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五

十月初, 聽聞魏紫懷了身孕,秦茉喜不自勝。

遺憾諸事忙碌,只能讓人捎禮物送去。

如今長寧鎮的生意由她和賀家管事共同打理, 在她婚後一年中, 過度平穩。

因她婚前被青脊下過藥, 築昀和府醫為了安全起見, 皆讓她緩兩年再懷孩子。

是以她比魏紫成親早半年,腹中仍一直沒有動靜。

嫁入賀家後, 她費了很長時間才适應容非的小癖好,不由得感嘆,婚後生活與熱戀時當真兩碼事。

譬如,他執意讓她梳對稱的發髻,插上對稱的發簪。

譬如, 他府上一切,按照一定規律擺整齊;如若亂了, 他便渾身不自在。

譬如,府中廚娘切菜、盛菜,會盡可能遷就他,把菜肴弄規整, 排成各種對稱的形狀。

更甚者, 他連躺卧床榻上,也喜歡躺在正中間。

在長寧鎮時,秦茉沒覺得這家夥嚴重至斯。

事後方知,出門在外, 不對稱的事物會教他産生警覺;在符合審美範圍內, 他更覺舒坦,因此家中諸物全憑喜好放置。

賀家人熟習他的興趣, 自然無礙。

但秦茉與他相識、相處時日不長,起初難以習慣。

出于種種原因,秦茉并未把全部家當搬到杭州,秦園和主院依然保留原樣。

容非對此感到彷徨:“你是怕被我欺負,想要留退路麽?”

“不然呢?”

秦茉埋頭于書房賬目中,直認不諱。

自父母叔嬸去世,她慣于自我保護。

尤其家境與容非差距甚遠,真正全然融入賀家,起碼要三五年。

在此期間,長寧鎮依然是她的根,絕不輕易割舍。

“明明是你欺負我!”容非直呼委屈,繞至她身後,俯身從背後抱住她,笑嘻嘻補充道,“我欺負你的方式,只有那一種。”

秦茉想起他的百般糾纏,桃花色漫上兩頰,啐道:“什麽一種!明明……好多種!”

“這時你倒抱怨?昨晚怎就……”

“哪來那麽多花招?”

“你忘了去年送我一套冊頁?後來我命人尋了幾套類似的,嘿嘿。”

秦茉那回沒細看,不慎将圖冊贈予他,還說了句“特意找來,供他玩賞臨摹,消遣娛樂”,簡直成了人生一大污點。

她正要回話,猛地記起一事,急忙掙開他雙臂,擡頭觑向四角橫梁:“慢着,南柳或北松……不在吧?”

“傻了吧?南柳和柳丫頭搬到滿家弄,一個月才回兩三日;北松多在屋頂而不在室內。”

他試圖讓她放寬心。

秦茉警惕之意未退。

“別鬧,我要計算這批藥材的量,你忙你的!”

容非本想示範一下新“花招”,見她推拒,努了努嘴,自行回到案前作畫。

日影傾斜,從門外透進金色光芒,勾勒出她精雕細琢的眉目,使她嬌潤唇瓣如丹果誘人。

容非偷偷畫了她的小像,越畫越餓。

打算喚楚然拿吃的,忽見條案上置了幾個水梨,便以壺中茶水洗淨一青瓷盤,又拭淨小刀,一絲不茍地削皮、去芯,将梨肉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塊,并仔細擺好,送至秦茉跟前。

秦茉左手劈劈啪啪地打着油梨算盤,右手提筆記錄所需份量,對容非端來的水果不屑一顧。

容非見她毫不理睬,遂以竹簽紮了一塊,送到她嘴邊。

她櫻唇微張,含入口中,咀嚼吞咽,朝他甜甜一笑,以表謝意。

容非受到了莫大鼓舞,開始不斷投喂,一塊接塊。

秦茉滿腦子都是配方和比例,一不留神,被他塞得轉不過腮。

好不容易咽下去,她慌忙制止他:“成了成了!我的七爺,請去畫您的畫,別來煩我。”

容非從她刻意疏遠的語調聽出不耐煩,灰溜溜端着盤子回到自己地盤,重新畫他那專心致志的夫人。

柳眉杏眸,瑤鼻檀唇,手如柔荑,無處不誘人。

嗯,認真專注的媳婦,自信而堅定,真教人垂涎。

········································

數日後一早,容非聽攬月樓掌櫃、幾家客棧、茶莊、棋社、首飾鋪子、書畫館的負責人、以及開發茶田的柳莳音等人分別彙報近日情況。

見時辰差不多,得去赴唐氏絲綢莊的邀約,他便派人去催仍在梳妝打扮的秦茉。

不多時,丫鬟急匆匆趕來:“七爺,夫人說,有急事,去不成。”

容非狐惑,七八天前便定好的午宴,為何說不去就不去了?

他大步回卧房,聽說秦茉在書房,只好趕至過去,親自問問情況。

院內除了翎兒,還有四五個秦家酒坊的師傅和仆役,外加賀家三名下人,見到容非,齊聲招呼。

“七爺!”

容非心下暗忖:該不會是……酒坊出什麽大事了吧?

他快步入內:“怎麽了??”

秦茉前些天配酒的藥材份量計算出錯,平白無故多進了一批杜仲、黃芪,而杏仁和當歸又不足,正焦頭爛額。

乍然見了容非,氣直接撒他身上。

“都怪你!鐵定是你在旁搗亂,害我連這麽簡單的數也弄錯了!”

那天正趕上她每個月最忙碌的三五天,被容非鬧得心不在。

原想再核對一遍,偏生他坐不住,對她耳鬓厮磨,上下其手,最後賬目被丢在一旁,不了了之。

而今出了差錯,諸事耽擱,她得從頭核算。

容非聽說不過是算錯數,心中稍安,見她動怒,哄道:“我陪你一塊兒重算。”

“不許過來!離我遠一點!”

秦茉氣在頭上,她一貫以細心為名,愚蠢錯誤幾乎不曾犯過,害得下人兩地來回奔走,本就過意不去。

聽得容非又要“陪”她,更是窩火。

二人婚後情深愛篤,縱然雙方性格強硬,往往互相體諒,各自讓步,起不了多大争執。

今兒,外頭站了七八人,自是能聽清夫妻二人的對答。

容非被她陡然一吼,不悅之情浮現。

于他而言,秦家生意再大,也不過是一酒坊。

他的妻子竟為一丁點小事,當着外人沖他大發雷霆!

教他面子往哪兒擱?

定住腳步,容非皺眉:“差多少銀子?我補給你就是。”

秦茉一聽,怒火更盛:“是!我就一小商小販,不及你財大氣粗,動不動甩銀子!”

秦家酒坊不似賀家多年運作成熟。魏紫嫁了越王,小豌豆還年幼,酒坊老師傅只會釀造,別的均管不來,大小事務還得秦茉來操持。

她無法像容非那樣,把各處事務交由幾名心腹打理,凡事只能親力親為,反倒不如家大業大的夫婿自在。

她也知家族小生意在容非眼裏不算什麽。

要強的她不甘心過着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舒适生活,因而加倍努力,以求多開幾家分銷酒館,讓自己變得更好,才不至于被人說她嚴重高攀。

一旦用心經營的事業有了阻礙,她會更為受挫。

容非曾想過給她支援,被她婉拒了。

既然她高興,他就由着她了。

但這一刻,書房中的冷冽氣氛,提醒他,即便他待她千依百順,在她心中,還遠不如酒坊的生意。

“成!不打擾了,免得阻礙你家酒坊蒸蒸日上的好生意!我赴宴去!”他青白袍袖一甩,轉身擡步。

踏出書房門口,興許是屋內昏暗,他忽覺門外秋冬交替的晴空分外刺目,迎面而來的涼風,瞬即寒徹了心扉。

去年,他曾允諾,從今以後,他會盡己能,放下驕傲,可方才,他似乎又犯了老毛病。

他正想轉頭回書房再哄哄她,對上院中仆役深意難明的眼神,他一咬牙,大步離開。

···························

“唐氏絲綢”乃杭州城內赫赫有名的老字號,大小分好遍布全國。

衆所周知,唐氏雖保留金字招牌,但掌管者為京城的皇親國戚。

其尊貴地位,使得大商家禮讓有加,小商家趨之若鹜。

數年前,唐家舉辦盛會,容非因賀依瀾離世,不曾參與。

去年又撞上他自己的婚宴,未能赴會。

原以為今年能攜同夫人赴宴,卻因小小争執而被迫孤身前往。

觥籌交錯的宴席間,容非以賀家家主身份落座于主席,談笑自若,維持以往的翩翩風度。

實則,心事重重,無心飲食。

當唐氏東家以歌舞形式展示今年新制的絲綢面料時,容非神思不屬。

被問及是否有相中的,他茫然失神,幹脆将所有款式全訂了一批,又把那件獨一無二的貂毛披風拿下。

罷了,婚後鬧矛盾,多半是他先服軟,也不差這一回。

他有錯在先,趕緊認了,以求從輕發落!

當容非親手抱着華美衣裳和清河坊新鮮現制的龍須糖,風風火火趕回賀家大院,秦茉正與柳莳音在前院閑聊。

秦茉自知一時沖動,把責任全推在他頭上,

重定清單後,把他書房弄得一團亂,才稍稍解氣。

事後冷靜下來,她暗覺自己自尊心作祟,過份了些。

此際見容非裝作若無其事走來,眉眼帶笑,一開口就是“快看我給你買了新衣裳”,心頓時軟了。

她的夫婿,哪怕大少爺脾氣難改,仍會将她捧于心尖。

誰先低聲下氣,不代表誰有錯,只證明誰更愛對方而已。

“喲!七爺!用得着這般公然展露恩愛嗎?”柳莳音瞄向他手中的龍須糖盒子,“有啥好吃的?賞我一點呗!”

“切!賞你不等于便宜南柳?”

容非把盒子塞給秦茉。

秦茉一笑:“七爺不給,我給便是。”

說罷,順手轉給柳莳音。

柳莳音歡天喜地道謝,笑道:“莳音不打擾二位了!”

捧着盒子一溜煙跑了。

容非挽了秦茉的手,沿回廊漫步,有須臾緘默。

翎兒等丫鬟深知他們剛鬧完別扭,有意回避,不約而同落下丈許。

繞過一片桂花叢,容非柔聲道:“先前是我态度不好,向你賠禮道歉。我立馬給你另辟一處安靜的院落處理事務,可好?”

秦茉嫣然一笑:“好啊!我以後到你隔壁的小院,互不幹擾。忙完了,咱們再一同品茗用膳。”

二人于和煦日影下相視而笑,一場小風波化于無形。

既已定好了解決方式,一對處事決斷的夫妻便即刻前往書房收拾。

行至門口,秦茉猛然停步,攔住容非,笑容裏摻着窘迫。

“要不……改日我再拿東西?忽然……餓了。”

邊說邊拉他往回走。

容非微覺有異,凝步不前。

“茉茉,做壞事了?”

“沒、沒有啊……”

秦茉笑得燦爛,閃躲眼神不經意掠過心虛。

容非推門,內裏沒人,無燭無火。

借着門窗投入的光線,他清晰可見,陳書格、書案、多寶格、香幾等,全都挪了位置。

且上面擺放整齊的古玩、香爐、花瓶、如意、羽扇、各式文具,及壁上懸挂的古琴、塵……全被人打亂了。

最讓他抓狂的是,他苦心排列好的幾架子書冊,變得高低錯落、大小不一!

“這……這……”

他驚詫之際,懷抱的貂裘落在地板上。

秦茉見他整個人懵了,讪笑道:“要不,我叫人收拾收拾?”

“該收拾的,不是東西,而是你。”

容非劍眉一凜。

秦茉暗呼不妙,回身欲逃,被他一把拽住,受力一帶,撞在他結實的懷內。

呼吸燒灼她耳尖,教她渾身一顫,“好啦,以後不玩了!”

他一手圈住她,一手帶上書房門,并闩好。

“反正,我少欺負你就是。”她為順他的毛,摟住他親了一口。

“你已經欺負過了,現在輪到我欺負你。”

秦茉從未忘記,他說過,他欺負她的方式,只有那一種。

“現、現在?”她目瞪口呆,連退兩步,“在這兒?”

容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正好,你換上新衣裳讓我瞅瞅?”

她語帶微顫:“這是書房……是讀書明理的地方,且外面有……”

餘下之言被他吞了。

他将她逼至畫案前。

擁雪成峰。

羞怯之意迫使她竭力從他的溫熱中逃離。

偏生唇逐寸挪移,輾轉落在雪裏萼梅。

秋風裏透着春意盎然,心險些跳至嘴裏。

他的駕輕就熟,她已不再陌生。

然而大白天,又在雅潔莊肅的書房,院落還有一群人相侯……未免太驚心動魄。

他一傾身,不顧一旁陳設的筆墨紙硯,俯首撕磨她耳垂。

“你早上說,我財大……氣粗,是氣還是器來着?”

·····················

雲鬓因颠簸而松散,秀發柔柔傾瀉在檀木畫案上,墨發映襯出她容顏如紅蓮般媚人。

衣裳未褪,層層堆疊;案上諸物搖晃,噼啪掉落。

支離低哼碰撞聲伴随發簪磕碰在畫具上的聲響,跌宕起伏。

當日光西斜,遭他扳來撈去,這樣那樣欺負了一下午,屢被捂嘴,她于驚羞與迷戀中恢複平緩。

容非俯身印了印她亂發間的唇。

見她俨然失了魂,霓裳欲褪未褪,瓷白膚質盡染霞色,遂以帕子替她清理,又抱她至書房一側的羅漢榻上,細細為她梳理那頭亂得像小瘋子似的發。

被窗紗柔和了金光映照着她如瀑青絲,含醉水眸亮起光芒。

紅唇微啓,媚态入骨。

“茉茉,你的樣子……”容非一時詞窮,“美不可方物,百看而不厭。”

秦茉心潮漸平,懶懶靠在他懷裏,柔聲細語。

“你當初喜歡我,是因為容貌?”

他笑得歡暢:“誰說的?我更喜歡頭發斑白、滿臉皺紋的老太太模樣。”

“……”

“所以,我會和你一起日漸老去,且一天比一天更欣賞你的容色。”

秦茉心中漾起蜜味,兩臂輕擡,勾住他的頸。

“若我變成頭牙齒掉光、腳步蹒跚的老奶奶呢?”

“你得先成為我孫子的‘奶奶’,才能變成老奶奶。”

容非笑顏盡是期許。

························

轉眼冬去春來,二人在卿卿我我、打情罵俏中又過了半載。

期間,秦茉數次前往衢州拜訪越王夫婦。

兩家人來往密切,樂也融融。

次年夏,越王喜獲麟兒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

三個月後,二人攜同妻兒赴京面聖,魏紫終将封妃。

容非夫婦送別他們一家,從衢州返回杭州時,路過長寧鎮,決意盤桓數日。

回老宅安頓好後,已是黃昏。

深秋斜陽為鎮上房舍鍍上薄薄金粉,鎮民結束了一日的辛勞,歸心似箭,如潮水般湧向街巷。

容非與秦茉逆流而行,攜手沿長寧河散步,目視迎面招呼的人們,點頭微笑。

有關初識時的點點滴滴,如涓涓細流融彙于心。

容非感嘆道:“記得前年七月,我送走孟四小姐,忽聞南柳的一聲口哨,猜到你在附近……那時,我倆曾繞着河道走了好久,半字未說……我心裏雖忐忑,卻是歡喜的。”

“原來,出聲示意的是南柳!”秦茉關注點偏移,頓了頓,又道,“假如我告訴你,那天晚上,我只是不小心逛到你那巷口,而非特地去尋你,你失望嗎?”

“會失望。你不如假裝很想我,迫不及待要見我,又害羞得不敢露面,于是偷偷躲在樹後窺探我好了!我絕不介意你那樣深深愛慕我。”

秦茉擡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驚呼:“糟糕!七爺臉皮越來越厚!刀槍不入了!”

“秦東家大庭廣衆之下調戲夫婿,意欲何為?”容非作沉思狀,“莫非想……在外面……?”

“停止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她急急打斷他。

容非笑道:“什麽叫‘亂七八糟’,這是正經事!掐指一算,你是時候為我生娃兒了!”

秦茉何曾想過,他竟敢當街說這私密話題?

她臉紅如抹胭脂,甩開他的手,妄圖飛快逃離,卻被他緊緊攥住。

“你已丢下我跑了無數回,”他蹙眉道,“往後我不會輕易上當。”

秦茉無奈,只得由他牽着往回走。

良久,容非心念一動,湊到她耳邊。

“得生雙胞胎!”

這人!連生孩子也要成雙成對?

雙胞胎說說就能懷上的?

秦茉翻了個柔美的白眼:“那……幹脆叫買買、賣賣!好記又符合您霸氣的身份!”

“七爺我財大氣粗,不反對孩子敗家……”

容非眉宇閃過憂色,語氣鄭重。

“可咱們……能不能弄倆對稱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完結啦!謝謝大家一如既往的捧場!江湖慣例,作者在最後一章大吼一聲:記得記得收藏作者專欄和接檔新文《她的小龍椅》,期待與你們在評論區繼續唠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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