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徐至一手插在褲袋裏,聞聲也只是轉過了身來,他面孔冰冷,眼睛幽深如古井。
“你怎麽突然過來了?”徐更坐到沙發椅上,“坐吧,哥。”
徐至腿長,三五步便走到了徐更的對面坐下,他從外套的內兜裏摸出一個牛皮信封,“啪”地一下甩到了矮桌上。
那信封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兩段,可見扔得十分有力。
徐更隐隐猜到了那裏面是什麽。
他并不想拆開來看,轉而用輕快的語氣說:“哥,你難得來一次,咱們一會兒一起吃個飯吧。”
“打開看看。”徐至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不容拒絕的威嚴。
徐更只能将內容物拿了出來,果不其然,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人無他,正是他和孟澤。被拍到的也不是別的,正是昨天他和孟澤去醫院的時候,兩個人前後衣服互換,後來又去了餐廳打包食物,他們之間流轉着一種微妙而暧昧的氛圍。加上拍攝角度刁鑽,有幾張看上去格外地像打情罵哨。孟澤不過無名小卒,第一部 電影卻能當上關導的男配,角色又十分讨喜,徐更又是這部電影的投資人,很是讓人浮想聯翩。
徐至冷冷地,言語似放出箭矢:“你倒是出息了,學人家玩小明星。”
一箭刺進心上用作抵禦的堅石,徐更原本愉悅的表情有了縫隙。他捏着照片,出口辯駁道:“不是玩,是追求。”
徐至冷哼一聲,諷刺道:“上趕着倒貼讓人家玩,這就是你的‘追求’?”
他話說得太刻薄,徐更只當他是陳述事實,難免逆耳,他頓了幾秒鐘,不打算理會他的數落:“你找人跟蹤我?”
對面的人好似聽了個大笑話,徐至勾唇,眼神不屑:“我對你的那些破事兒不感興趣,是想招惹你的人太蠢,直接把照片寄到了總部來。”
“自己把這個人揪出來處理幹淨,徐家不需要花邊新聞。”
徐更攥緊了照片,等徐至的下文。
“還把包養的人帶進家裏,戲子無情,當真以為他和你濃情蜜意是真心?不過是拿了你的錢、逢場作戲!”
“夠了!”徐更幾乎是把那照片揉成了一團,不規則的棱角紮進柔軟的掌心,他站了起來,臉色發白,額角青筋顯露。
“徐至,如果你今天只是為了來教訓我,我聽着,但是我不允許你侮辱他。”
“侮辱?”徐至冷笑,“可別給我扣這麽一頂帽子,我還真找不出什麽高級詞彙來描述你們的關系。”
快停止這場無意義的争吵吧。
奔勞的疲憊卷走了之前的驚喜,侵襲全身。徐更的兩腿發軟,他低下頭,聲音發顫:“哥,我不想和你吵,這件事我會處理,不會損害到徐家的利益。”
他不想看到徐至眼睛裏絲毫不加掩飾的看不起。
明明徐至是那麽一個會隐藏自己情感的人,顯山不露水,從來只做他應該做出的表情。比如他只會在和合作方達成協議時友好地揚起嘴角,在父母前稍微卸掉一些強勢的盔甲,可是他對自己卻從來都是一副冷漠而鄙夷的模樣。有時視他如蝼蟻,有時待他如空氣。
明明是血濃于水的親兄弟。
徐至見徐更一副霜打茄子的蔫樣,也不想在此多費口舌,他起身,又是英俊硬朗的男人,他走路生風,貼着徐更的肩膀走過。
徐更被他虛碰了一下,就像站不穩似的晃了晃。
掌管徐氏這樣龐大的集團是一件常人難以想象的差事。
徐更手裏不過小小一家子公司,最初應接不暇、手忙腳亂,也是有了一段時間适應後才如魚得水。身為徐氏的掌門人,徐至的膽識和魄力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在他幫助父親管理和自己完全掌權的前後十年時間裏,他将原本幾乎飽和、已經有了步入衰落期趨勢的徐氏完完全全地救了回來,發展壯大原有的優勢,開拓新的領域,讓多元的企業變得不僅僅是多元而已。
徐至是天生的領導者。他從小接受的是最頂尖的精英教育,十四歲就被送到海外學習。他師從世界一流的管理學者,憑借自己的能力做到大企業的高管。他給自己鑲了一身金銀,才從徐父那兒接手了徐氏。
這一切,平庸的徐更沒有參與。
在徐家這樣的家庭,資質普通或許還沒有一抔爛泥來得惹眼。他從小并不覺得多受了父母什麽疼愛,更不用談衆星捧月之說。他從小到大上的是公立學校,也經歷了單槍匹馬的高考。比起遠渡重洋的哥哥來,他更像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不需要用最好的沃土去精心栽培,也不用配備技藝最高超的園藝師,因為他不是一棵多麽珍稀的樹種。
他和徐至素來不和。
準确來說是徐至單方面的不想和他往來。身處同一屋檐下,徐至卻待他如再陌生不過的陌生人。
他小時候嘗試過親近,甚至還拿了最喜歡的糖,因為他一吃就會開心地笑,于是他咧着嘴朝徐至笑了,用軟綿綿的聲音說“哥哥吃糖呀”,結果那人卻還是冷着稚嫩的一張臉說“不要”。
還打掉了他伸出來的小手,糖飛了出去落在地上。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敢再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徐更其實對小時候的記憶很模糊,可有一件事卻明晰得如同一枚烙印落在腦海。他記得有一次他追着徐至想和他玩,被石子絆倒摔了一下,他磕着了膝蓋,疼得大聲哭了起來,他以為哥哥會把他扶起來安慰他。
徐至嫌他吵鬧,那時的他遠比現在不吝于表情,他看了一眼地上狼狽的徐更,果斷地轉身離去。
當年的小徐更只是難過哥哥不理他。
現在的徐更想着那天的夕陽很輕柔,卻也裹不住徐至向他扔過來的一把名為“厭惡”的刀。從前他覺得這刀紮人,可時間一久也就生鏽變鈍,用力劃也只是疼而已,再不會皮開肉綻。
徐更還是希望有一天他和徐至能像普通兄弟一樣,即使做不到無話不說、推心置腹,擺脫三句之內一定開始吵架的魔咒就好。
然而今天又搞砸了。他得知徐至下班之後會來找他,別無二話就從影視城飛了回來。他一個人住以後很少能和徐至見面,這是春節家裏團圓之後的第一次。他覺得很開心,可徐至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
他本想忍忍就過去了,沒有注意偷拍确實是他疏忽了,可徐至又向孟澤開炮。他就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他覺得徐至是很早就知道孟澤的存在的,也知道他把孟澤捧在心尖上。可即便那樣,他卻還是說了很過分的話。就像小時候拒絕他覺得最珍貴的糖一樣。
這個人大概是真的沒有珍愛的東西吧。
他突然覺得徐至無比的可笑和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