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可樂 第十九

鐘從餘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飲水機前泡泡面, 撇見發信人的名字是顧遲,冷冰冰的瞳孔立馬放大了一圈,吓得手一抖, 差點讓湯水灑出來燙着自己。

然後整個人都自下而上地跟着哆嗦了一番。

結合最近的一些小動作, 他內心對這條消息該如何回答有些舉棋不定。

一方面, 于私而言, 這是他倆冷戰以來的第一次說話,先不管因為什麽聚會什麽祝賀, 這都是借口,顧遲只要肯主動聯系他,就是在給他臺階下,覺得沒必要繼續抓着以前的矛盾不放手了。

盡管鐘從餘并不太能理解自己當時那句“你沒有用,就是別去逞英雄”究竟哪兒惹怒了他。

這是事實啊!

不過顧遲确實在這之後, 像是被點醒了一般,逐漸恢複了以往的狀态, 至少活得像個人了。

鐘從餘歪打正着地把他從混沌深淵中拽了出來。

可如果要堅持自己的想法,讓顧遲将現狀看清到底,把這條邀請拒絕或者無視掉,那深層次的含義豈不是“老子還是很生氣, 不想理你這個垃圾, 滾遠點”嗎?

說實話,鐘從餘舍不得。

鐘從餘一眼看上去确實屬于智商超載情商過低的典型人物,但接觸多了發現他其實還是挺精明的,至于那些讓人想一巴掌打過去的動作和話, 全都可以歸結為兩句原因:

懶得和你說。

懶得和管這麽多。

要不要變聰明, 全在于他願不願意多想一想。

而另一方面,則比較嚴肅和關鍵了。

短信裏面含帶的地址可能在別人看來沒什麽稀奇的, 一個無差別的娛樂場所而已,可鐘從餘天生敏感的神經一眼就看出來了有哪兒不對勁。

這附近便是第一次出人命的地方,易七二和學習委員死裏逃生的小巷。

也是牽扯進顧建宇那起案子的上一起,擁有一模一樣的受害人群傾向和作案手法,甚至可以囊括為高度相似的連環性質。

這條街魚龍混雜的街上KTV這麽多,為什麽玩來玩去偏偏就是這一個?

如果顧建宇真的是被買/兇,那之前的那起解決得順風順水的殺/人案會不會也可以按照這個思路理解?

真正的兇/手到底在哪兒?

他所知道的東西太少了,完全不足以推斷線索。

那些人認識顧建宇,那鐵定也認識顧遲,如果真的是說法中的那麽神通廣大,那要知道楚旸一行人打聽自己也不是什麽難事,說不定連這一圈有關的人都已經被盯了個眼熟。

這樣大搖大擺地跑過去玩真的好嗎?

看似燈紅酒綠的地方,背地裏究竟會藏着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越往深處想,鐘從餘越發覺得自己的意識潛入了一片深海之中,冰涼的的水和巨大的壓力向你無孔不入地襲來,壓迫出你身體裏每一絲可供喘氣的餘地,每一根骨頭都在鑽心地疼。

只覺天旋地轉間,連自己都無可庇佑,還非要強撐着一點小心思和小倔強,來給別人造下可供呼吸的場地。

對了,還有那個什麽保送……去他的狗/屁保送,誰稀罕?

顧遲就在這時候插了個沒有眼色的電話進來。

鐘從餘的生活習慣他是熟得不能再熟,簡直到了熟透的地步,每天的安排除了吃飯睡覺,就只剩下看書和發呆,前一陣還會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當一下攆路狗,最近……肯定是沒法攆的了。

所以顧遲發完消息,就捏着手機盯着屏幕,等回信。

但直到手機發燙都快要點燃手心了,那邊那貨都沒冒一個泡。

真是豈有此理!完全是在找死,不給點顏色還不知道誰是爸爸了!當真學校一霸好欺負嗎?!

顧遲就是在這種不明來源的理直氣壯中按下的撥打鍵,可惜這種氣來得快去得更快,漏氣等同于一洩千裏。

他本打算通話之後就挂斷,兩眼一翻全當無事發生,問起來也可以說放兜裏不小心碰到了,可惜默契這種東西真的很不會挑場合,鐘從餘在第三聲的時候居然接了,一個清冷且帶有些許鼻音的腔調從聽筒裏面傳來:

“幹嘛?”

那一刻,無論是之前那自允義憤填膺的“小王八蛋你裝死十幾天的裝夠了沒”,還是從前那些哄貓哄狗哄小朋友的“小餘兒咱們別氣了啊乖”,都變成了一句毫無威脅力道的:“在忙嗎?我剛剛發了你短信,看見了嗎?”

而且還說得特別溫柔!

顧遲還趁亂剝離出來第三種想法:他的說話聲怎麽嗡嗡的?是信號不好還是感冒了?

“看了。”鐘從餘無間斷地回答道,“還有不到二十天他們就高考了,還有心情出來玩?也不看看現在手上的爛成績是什麽狗啃樣,爛泥扶不上牆。”

顧遲早就料到了他會說這些,也習以為常,心裏明白他不含惡意,也就半笑着調侃道:“嘴碎,迂腐,我們這叫提前放送放松。”

鐘從餘:“那得是在有所準備的前提……”

話還沒說完,就突然聽到對面傳來了一聲铿锵有力的巨響,像是什麽重物落地。

鐘從餘有一個很小的習慣,不仔細看壓根發現不了,那就是在怼人的時候身體會不自主地往外側,最後翹出一個二郎腿來,相當具有震懾力,可惜今天他完全忘了自己桌子上還放着一杯滾燙的泡面,手腕碰撞,連人帶湯雙管齊下,整整齊齊地啪叽落地。

一聲壓抑不住的燙從嘴巴裏面溢出。

顧遲在第一時間就猜到了那邊發生了什麽,躲在屏幕後面笑成了狗,又覺得現在他倆還處于冷戰未和解的時期,不太好把“哈哈哈”說出來。

“去廁所用花灑把被燙傷的地方用冷水沖,沖久一點,我屋子床頭櫃第二層又燙傷膏,抹一下就不會那麽火辣辣的疼了,又是吃的泡面吧,冰箱冷凍室裏面有我包好的餃子,自己學着去煮,整天少爺脾氣,看誰以後倒八輩子倒來伺候你。”

這些話一氣呵成,說完兩人都同時愣了愣。

顧遲:“就……就這樣,晚上唱歌記得來,我就不回來吃了,忙完直接在那邊等你。”

畢竟是放了一陣的滾水,雖然不能燙出什麽大毛病,但痛還是要象征性地痛一會兒的。鐘從餘本來想回答顧遲說一句“晚上就回來吃吧”,可惜後者說話太快,直接斷了這番念想,再加上渾身上下的神經都專注去忍痛,只得讓那存在了一剎那的沖動拐個彎,自己散了。

鐘從餘這才發現,自己剛才那一陣抓破腦袋也給不出個答案的糾結就這樣滾出來了個選擇。

好像冥冥之中一切都被別人安排好了,作為主角的他們只負責領好劇本上臺表演……

到達的時間比約定的晚一點,鐘從餘頂着一腦門的怒氣,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快被那些絲毫不知自己嗓門比便秘特效藥還要厲害的人給唱崩潰了,恨不得把這座城市的總電閘給拔了活埋。

這才該是殺人無痕的千古兇案現場。

王大串喝得伶仃大醉,是其中最為慘烈的一個——雖然其他人也沒有好到哪兒去。他本來對鐘從餘周身散發的低氣壓挺退避三舍的,結果因為烈酒上頭,沖昏了腦袋,上前就攬住了鐘從餘的肩膀道:“嗝兒,外挂兄,你的英勇事跡,跡連我們都,都聽說了,恭喜啊!”

聽者被他這斷斷續續的話說得不明不白,想了老半天,才明白過來說的又是保送事情。

鐘從餘當場撂下臉色,完成命令似的跑去角落坐着。

确實是一包廂認識的人,那群調皮搗蛋鬼一個也沒落下。

顧遲就在他旁邊坐着,滿臉通紅,扭過脖子來,送出了一個大大的、露出八顆牙齒的微笑:“嘿嘿,等你好久,終于來了。”

鐘從餘:“……”

打死也想不到顧遲小醉之後是這副模樣。

狂笑,爛醉,嚎叫,這裏簡直每個人都不成人樣,跟走進了精神病院現場沒有什麽區別,壓抑了他們十幾年本性終于爆發了出來。

鐘從餘上一次來這裏,是臭不要臉地跟着顧遲追了過來,圖個逞強,想知道圍繞在顧遲身邊的人到底是什麽模樣,後來被那個很沒眼色的學習委員打了岔,沒看出來個通透,而這一次來這邊,雖說是被生拉硬拽來的,但卻誤打誤撞地窺見到“群魔亂舞”的場面。

他們……一直都是這樣過活着的嗎?

被規矩,被大環境,被閑言碎語,被來自別人的手塑造成為所謂的理想狀态,既而發現離期望值插了十萬八千裏,最後将就着這幅人模狗樣,爛泥般的度日,周而複始。

不得自由。

鐘從餘看見顧遲那副憨樣就沒什麽大脾氣了,很不自在扯出一個笑容,嘴上還是不饒人:“你以為我是你嗎,出爾反爾。”

顧遲:“啊!我出什麽?什麽時候?”

某些武俠電影裏面,正義的捍衛者們在給予壞人最後一擊的時候,鏡頭總是會被無限放慢,讓觀衆對這個招式的每一絲細節都了然于心,也順道拔高了在場的氛圍。

現實同理,在“大事”臨近之前,時間的流速也是不一樣的,足夠讓當事人心髒跳出喉嚨,放大的瞳孔記錄下此時的每一幀畫面。

女孩狂奔進了一個死胡同裏,面對高聳的牆壁,屏住呼吸,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夏天的高溫讓垃圾加速發酵,四周都蔓延這讓人作嘔的味道,像極了那種東西。

不遠處,估計小跑起來用不着五分鐘的距離,就是鬧市區,還有很多人影。

可這一段距離在現在看來是如此的遙遠。

一個喘着粗氣的男人不緊不慢地跟在女孩的身後,他手上肯定帶了刀,不然那道寒光不會這麽瘆人,還有刮過牆壁的聲音,太刺耳了,他們二人的距離在成倍數拉進。

從百米,十米,五米,到近在眼前……

他只用了十多秒的時間。

女孩猛地一個哆嗦,下意識地借用嬌小身體的優勢,把自己往狹窄的地方擠去,卻意料之外碰到了一個鐵箱子,箱子的門被破壞了,露出裏面複雜的電線。

她仿佛明白了什麽,伸出手,抓住那一大把東西,用力往外一扯。

啪!

所有的燈光,整棟大樓随之突然停電了,陷入黑暗!

那恐怖的跟随者也戛然而止。

她和以前那些女孩不一樣,除了恐懼和尖叫,她還有藏在骨子裏面的一種憤恨和厭世,這莫名的不幸讓她表情扭曲,這一刻,她在想,就算是自己倒黴遇上了,也要拉上人來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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