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背叛過的帝國兵器(二十四) (1)
阿諾蹙眉問:“你說什麽?”
葉溪聲沒時間解釋, 催促道:“快,動手!”
見他态度堅決,阿諾抿着薄唇, 手掌穿透他的胸膛。
遲緩的疼痛感傳進大腦,葉溪聲悶哼一聲, 體力不支, 慢慢倒了下去。
阿諾接住他的身體, 臉色煞白地看向東宴。
東宴道:“他會在死後的第四分鐘複活, 當時他明明在我懷裏, 下一秒卻出現在我身邊。我猜, 他在死亡的一瞬間就能複活, 但不知出于什麽原因, 我們看到不他, 所以, 這三分鐘他是可以自由行動,并且是隐身狀态。”
“這樣的事, 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是已經發生,葉溪聲給人帶來的驚喜越來越多了。”
此刻的葉溪聲被劇痛席卷全身, 皮膚和血肉被剝離然後重塑, 血肉生長而帶來的癢意, 讓他如百爪撓心一般。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感受着身體一遍一遍被吞噬的痛苦,簡直比死更難受。
可時間不夠了,他必須要在三分鐘之內拿到記憶體,一定要趕到實驗結束之前, 他不能讓雪爾忘記自己,絕對不能。
痛苦折磨着他的神經, 他死死咬住牙齒,眼前視線朦胧,汗水從額角滾落浸入眼中,刺痛錘擊着他的大腦,每動一寸,撕心裂肺的疼痛便席卷全身。
他忍着潮湧而來的劇痛,靠着牆壁緩慢地向前移動。
通往密室的路不過五米,葉溪聲卻覺得從未走過這麽漫長的路。
“啊!”他低低地吶喊着。
東宴料定葉溪聲聽得見他的話,在一旁提醒道:“只有三分鐘時間了!”
其實,東宴并不是一定要讓雪爾離開a區,他承認雪爾很強,但總有一天他會超越雪爾,只是莫名的,看到葉溪聲這麽堅持,他也認真了起來。
微弱的聲音傳入腦海,葉溪聲眼神一凝,深吸一口氣,攢足力氣,手在牆壁上一推,身體出于慣性向前倒了去。
葉溪聲往前跑,不敢停下,他知道一旦停下來,他恐怕再也站不起來。
他額頭青筋凸起,整張臉蒼白得跟白紙一般,就這麽跌跌撞撞地闖進了密室。
他暈暈乎乎打量着密室,兩邊金屬高牆放射着紅外線,似是編織着一張精密的大網,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
紅外線的另一頭,便是放在展示臺上,懸空的白色球體。
白色球體閃動着時強時弱的光芒,那裏面裝着雪爾所有的記憶和五感六絕,就是這個不足拳頭大小的東西禁锢了雪爾的自由。
葉溪聲的眼睛鎖定在白色球體上,他邁出一步,空中立即響起“滋滋”的聲音。
“啊!”
腳踝傳來的鈍痛讓他半跪下去,功能表在他腦海中響起:【重塑□□被損壞,正在重新生長。】
葉溪聲低頭一看,他的整個小腿已經被紅外線割裂,如今正在重新生長,只可是生長的速度抵不過紅外線破壞的速度,一波接一波的劇痛焚燒着葉溪聲的理智,好在上半身的□□還未生長,即使紅外線撕割他的身體也沒有帶來多餘的疼痛。
這樣不行,如果雙腿動不了他根本拿不到記憶體。
他雙手撐着地,身體向後一步,讓雙腿離開紅外線的照射範圍。
“雪爾,等我!”
雙腿血肉愈合,葉溪聲咬破嘴裏血肉重新站了起來,他沉沉地呼吸着,下一秒,沖進紅外線編織的密網裏。
疼!疼!
除了疼他沒有其他感覺。
他撲通一聲跪在展示臺下面,只是他的雙手還沒完全生長出來,根本碰不到雪爾的記憶體。
等待,時間極其漫長。
當劇烈的痛癢傳到掌心時,他知道時機已經到了。
快了!馬上就要拿到了!
他靠着展示臺,雙手做出“捧”的姿勢,艱難地朝記憶體靠近着。
終于,他碰到了記憶體。
他把封鎖雪爾記憶的球體捧在掌心,嘴角竟然劃開了一抹笑容。
“終于拿到了。”
葉溪聲轉過身,看着密集的紅外線,義無反顧地沖了進去。
紅外線割裂了他身體裏細胞,幸好他的把手牢牢護在懷裏,才不至于讓記憶體掉落下去。
他像是習慣了疼痛,哼都沒有哼一聲。
來到密室的出口前,他站定下來。
自己身體恢複得七七八八,已經無法做到來去自如,現在他想出去只有一個辦法。
葉溪聲沒有時間思考,他後退一步,将整個背部曝露在紅外線之下。
“滋滋!”
“啊!啊!”
比他想象中的疼許多。
【重塑□□被損壞,正在重新生長。】
事不宜遲,他轉身用背部狠狠撞向大門。
被破壞的身體跌落在地上,細胞生長的速度減緩下來。
“時間快到了,他怎麽還不出來?”阿諾擔憂地問。
東宴朝他懷裏看了看,葉溪聲的身體從手掌一點一點消散。
“應該快了。”
“咚!”右側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兩人将視線轉移過去,是一顆白色的球體滾了出來。
“是記憶體!葉溪聲拿到了!”阿諾高興地說。
東宴撿起記憶體扔給阿諾,眼神疑惑地看着地面,自言自語道:“他怎麽沒出來?”
葉溪聲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奮力轉過頭,看着另一邊的阿諾。
阿諾拿到記憶體,記憶體像認得他似的,投射出一道白色屏幕。
阿諾在屏幕上輸下雪爾的編號:19323
【錯誤!】
“不可能!”阿諾震驚得無以複加,臉上瞬間褪盡血色。
東宴臉色巨變,一個閃身出現在阿諾身邊,“你确定這是雪爾的編號?”
阿諾點頭:“我确定!雪爾大人的編號我絕對不會記錯!”
葉溪聲光亮的眸子逐漸沉了下去,他撐起身體,依靠着牆,緩慢地走向阿諾。
不……不要……
“1、9、3、2、3。”
【秘密錯誤。】
阿諾還要繼續輸入,東宴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想清楚!如果再錯記憶體就會發出警報,會将所有人都吸引過來,你和葉溪聲誰也跑不了!”
阿諾唇瓣顫抖,眼淚從蒼白的臉上滾落。
雪爾……等我……
葉溪聲靠着牆,從他們身邊經過,他滿腦子都是雪爾,沒有去看阿諾和東宴的表情。
千萬不要忘記我,不要成為軍方的兵器。
葉溪聲整個人是放空的,他現在什麽都不敢想,只想見到雪爾。
“想清楚!”東宴警告道。
阿諾絕望地掙脫他的手,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他在記憶體上輸入了自己的編號。
【叮——解鎖成功!】
阿諾怔怔地看着記憶體,瞬間淚如雨下。
“雪爾大人的記憶體早就被銷毀了!他們研制出機器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銷毀雪爾大人的記憶體!沒用、我們做什麽都沒用,雪爾大人一定早就知道了!”
雪爾大人明明讓自己阻止葉溪聲,他為什麽不聽?為什麽要抱着一絲僥幸縱容葉溪聲?!
“這是你的記憶體?”東宴神情大變,“元首早就料到了?”
就在阿諾萬分自責時,一段過往的記憶從闖入腦海。
——
“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罐兒哥。以後啊,你跟着我混,我走到哪兒你就得跟我到哪兒,知不知道?”
“你在這裏等着,千萬別亂跑,我馬上回來。”
阿諾最後的記憶,是罐兒哥離開的背影。
從那以後他的罐兒哥再也沒有回來過。
葉溪聲走到大廳,身體在一點一點變成實質。
看着關閉的實驗室大門,他背靠着牆坐在地上。
雪爾怎麽還不出來?
他是不是已經恢複了記憶,在實驗室裏為自己報仇呢?
雪爾那麽強大,一定會把那些人一個一個打趴下,他會帶葉溪聲離開這裏,回到屬于他們的地方。
好慢啊,雪爾為什麽還不出來?
快點啊,他都要撐不住了。
“咔噠。”
靜谧的大廳中開門聲響起,瞬間将所有人的眼睛吸引了過去。
出來的是一位老頭,葉溪聲在實驗基地見過,他們都叫他應教授。
一頭白發的帝國元首走上前,神情喜悅,問道:“實驗結果如何?”
應教授取下口罩,回答道:“元首大人放心,實驗很成功。”
“帝國最強的兵器、帝國的榮耀,終于、終于誕生了!”
應教授轉身對門內之人說:“雪爾,出來吧。”
老頭的話像有回聲一般,不斷在葉溪聲耳邊回蕩,他傻傻地看着實驗室方向,猛然間有水滴落在手背,不知所以地低下頭,水滴一顆接着一顆落在手背,抹了抹臉,才知道是自己哭了。
眼前視線被模糊,葉溪聲擡起頭,看見實驗裏走出來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
男人赤果着上身,胸膛精壯肌肉線條優美,黑色長發披散在腦後,俊美無俦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男人走到元首面前,半跪下去,低着頭,一副忠誠的模樣。
葉溪聲看着那個方向,無聲大哭。
他張着嘴,發不出聲音,整個人像溺入水中一般,連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都沒抓住。
在葉溪聲看來,他所經歷的痛苦,遠遠不及此刻的萬分之一。
“元首大人,從今以後,雪爾只會對你唯命是從。”應教授道
“好、好!雪爾,快起來。”
雪爾站起身,不知為何,眼神偏向他的右手邊,好像那個地方應該站着什麽人才是。
就這麽一眼,他的身體便被定住了。
地上坐着一個男人,他靠着牆壁,看着自己默默痛哭。
衆目睽睽之下,雪爾轉身走向另一邊,元首眼神微變,卻沒阻止。
他知道實驗結果是什麽,也知道自己一出聲就能阻止雪爾。但他沒有這麽做,他想看一看,是什麽可以讓現在雪爾産生興趣。
雪爾走到葉溪聲面前,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鬼使神差地伸用擦了擦他眼角的淚水。
葉溪聲一把抓住他的手,心頭冒出一簇希望的火焰,“雪爾,你還記得我?”
看着面前男人眼裏的希冀,雪爾沒有甩開他的手,皺起眉頭,疑惑地問:“你是誰?”
葉溪聲萬念俱灰,看着他逐漸哭出聲來。
“應教授?”元首淩厲的視線掃向老頭。
老頭也沒想到雪爾竟然對葉溪聲有反應,語氣凝重道:“雪爾的記憶已經被完全清空,并且永遠不可恢複,除了臣服于您,他應該什麽都不記得。”
“那這是為何?”
“或許是葉溪聲對他的影響太深,元首大人,這個人留不得。”
元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即使葉溪有再高的研究價值,他也不可能讓威脅到雪爾的人存在。
這時,有位上将收到下屬的消息,于是向元首彙報:“元首大人,密室被盜。”
“噢?”元首的眼神短暫地停留在葉溪聲身上,十分輕蔑,“那就由着去吧,反正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是。”
“派人把葉先生送回F區。”
“是。”
葉溪聲是被兩個人架着離開的,他哭得全身痙攣,可一點用處都沒有。
被送出第二軍區時,他看到了守在門外的阿諾和東宴。
東宴接住他虛弱的身體,破天荒地有些愧疚:“對不起,我不知道雪爾的記憶體已經被銷毀了。”
葉溪聲身體輕震,向他搖了搖頭,“與你無關,我只是沒想到,從一開始我想做的事就是徒勞無功。”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東宴繼續問。
“回家。”至少那個地方還有雪爾生活過的痕跡。
“阿諾,你呢?你已經拿回了記憶體,可以不再受軍方控制,你打算去哪裏?”
阿諾發着呆,突然被叫起名字,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其實我以前不叫阿諾,我的名字是瓶蓋。”
葉溪聲震驚地睜大眼睛,他從破罐子口中聽到過這個名字,這是破罐子走失的義弟的名字!
“你是破罐子的弟弟?”
阿諾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是。”
“那你以後……”
“以後,我會跟你回F區,我答應過雪爾大人會好好保護你。”
東宴怔了一下,問阿諾:“那你不恨我嗎?”
“恨你有什麽用,罐兒哥不會再活過來了。從今以後我也不想再和軍方的人有什麽交集,我只想完成雪爾大人的囑托,将葉溪聲帶回F區。”
一聲鈍響,軍區大門再次被打開。
鶴發童顏的帝國元首出現在三人視線內,他身後跟着面無神情的雪爾。
見他們三人交談着什麽,元首眯眼笑了笑,問道:“葉先生和他們關系不錯?”
葉溪聲擡眼看去,只見雪爾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好像在打量,又像是審視,可無論是什麽眼神,對葉溪聲來說都十分陌生。
“元首大人。”東宴向元首鞠躬道,阿諾則一動不動地看着雪爾。
“以前認識。”葉溪聲道。
元首又笑了一聲,說:“那就由他們送你回F區吧。雪爾,我們走。”
雪爾終于收回了視線,恭敬地應“是”。
“等等!”葉溪聲突然叫住準備離去的兩人。
元首疑惑地看來:“葉先生還有事?”
“我、我可以為帝國效力,我相信以我的能力一定會成為帝國的一把工具。”
阿諾不可思議道:“你瘋了?!”
東宴也跟着說:“你別胡來。”
元首吃驚地看着他,最後仍是婉拒:“葉先生不适合留在這裏,還是離開吧。”
“可……”葉溪聲張開嘴一個字還沒吐出來,手持短刀的雪爾便出現在他身邊,用刀尖抵着他的下巴,沉聲道:“元首大人已經拒絕你了。”
“雪爾,不可。”元首笑着阻止了雪爾。
果不其然,聽到他的話,雪爾收回了短刀,臨走前深深地看了葉溪聲一眼,眼中警告意味十足。
“阿諾,你任務完成得很好,成功把複制的記憶還給了他,從今天開始你自由了。”原本已經走遠的元首忽然回頭,他看着阿諾,眼神意味深長。
阿諾身體一震,似是猛然想起什麽,拉住葉溪聲的手,狂喜道:“我們回F區!”
葉溪聲收回注視雪爾背影的視線,疑惑地問:“怎麽了?”
“別問了,我帶你回F區。”
他急不可耐,沒時間解釋,抓起葉溪聲便飛往F區。
阿諾飛行的速度并不快,無法與雪爾相比,足足兩個小時才降落地面。
一落地他就扔開葉溪聲跑進屋裏,葉溪聲不明白他為何這麽激動,竟也跟着跑了進去。
屋裏被雪爾毀壞了大半,葉溪聲看着他從客廳找到卧室,裏裏外外找了三遍都沒找到,竟然還高興地對葉溪聲說:“太好了!”
葉溪聲一臉懵逼:“怎麽了?”
“你之前問過我,我讓雪爾大人恢複記憶的方法是不是記憶體,其實不是。記憶體太過重要,元首讓人交給了我一份複制的記憶體,裏面有雪爾大人所有的記憶,我住在這裏的那段時間,雪爾大人并不想恢複記憶,我就把複制的記憶體藏在這裏,現在它不見了,很有可能是被雪爾大人拿走了。”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葉溪聲混亂無比,他疑惑地說:“難道他們不會發現複制的記憶體還在嗎?”
“不會!你別忘了,雪爾大人能恢複記憶不是因為記憶體,而是你。是你讓他記起了一切,但元首并不知道,他以為我把複制的記憶體給了雪爾大人。”阿諾欣喜若狂道。
葉溪聲也慢慢反應過來,他逐漸意識到了什麽,問:“也就是說,雪爾還有可能記起來?”
阿諾卻頓了一下,又搖了搖頭,“不一定,真正的記憶體已經被銷毀,複制的東西未必還有用。”
雪爾大人恐怕就是想到這一點,才會在實驗之前交代自己那麽多真心話。
想到這裏,阿諾又有點拿不準。
“什麽意思?”葉溪聲斂起笑容,忐忑地問。
阿諾沉下臉色,說:“江寒應該會幫你,先讓他多接近雪爾大人,試探雪爾大人是否還記得你再說。”
夜晚,雪爾站在元首卧房外的階梯下。
滿月當空,銀灰月光如水柱傾斜而下,曝露在整潔嚴肅的大地上。
他擡起頭,看着披着輕紗的月亮,眼神迷茫。
月光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比夜幕中璀璨的星光更要驚豔三分,江寒從右方走來時不禁看着他失了神。
“雪爾?”
雪爾疑惑地偏過頭,看到是他,遲疑了一瞬,道:“元首大人的弟弟?”
江寒頓了下,“你知道我的身份?還有,你以前從不會稱呼他為大人。”
“我腦子裏的所有東西都和元首大人相關。”
“包括什麽?”
“包括,”雪爾低頭,神色迷惘,“他夷平F區的計劃。”
“你不記得其他事了?”江寒神色複雜地問。
“我還記得,元首大人是我唯一效忠的人,為了他我可以犧牲一切。”
“你還記得葉溪聲嗎?”
雪爾搖了下頭:“不記得。”
江寒嘆息道:“你知不知道,葉溪聲就住在你們要蕩平的F區。”
“是嗎。”
江寒無力地垂下頭,他沒想到元首竟然會出爾反爾,分明已經答應雪爾留下F區,現在居然打算讓失去記憶的雪爾去執行驅逐F區居民的計劃,就連江寒自己提起來都覺得羞愧。
“你在想什麽?看上去很惆悵?”
“惆悵?”雪爾不解地說,“我會有這種情緒嗎?”
“會,你身邊沒有那個人,不覺得少了點什麽嗎?”
雪爾低頭,沒有問‘那個人’是誰。
見狀,江寒苦笑一聲,轉身離開。
江寒離開之後,雪爾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他千真萬确不認識葉溪聲,醒來之後,他在右手腕的聯絡表裏找到了一個東西,裏面有很多畫面,全都是自己和另一個男人的畫面,好像還被删掉了一些,有許多空白的地方。
那些畫面沒有聲音,他不知道畫面裏的是不是自己,更不知道畫面裏的另一個人是誰。
翌日,葉溪聲收到消息,雪爾并不記自己。
大概是已經承受過太多絕望,葉溪聲一點異常的反應都沒有。
阿諾在破罐子墳前收了一夜,太陽升起才回來。
葉溪聲搬了個小凳坐在屋子外面,背靠着牆壁逼視天空刺眼的光芒,眼睛幹澀,已經流不出什麽。
他覺得很疑惑,自己之前做的那麽多事,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了完成任務,回到自己的世界?
可他并不記得自己的世界裏有誰值得留戀,到如今,他都快忘了現實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江寒那邊有沒有消息?”
葉溪聲沒看他,淡淡道:“他不記得我。阿諾你說,我能不能變得強大一些,幹脆也被軍方拉去當實驗品好了。”
阿諾低頭看着他,眼神陰沉,“你想辜負雪爾大人為你做的一切?我絕不允許,你如果敢這麽做,我一定會殺了你。”
葉溪聲哼笑一聲,“你殺不了我,誰都殺不了我,就連我自己想死都是死不了的。”
“雪爾大人告訴過我,他很喜歡你,就算他活着就是為你犧牲一切,他也心甘情願,就算能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來到你身邊。”
葉溪聲徹底僵住了,臉頰上劃過溫熱的淚水,他還以為自己把上輩子和下輩子的流幹了,原來還哭得出來啊。
“他說,F區是你的家,是你們的家,是他唯一想記住的地方。雪爾大人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人,我從未想過他會害怕什麽,可他告訴我,他怕有天他會保護不了你,怕他會忘了你,怕他會傷害你,更怕你會不喜歡他。葉溪聲,我真羨慕你,能夠被雪爾大人如此深愛着,你就是這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葉溪聲只覺肝腸寸斷,“他應該恨我才對。”
“他恨過你,不如說直到現在他都恨着你。他恨你逼得他不得不忘記你,但他從未恨過你給他帶來的傷害。”
懊悔幾乎要拉着葉溪聲墜入深淵,朦胧的視線看向遠方,好像這樣可以看到遠在a區的雪爾。
天空依舊那麽晴朗,鳥兒成雙入隊,白雲随清風緩緩移動,變幻成千萬種形狀。
葉溪聲模糊地看見遠方飛過來一片巨大陰影,它們擋住了上層的陽光,如同一道泾渭分明的線,吞噬着渺小的F區。
随着陰影不斷靠近,天幕那邊傳來無數道“轟隆隆”的聲音。
要下雨了嗎?
葉溪聲迷惑地看向那片罩地烏雲。
阿諾見後神色驟變,目眦盡裂,口中念念有詞:“被騙了……雪爾大人被騙了……”
“是戰機?戰機為什麽要到F區來?”
“是帝國的戰機嗎?是不是有敵人進犯了?”
“帝國是來保護我們的嗎?”
“一定是啊,之前不都是這樣嗎?”
“對啊對啊,雪爾是帝國最強兵器,他一定會保護我們的。”
戰機到來吸引了衆人的注意,他們攜着老小,紛紛看向那一架架威風無比的黑色戰機。
大人眼裏充滿尊敬,孩童眼裏盡是憧憬。
“媽媽,我們雖然很窮,但帝國沒有抛棄我們對不對?以後我們也可以住上好看的房子,可以給妹妹飯吃,可以給她治病,她就不會變成天使了對不對?”男童牽着媽媽的手,稚嫩的聲音書寫着他想象中的美好。
婦女眼眶一熱,蹲下身揉着男童的臉頰,“對,以後我們也會住上漂亮的房子,可以給妹妹買很多東西吃。”
“快跑!快跑啊!”
葉溪聲沖到大街上聲嘶力竭地大喊着,他像一個瘋子,沒人相信他的話。
“那不是來救我們的!快離開F區,快啊!”
他喊得聲音都啞了,周圍的人只是疑惑地瞧着他:
“小葉啊?你說什麽呢?那就是來保護我們的,肯定是敵人攻過來了。”
“對啊,雪爾一定會保護我們的。”
“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昨晚做噩夢了?”
“咚!”一顆小石頭砸到葉溪聲身上。
小孩兒脆生生地說:“你胡說,帝國當然是來保護我們的。”
小孩兒的行為帶動了其他同齡人,孩子們覺得葉溪聲是壞人,他們在用自己方式維護心中的信念。
“讓你胡說。”
“壞人。”
“不準說帝國的壞話。”
“你不配成為帝國的子民,我們現在用的吃的都是帝國給我們的。”
……
石子砸在身上,帶來尖銳的疼痛。
葉溪聲哭成了淚人,聲音嘶啞:“我求求你們快走吧,他們不是……”
“滾!滾出去!”
“我要砸爛你的房子,你從這裏滾出去!”
“你們在幹什麽?!”阿諾怒吼一聲,将葉溪聲檔在身後。
“阿諾,怎麽辦?那是帝國的戰機對不對?他們騙了雪爾是不是?”
小孩兒拿着小石子扔到阿諾身上,“那當然是帝國的戰機,你們什麽都不知道。”
阿諾猛地瞪向小孩兒,他眼神太可怕,小孩兒霎時被吓得大哭。
“葉溪聲,他們根本不是要驅逐F區的人,那些戰機裏全都是炸.彈,他們是想蕩平F區。你跟我走,我可以帶你逃出去。”阿諾抓住葉溪生的手,葉溪聲卻不從。
“那其他人呢?”
“你對雪爾大人都那麽狠心,還會關心其他人的死活嗎?在你眼裏他們不是和蝼蟻一樣嗎?”
葉溪聲愣了下來,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大概會覺得這些人都是數據,死了再重新編排就可以,現在他已經清楚的意識到,他們不是數據,他們是有血有肉的人。
元首明明答應了雪爾為什麽還要毀滅F區?難道不是因為想殺死自己嗎?
“阿諾,你快走,你不要忘了我不會死,無論多少次我都可以活過來。”
阿諾抓住他的手,咬牙切齒地問:“你以為帝國那些人不知道嗎?炸.彈裏一定有抑制細胞生長的東西,我不能讓你死。”
他們的争執越來越劇烈,其他人只當看個熱鬧,都沒往心裏去。
發出轟隆隆響聲的戰機停在頭頂上方,如一片巨大的烏雲籠罩整個F區,衆人擡頭看去,戰機裏掉落了無數帶着硝煙的火球,它們掉落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等衆人回過神來,地面已經出現了一個巨坑,被氣浪波及到的生物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便被炸得粉身碎骨。
“媽媽,為什麽……為什麽……”男童抓着媽媽的手,無助地看着漫天火雨。
他們的保護傘破了,傷害加倍地湧了過來。
不!不是!
不是他們的保護傘破了,是他們的保護傘長出倒刺,要把他們活活蜇死。
“啊!是炸.彈,快跑!”
人們像受驚的鳥獸四下散去,可他們不知道,他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火雨仍在墜落,原地站着一個小男孩,他手裏拿着沒扔出去的石頭。
他呆呆地看着天空,神情迷茫極了。
為什麽,帝國的戰機要在這裏抛下武器?他們是不是看錯了地方?
一定是!一定是!
“葉溪聲,快走!”阿諾唇色蒼白,想去拉葉溪聲,卻發現他早一步跑開,将路上的小男孩拉了過來。
阿諾抓起葉溪聲的衣服,将他和小男孩的帶到山坡上。
小孩子顫抖的手抓住葉溪聲的衣角,哽咽地問:“帝國為什麽要對我們使用武器?”
葉溪聲無法解釋。
阿諾臉色凝重道:“爆炸的氣浪裏有腐蝕細胞的東西。葉溪聲,只需一天一夜,F區的所有人都會變成一具白骨。”
一顆火雨在身邊爆炸,阿諾敏銳地擡起頭,天空中躍下無數道白色身影,他瞳孔大睜,猛地将小男孩推開,大喊道:“你快跑!”
小男孩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莫大的恐懼讓他濕了雙眸,他再次看向漫天的火勢,轉過身向山中跑去。
葉溪聲看向天空,問:“他們都是沖着我來的?”
阿諾點了點頭:“是。”
白色身影全部落在了葉溪聲和阿諾的周圍,他們形成一個包圍圈,将兩人圍得水洩不通。
葉溪聲往前推了推阿諾,“你快走,他們殺不死我。”
“他們是殺不死你,但他們會把你關起來,讓你的細胞每分每秒都被吞噬,你想一輩子不成人形嗎?!”
“可是……”
葉溪聲話音頓住,他恐懼地看着人群中不徐不緩走出來的男人。
阿諾同樣看到了那個人,眸子裏掀起滔天怒火,“你們在幹什麽?!”
“答應雪爾大人放棄夷平F區的計劃,現在……卻讓他親手來執行?你們是人嗎?這就是我和雪爾大人一直以來效忠的帝國嗎?!”他撕心裂肺地怒吼道。
他們誰也沒想到,被帝國派人執行計劃的人竟然是雪爾!
雪爾為了保住F區主動配合軍方,軍方卻在他忘記一切之後如此來侮辱他?!
無法原諒!無法原諒!
阿諾從原地暴起,身形如同一條巨蟒攻向軍方的包圍圈,誰知還未靠近,空氣卷起扭曲氣流,向他的軀體狠狠抽了過去。
空氣中混合着爆炸氣浪,阿諾被隔開的傷口不斷被腐蝕,愈合的速度完全跟不上腐蝕的速度。
“阿諾!”葉溪聲接住他的身體,難以置信地看向為首的男人。
男人張開潔白的羽翼,揮動幾下,身體騰空,他停在半空看着腳下的葉溪聲兩人,下令道:“殺了他們。”
“雪爾大人?!”
他怎麽能殺葉溪聲?那是雪爾大人最愛的人啊。
“是,上将。”衆人朝他們蜂擁而去。
這是一條死路,他們已經沒有出路。
雪爾垂下頭,視線停留在葉溪聲的身上。
他臉上的淚痕刺痛了雪爾的眼睛,垂在兩側的五指無意識卷曲。
“滾開!”阿諾将葉溪聲護在身後,打退一個又一個敵人,但敵人總是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就算阿諾再兇猛無敵也逐漸不敵,更何況他身上帶着傷,身後還有葉溪聲這麽一個拖油瓶。
“阿諾,你不要管我,你快走,我求求你,你快走……別管我了。”葉溪聲哽咽地說。
阿諾似乎什麽都聽不見,遵從內心的第一想法,他一定要護葉溪聲周全。
“噗嗤!”
一把黑色彎刀砍入阿諾腰腹中,鮮血濺了葉溪聲一臉。
“不!阿諾,不!”
彎刀被拔出,以銳不可當的氣勢刺入阿諾胸膛中。
“不……不要……”
“噗!”阿諾吐出一口鮮血,身體向後倒去。
葉溪聲接住他的身體,跪坐在地上,讓阿諾靠在自己懷裏。
鮮血染紅了草地和葉溪聲的衣服,他捧着阿諾的臉,擦去他嘴角不斷流出的鮮血,緊緊将他摟在懷裏,“阿諾、阿諾,你怎麽那麽傻!我不會死的,我不會死。”
阿諾嗆了口鮮血,抓住他的衣服,竟然還想站起來。
“你不要再動了,你不要再動了。”
“我答應過……雪爾大人……”
“一定要、要……護你周全。”
“你不要管我,你不要再管我了。”葉溪聲抱着他哽咽不止。
他只覺得自己心髒像要裂開了一樣,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他為什麽要把雪爾送到江寒手裏,他為什麽要完成任務,這些都是為了什麽?!
“啊……啊……”葉溪聲無助地大叫着,他希望有人來幫幫他,他不想阿諾死,不想雪爾忘記自己,不想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