她媽哭得那樣, 還不是自己沒好好教。”
有個人冒頭, 說出了反對的話:“你們這說法不對吧,別人那可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在這種地方, 能考上個大學俨然已經是少數了,更何況是好好應屆畢業了的女大學生。
買菜老大媽們當場一愣,話題的偏向立馬轉了一百八十度。
“呀,那真是可惜了啊,不是說之前的犯人已經抓到了嗎?”
“你還真以為這地方就只有一個這種渣滓啊?我得回去好好給我家閨女說說, 別到處亂跑。”
“那大娘也是受累了啊……”
她們聊天不分場合,也不注意時間, 只需三五位同樣大嘴的人聚集在一起就能開一場看心情謝幕的話劇,甚至馬路中間都能成為根據地。
顧遲就是被這些七嘴八舌的聲音鬧醒的。
——哦,又出事了。
——正常,這地方就是這樣的垃圾, 弱肉強食, 讓出生的每一個都感覺自己流年不利,生不逢時。
今天周六,學校不上課,他昨晚睡着之前強行被鐘從餘拖起來嗑了藥, 現在肚子完全不難受了, 又沒有必須翻身站起來的必要,伸個懶腰, 拿過一旁手機看了下時間,還沒有十點,還可以賴一陣。
剛閉眼,顧建宇那句話又湧上了腦袋。
“兒子,爸想把房子賣了。”
其實說不上大的一件事,放在其他家庭裏面壓根不會掀起任何波浪,幾個人意思意思一點頭就行,況且賣了又不是沒有家住,多一套少一套也對他目前的生活沒什麽影響——他這腦子當然不會也顧及到以後和将來。
但顧遲就是不願意。
他覺得這是我媽的,我媽唯一留給我的,裏面還有鐘從餘在住,顧建宇這人一天到晚就知道錢,滿腦子的錢,銅臭味太濃,不着調,也沒資格!
想着想着,顧遲反而自己和自己氣上了。
他又認為自己沒有聽老爸解釋一下,或者問一下為什麽差錢,還差這麽多,沒有給人機會。他當時急火攻心,先自顧自地宣洩了一番,舒服了就倒頭睡,把所有的焦頭爛額丢給別人感受,享受着別人的關愛,簡直不成人樣!
顧遲把自己變成了一只陀螺,瘋狂繞彎,就連思想不停地打轉,沒法停下。
而在兩個小時以前——
顧建宇昨晚一晚上沒睡着,幹瞪着眼,和爬滿灰塵的天花板共度了不眠夜。
只要一閉眼,他腦袋裏面就會浮現出兒子那張氣得顫抖的臉,那表情從小到大都沒在顧遲臉上出現過。
要不算了吧?顧建宇心想,自己招的事自己解決,房子留下,那是孩子他媽唯一剩的東西,于情于理,都沒理由挪動,至于錢,當今社會各行各業發達,仔細想想,總會有辦法,兒子開心和身體健康最重要,這也是他最大的願望。
不就是錢嗎?
不就是那數字大一點嗎?
它又不是萬能的……
顧建宇直接睜眼到第二天大早,在肚子裏面歸納了一下內容,沉下氣,整頓出一副人模狗樣的外表,簡單洗漱後,就打算告訴顧遲這個想法。
可還沒等他看到兒子,就先看到了坐在門口的鐘從餘。
顧建宇不得不承認,如果昨天這孩子不在,矛盾會加深很多,至少顧遲不會靜下心來好好想想,給自己發熱的大腦騰個空間。
鐘從餘應該是一晚上沒有回床上睡覺,精神相當差,他一掀眼皮就看見了顧建宇,眼下的黑眼圈襯着蒼白色皮膚十分明顯,動作和表情看來都很累,但那眼神還是依舊明亮,像是護食的狼:“還沒醒,讓他睡,學校現在只有單休。”
一句話,将顧建宇的步子堵得嚴嚴實實。
顧建宇:“诶……好,那我,那個,上班,麻煩了。”
“等等。”鐘從餘并不是一個拖拉的人,向來崇尚說一不二,可這次居然破格叫住了他。
鐘從餘眉頭中間已經擰出了一個川字,十分別扭地組織語言說道:“叔,對不起。”
顧建宇:“你說對不起幹什麽?”
而鐘從餘這第一句對不起支支吾吾地脫口後,後面的那些話自然而然地,猶如破堤洪水一般洩了出來——可惜沖擊力太大,旁人聽不懂。
“對不起,對不起,我所有能用的辦法都用了,我真的有好好在想解決問題,可都沒用,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用?但別趕我走,行嗎?叔叔,除了你這兒,我任何地方都不想去,我就只想和顧遲待在一起!”
最後一句話差點說出了哭腔,很是誠懇,甚至怪吓人的。
顧建宇一臉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小夥子要幹嘛。
其實鐘從餘這一晚上都在門外蹲着,為了聯系鐘駿馳。
他知道,顧建宇需要錢,如果僅僅是一筆應急小費用的話,鐘從餘咬牙一把,自己就出手了,但此時此刻顧建宇是需要一筆賣房子的數目,是他傾家蕩産也達不到的。
他想留下來,想幫顧遲,想讓顧建宇不賣房子,就不得不向鐘駿馳求助,不得不被現實摁着低頭。
一邊是堵上尊嚴和倔強的孤注一擲,一邊是那番無法割舍的溫存和閑情。
鐘從餘問出口地時候腦袋一片空白。
“你能借我一筆錢嗎?”
“數目不算小,為什麽要這筆錢?”
“朋友家的急用……”
“兒子,這錢爸不能借你。”鐘駿馳在大半夜嘆了一口氣,輕聲哄了哄枕邊的愛人繼續睡覺,自己走出房間帶過門。院子裏面的花開了,風吹過的時候能聞見香氣,“因為這是你的朋友,而不是爸爸的朋友,懂嗎?”
鐘從餘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
“你從家走出去的那一刻起,你就該明白,你離開的不僅僅是這棟房子,你熟悉的環境,還有爸爸本該給你的保護,這些東西都是你親手拒絕的。你要為你自己的行為負責。”鐘駿馳走到院子裏,點上一根煙道,“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現在知道後悔了?晚了。”
鐘從餘被這一通話氣得夠嗆,但又無法反駁。
鐘駿馳:“不行就是不行,這還只是第一次不行,以後不行的地方只會更多,難處只會更大。爸爸的東西雖然在将來都是你的,但現在依舊是爸爸的,你得想辦法從爸爸手裏搶,用你自己的本事搶,知道嗎?”
鐘從餘給鐘駿馳說完了一晚上的“麻煩你”,鐘駿馳也給鐘從餘說了一晚上的“不可以”。
從這一刻起,鐘從餘才發現了原本自己周身那些看似了不起的光圈,到了關鍵時刻,都會散得一幹二淨;他自以為是的清高,都是小孩之間的游戲,太虛幻了,不頂用,稍微戳一戳就破。
心中劇烈的驚悸一陣接着一陣,到了最後,他只想到去求求顧建宇,求他別趕自己走。
凡人皆會無可奈何。
聽到這些話的瞬間,顧建宇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為了自己得到解脫,他為什麽要去折騰兩個孩子?他本來的初衷就是為了顧遲能過得好一點,不比那些有娘養的孩子差,開心一點,不那麽孤獨,有個知心朋友,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如今,他卻要親手把自己裝飾好的太平撕碎,這不是在自己作孽,咎由自取嗎?
顧建宇心道:“我不能這樣自私。”
鐘從餘很快壓制好了情緒:“叔叔,你要是有什麽難處,可以跟我說嗎?你別憋着,我們一起想辦法好不好?”
顧建宇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沒事兒……”
——他不敢說。
——他不敢讓顧遲知道。
——他膽子實在是太小了。
“真沒事兒。”顧建宇笑道,“以後我不提這個了,你就當叔叔昨天犯渾,讓你看笑話了。上班要遲到了,待會兒顧遲起床,你幫我給他說一聲,以後都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鐘從餘的目光暗了下來。
——鐘從餘看出來了他的刻意掩飾。
這一步沒有跨出來,堵着的污垢沒有疏通清楚,只會越積越多,到了最後無法收場。
兩個小時後。
顧遲被樓下大媽鬧醒,本想睡回籠覺,但昨天的事兒又讓他睡不着,幹脆翻身去客廳吃個難得的早飯。
他剛一出門,就被門口蹲點的鐘從餘撲上來抱了個滿懷。
顧遲雙手舉過頭頂:“大哥,有話好好說,你別動手動腳的……”
而鐘從餘的回答更讓他不解。
只聽他一字一句道:“我,死,也,不,走。”
顧遲:“……”
這家夥又犯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