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四
天佑二十四年末, 長寧鎮。
花木繁茂,如霜雪落于枝頭,微風抖落細碎花瓣, 不經意飄在魏紫的發梢上。
天然清麗的面容描黛點朱, 使得她比平日裏更精神些。她身穿灰紫色對襟長衫, 鴉發細致挽了朝雲近香髻, 銀簪鑲了塊通透翠玉,日影之下, 如有湖水徜徉。
她蓮步輕移,領着手捧竹托盤的巧兒,信步穿過東苑側門。
守衛笑迎:“魏掌櫃,快請進,王爺派人問過您好幾回了。”
魏紫臉上一熱, 尴尬而笑:“有勞侍衛大哥通傳。”
秦茉嫁到杭州已有小半年,因挂念留守長寧鎮的魏紫, 每隔一段時日,便攜同夫婿回秦園小住。小豌豆時而留在鎮上,時而跟随秦茉,到哪兒皆被捧在手心, 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最初, 魏紫沒有寂寞的機會,只因越王像和秦茉商量好了似的,每次總能掐準容非夫婦不在,帶一隊人馬來長寧鎮溜達, 美其名曰“秦家東苑住習慣了”。
他有時待個三五天, 也曾試過住了整整一月。
一來二往,越王之心, 鎮民皆知——他相中秦家那一過門就沒了丈夫的俏寡婦。
說來也怪,他借住也好,租住也罷,可他在東苑日常批閱公文,時不時親自做些點心,命人送去給魏紫和小豌豆,并未有別的舉措。
他身份尊貴,品貌非凡,財宏勢大,最有資格強取豪奪,竟沉得住氣,從未逾矩或逼迫,倒叫人意外。
面對出類拔萃之人的追捧與呵護,若說魏紫沒動心動情,定是假的,可對方按兵不動,她便繼續充當主人家,禮貌接待。
此前,她每日上午皆備好茗茶珍馐等物前去問安,逗留兩盞茶時分,閑談一陣,以禮相待,沒任何肢體接觸。
除此之外,再無交集。
年初,越王遠赴京城,時隔兩月,魏紫幾乎以為他不再來,亦曾難過傷心數日。
不料,他昨夜大模大樣敲開秦家的門。
魏紫驚喜難耐,此番想早早前去問候,偏生她親手做的酒釀丸子,因分神煮壞了,又重新燒了一鍋,是以來晚了,沒想到,而越王已“派人問過好幾回”。
這人……明明心裏盼着她,裝什麽雲淡風輕?
信步入內,魏紫帶領巧兒上了閣樓,循着若有若無的沉香味進入書房。
陽光勾勒越王那身靛藍緞袍的輪廓,他孤身一人立于窗前,背影寥落。
“王爺。”魏紫主仆同時施禮。
越王并未回頭:“來了?”
魏紫暗覺他這次來與先前不同,猜想他在京受了氣。
可她不過為平民百姓,也無廣博學識,無從寬慰,當下柔聲道:“我做了酒釀,您可願一嘗?”
他轉頭一笑:“先放着,來看看外頭景致。”
魏紫從巧兒手中接過托盤,輕輕放在檀木方桌上。
巧兒知情識趣,躬身退下。
魏紫猶豫半晌,緩步行至越王身旁,眼看窗外竹子青翠,梨花融融,辛夷如霧,院牆外的繁華與院內清雅相映成趣,只可惜,他溫和的眼眸柔光如波,卻無甚歡愉。
“王爺有心事?”她試探問道,嗓音如常溫軟,“可有我能分憂之處嗎?”
越王比她高出大半頭,略一轉眸,即能瞧見她那精致眉眼,因溫柔而略顯孱弱。
她袅娜身姿披半身柔柔天光,纖腰束素,一張素淨瓜子臉,透着似有還無的迷惘。
越王嘴角輕揚:“秦姑娘都成賀夫人好幾個月了,你留在這兒幹嘛?”
這話來得稀奇,魏紫隐約覺察哪裏不妥,正想多問一句,冷不防撞進他那雙幽深眼眸裏。
只聽得他沉嗓低笑:“不如帶上小豌豆,随本王到衢州吧!”
濃眉俊目近在咫尺,她心中陡然一跳,慌忙回避,悄聲問:“去衢州……開酒館嗎?”
“去衢州,每日嘗我做的點心。”他說得含糊。
魏紫臉頰紅雲起落:“不好吧?僭越了。”
“那……給本王當牛做馬。”越王毫不避諱地直視她。
“當牛做馬”源自去年七月,秦茉身陷牢獄,當時魏紫得悉越王真實身份,求情時說了句“求王爺……幫幫我家姑娘,您若不嫌棄,我給您做牛做馬都成”。
當時越王半開玩笑拒絕她的提議,何以今日又重提?
魏紫分辨不出他這話含有幾層意思,正自惶惑,忽有微微滾燙氣息,落在她耳邊,激得她禁不住一顫。
他噙笑,小聲補充:“……再生些小牛小馬。”
此言如烈焰般燒紅了她耳尖,教她半邊身子酥麻,心潮翻湧,蜜味中摻雜懊惱。
這算什麽?圈養牲畜?她輕咬下唇,以他當初拒絕的話回應:“王爺又不缺牛和馬。”
“喔……那倒也是!”越王若有所思,轉而凝望她羞中帶薄怒的容色,“本王別的不缺,就缺個妻子,缺娃兒,缺吃點心的家人。你方才不是說要替本王分憂麽?何不成全本王?”
魏紫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妻子?不是妾!
這意味着什麽?
她認定自己得他眷顧、挂懷,全因一次落水相救。既已嫁過一回,出身低微,她從不曾奢望。目下既然她也傾慕于他,随他離去,當個小小侍妾也可。
但他說的是妻子!
他非庶民,不是普通官員,而是帝後嫡親血脈!
天家豈能容她這樣身份的人去攀龍附鳳?
魏紫心下彷徨,無從應對,幹脆假裝沒聽懂:“要不……先吃我做的酒釀丸子?甜甜的,吃過心情會舒暢些。”
越王蹙眉,眸光有瞬間深沉,而後微笑颔首,突然一手锢着她的腰,一手捧起她的臉,低頭吻住她的唇,夾帶灼熱氣息,碾壓她的淺粉嬌軟。
……?
魏紫傻掉了,雙目圓睜,被迫揚起臉,任由他的唇舌在她唇齒間肆意攪動,腦中茫茫一片空白,仿佛所有思緒已抽空。
良久,他總算放過她,松開對她的禁锢。
對她震驚且羞怯的眼神,他殘存的忐忑逐漸被捉狹取代。
“謝謝,果然很甜,讓本王心懷暢爽。”他強忍笑意,一本正經作出評價。
被占便宜的魏紫漲紅了臉,猶自不解,嗫嗫嚅嚅:“這……這……王爺,我是請您吃丸子。”
越王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最近耳朵有點背,有些字眼聽不真切。”
魏紫腦子轉不過彎,愣了許久,方記起自己所言。
所以,他自動忽略了“做的酒釀丸子”?
有這麽耍賴的?
他身份擺在那兒,她不好發作,心底羞澀、惱怒、甜蜜兼之。
越王的得意之情再也藏不住,為掩飾小小心思,他轉身走到桌邊落座,趁醪糟尚溫,以銀勺舀了兩口,細味過後,笑道:“丸子,不及做丸子的佳人好吃。”
魏紫絞弄裙帶,暗忖:這王爺!平常看上去溫柔敦厚,模樣老實,誰想……竟有刁滑的一面。
“別怕,現在不吃,等拜過堂。”他篤定地笑了笑。
魏紫嗔道:“什麽拜堂不拜堂的?”
“要生小牛小馬,自是要拜堂成親,”他頓了頓,“別說你想當一輩子的秦家人。”
魏紫的确曾有類似想法,被他戳中心思,眼神有些許閃躲。
越王放下勺子,以帕子擦淨雙手,起身慢條斯理地整頓袍裳:“難道……你要逼本王強搶民女?”
魏紫被他正色莊容的戲谑之詞逗笑了:“民女不敢。”
越王眼底擦過憾意,嘆了口氣:“只是……暫時沒法為你請封,還望你諒解。”
他邊說邊回到她身旁,伸臂圈她入懷。
“封號,我不在乎。”魏紫在此之前沒被其他男子擁抱親吻過,竟尋不到合适的姿勢去依傍他,總覺得別扭。
“我在乎。”他臂上力度加重了三分。
二人恬靜相擁,一時無話。
越王憶及青脊撤離長寧鎮後,他曾修書一封,命人送往京城白府,讓身為次輔的表叔替多加留意。所幸,青脊沒把事情繼續鬧大,不再追究容秦兩家,甚至赦免了龍平。
得悉秦家已安全,他先是送秦茉出嫁,又隔三差五來長寧鎮守着魏紫。
一是讓她喜歡上他;二是省得旁人觊觎她;三是等父皇首肯。
終于,得到消息的皇帝借年節名義,把他召回京城,當面核實。
越王不作掩飾,坦言自己愛上一位民間女子,決意與她相守。
皇帝對于我行我素的二兒子歷來沒轍。
越王自幼別具一格,不安分守己,折騰各種與朝政、學問無關的小愛好,但從不闖禍惹事,性子溫厚,平易近人,真讓人覺得他生錯了家族。
正因他無心涉政,他在兄弟姐妹之間人緣極佳,并未卷入爾虞我詐的漩渦當中,早早離京就藩,過自在生活。
早些年聽聞他發妻早亡,後宅不寧,皇帝與皇後皆十分緊張,巴不得盡早給他指婚。他借暫無此念為由,婉拒了,并提出,希望父皇允準,由他自己挑選越王妃。
皇帝萬萬沒想到,整整四年後,他請求娶一小鎮平民女子為妻。
“聽說是酒坊女掌櫃?”皇帝龍顏不悅。
越王笑得坦然自若:“回父皇,正是。兒臣在想,既然有做點心的藩王,為何不能有賣酒的王妃?”
“聽說,她還是個寡婦?”龍顏又黑了幾分。
越王又笑了:“兒臣是個鳏夫,她是個寡婦,正好湊一對,天造地設。”
那日若非皇後極力制止,恐怕皇帝會把案上筆筒、筆架、筆洗等物統統丢越王頭上。
可最後,皇帝目視越王送來的點心,有芋泥香角、蛋黃酥等依照他口味制作的鹹味糕點,似記起久遠回憶,龍顏漫過淡淡的遺憾和暖意,遂讓了一步。
——可娶,但不冊封。
越王深知不好再争,一心把魏紫娶過門,再見機行事。
他快馬加鞭趕回江南,連王府也沒回,連夜跑到長寧鎮秦家。
今日等她等了小半日,他一直糾結于如何開口,看得出她已完全接納,是以借機撩撥。
如今佳人在懷,他的心才真正安穩。
如他所料,魏紫對于冊封之事毫不在意,但他真心想給她個封號。
…………
二人情投意合,婚事迅速提上日程。
魏紫娘家的兄嫂早已聽聞越王三番五次到秦家東苑小住,背地裏說了不少難聽的話,說魏紫守寡也不安分,搭上個王爺,落得沒名沒份的下場……
眼看越王準備迎親,卻不曾聽說魏紫有封號,他們又開始編排魏紫出身低賤,到了衢州估計只能當姬妾或外室。
而今,親眼目睹越王按照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娶魏紫為繼室,且越王府連個侍妾也無,勉強閉上嘴。
越王自發妻離世後,潔身自好,鑽研點心,編纂書冊,此時娶了意中人為妻,恩愛有加,懶得理會閑言,安心留在府上,如常處理公事,做做點心,小日子過得極其舒坦。
倒是魏紫,一下子多了許多人伺候,“夫人”前、“夫人”後,鬧得她很不自在。
小豌豆畢竟非她所生,自魏紫出嫁後,他長居杭州賀家,随秦茉生活。
魏紫縱然萬般不舍,可今時不同往日,沒理由留繼子在王府陪她。
越王懂她,得空帶她到杭州游玩,又偶爾回長寧鎮小住,讓這對繼母子有機會團聚。
夏去秋來,這一日,容非夫婦初次攜同小豌豆來衢州走訪親友。
一月不見,魏紫和秦茉姐弟自是無話不談,興致高昂;容非則細看越王府上的書畫古玩,滿心沉醉。
越王交待幾句,匆匆離開,竟沒像以前那樣陪小豌豆玩耍。
此舉難免讓魏紫多心,是孩子的到來讓他難堪了?
不明真相者,或許會誤認為小豌豆是她親生。
不論在長寧鎮,或是在別處,終究不能與越王管轄地相比,在此,他必須保持足夠的威望和尊嚴。
魏紫心中湧起惴惴之情,安排容非夫婦入住後,忙詢問下人:“王爺去了何處?”
“回夫人,王爺适才自個兒回寝居,勒令不許任何人打擾。”
魏紫的心一沉,領着巧兒,快步回院落。
院門外整整齊齊站了一圈人,均說王爺不讓他們在裏頭伺候,魏紫見狀更覺不安,留巧兒在外,自行提裙挎檻而入。
卧室,空無一人;書房,連燈火也無;浴室,沒半點聲響。
唯一可能——傳膳前中轉、加熱的小廚房,
魏紫小碎步繞至後院,果真發現,越王換了身樸素袍子,站在小廚房內,手拿濾網,過濾一團糊狀物。
“王爺為何跑這兒來?”魏紫滿臉疑惑。
越王手上動作不停,微笑道:“不陪他們多聊一會兒?本王做好點心便去。”
魏紫見他容色如常,并無不滿,安下心,捋袖子道:“需要幫忙的嗎?”
“嗯,把那模子拿過來。”
魏紫依言照做。
“擦擦汗。”
魏紫取了帕子,替他拭去額角汗水。
“再親一口。”他面不改色。
“不正經。”這次魏紫沒搭理他。
越王也不強求,專注做着手上的活兒,讓那團豆糊變得更細膩,再放入糖粉拌勻,繼續加熱。
魏紫含笑凝視他一絲不茍的側顏,回顧相識以來的大大小小事件,唇角彎起淺笑,以致于根本沒注意他做的是哪種糕點。
待他把糕點脫模,她才驚訝地發現,他做了八個晶瑩剔透的牡丹花形水晶糕,每一片花瓣都是半透明的紫色;另有四個豆莢形狀的綠色糕點,和雪白茉莉花香的團子。
每一種都趣致可愛,清香四溢,可見費了不少心思。
“豌豆莢模子刻了好久,遲遲沒用上,這回孩子來了正好。”越王小心翼翼将糕點放置在白色瓷盤上,左看右看,甚是滿意。
魏紫本想問他何以把下人驅至門外,轉念一想,這牡丹花型的水晶糕,大抵源自長興酒樓的秘方,他曾允諾過不外洩,因而自己一個人在小廚房折騰。
她悄然上前兩步,踮起腳尖,湊到他腮邊一吻。
越王驚喜交集:“怎麽了?”
魏紫抿唇一笑:“謝王爺關愛孩子。”
越王放下瓷盤,拍去手上粉末,挽起她的手,笑吟吟地問道:“那……夫人何時為本王生個小娃娃?”
魏紫想起他近來夜裏的不節制,臉頰滾燙,低聲應道:“妾身可生不出小牛和小馬。”
越王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柿子,塞到她手裏:“那……生個小柿子?”
什麽小柿子!魏紫張口欲問,忽而覺察,這三字和“小世子”同音,莫名眼眶一暖。
他曾說過,若她誕下男嬰,依照律例,理當為世子,并承襲爵位。
屆時,他将借機為她讨個封號。
“我有何好處,值得您如此相待?”她輕輕靠在他肩頭。
越王大手往她纖腰一攏,略帶幽怨:“一開始,本王只想報救命之恩。可你又不給機會,本王唯有暗中盯緊你,再伺機而動。盯久了,看着順眼,不知不覺惦記上了……唉,本王也很無奈啊!”
聽這不情不願的口吻,魏紫目光流轉,睨了他一眼,正要揭穿他的口是心非,忽覺腰上的手更緊了些,遂笑着把話咽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越王VS魏紫】嗯哪,其實越王有一丢丢切開黑,你們發現了沒?
如無意外,再寫一個容小非和茉茉的婚後小日常,就全部完結啦!
特別鳴謝:
萌蛋蛋扔了1個地雷
小芽兒扔了1個地雷
謝謝兩位小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