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抱過別人,我不要你抱

周慕予回來的時候,郁霜已經睡着了。

他哭累了,加上一整夜的驚吓和恐懼,以及幾度瀕臨崩潰,與其說是睡着,不如說是精力耗盡累暈過去。

即便是這樣,他也睡得很不安穩,呼吸時快時慢,因為藥物的原因出了很多汗,頭發一縷一縷的黏在額頭上。

周慕予走近,深深皺起眉頭。

床上的人虛弱到了極點,皮膚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和上午那個活蹦亂跳、靈動而有神采的郁霜判若兩人。

看了一會兒,他轉向周書熠,啞聲問:“他怎麽樣了?”

周書熠擡起頭,似有若無地勾了勾唇角:“沒被糟蹋,應該還能用。”

說完他站起來,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我回去了。”

周書熠走得幹脆,一句話也沒有再多說。他離開過了一會兒,郁霜的睫毛顫了顫,緩緩從睡夢中轉醒。

很痛。

身上沒有力氣,忽冷忽熱,好像醒了,又好像沒有醒。

仿佛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噩夢,醒來之後仍然心有餘悸,看見床邊的人影,郁霜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是我。”周慕予說。

“譚,”郁霜張了張口,“周叔叔……”

他坐起來,失神地看着周慕予,眼睛裏忽然滾落一大顆淚水:“周叔叔……”

恐懼、不安、難過、痛苦,像洶湧的潮水席卷進郁霜的身體,他在理智邊緣搖搖欲墜地強撐了一整夜,在看到周慕予後終于潰不成軍。

“周叔叔……”

郁霜哭得傷心欲絕,周慕予不忍,把他抱在懷裏:“不哭,我回來了。”

然而就在周慕予靠近的第一秒,郁霜便感知到一種令人不适的氣味。

萦繞在周慕予全身,來自那個他沒有見過的新歡。

郁霜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周慕予,挪動着退到床頭,像一只刺猬豎起滿身的防備。

“怎麽了?”周慕予不解,好聲好氣地向他伸出手,“別怕,是我,不是壞人。”

郁霜仍是搖頭,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一邊哭一邊發抖。周慕予以為他還沒有從夜晚的驚吓中緩過來,想要去抱他,剛一靠近,郁霜便拼命往後躲:“不要,不要碰我……”

周慕予臉色一沉:“郁霜,我是周慕予。”

“周叔叔……”郁霜怔住,随後哭得更難過,“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不要我……?”周慕予皺了皺眉,“那是要誰?”

周慕予已經做好準備從郁霜嘴裏聽到另一個名字,然而郁霜只是搖頭,眼淚簌簌地往下流:“我不要你,你抱過別人,我不要你……”

這下輪到周慕予怔住,他不确定地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晚是和岑晚同床共枕過沒錯,但并沒有做什麽,郁霜怎麽會知道?

再想到之前種種,周慕予心裏有了大概。

“我抱過別人,就不可以抱你了麽?”周慕予問。

郁霜不肯回答,但姿态顯然是抗拒。他已經快要退到床尾,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過來。”周慕予沉聲說。

郁霜害怕地搖頭,死死咬住自己下唇的軟肉。一個不留神,周慕予忽然像捕獵的野獸一樣傾身而上,一把抓住他拽進自己懷裏。

郁霜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在周慕予懷裏一邊撲騰一邊亂蹬。周慕予被他蹬起一股無名火,按住他的腿禁锢在身下,語氣也多了幾分嚴厲:“還敢踢我?”

郁霜不敢動了,怔怔地睜着一雙大眼睛看周慕予,睫毛沾了淚水,濕漉漉的像漆黑的鴉羽。

對視半晌,郁霜慢慢安靜下來。他仍在發抖,卻不敢哭出聲音,只敢輕輕地抽噎:“你抱過別人,我不要你抱。”

說得堅決,實則虛張聲勢。

周慕予眯了眯眼:“要是我不同意呢?”

郁霜答不上來。

任何人都可以欺負他,外面的人也是,周慕予也是。

過了很久,他眼睛一紅,小聲說:“我讨厭你。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周慕予沒聽清,或者聽清了故意問:“什麽?”

“我不會再喜歡你了。”郁霜擡起頭,“也不會再給你抱了。”

他沒有其他可以和周慕予對抗的東西,只能這樣威脅,心裏清楚在周慕予眼裏,自己的樣子和揮舞着拳頭撲打人類的小貓沒什麽區別。

但他也知道,這是最有用的手段。

“翅膀硬了你。”周慕予表面生氣,語氣已經沒那麽嚴厲,“你還知道自己是誰養的麽?”

“我知道。可是……”

郁霜說着話又忍不住要哭,如果換做平時,他不是不可以忍受周慕予身上一點陌生的氣味,但今天的他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極度緊繃,僅僅是現在這樣被周慕予籠罩在身下,他就已經難受得想要嘔吐了。

最後他推着周慕予的肩,嗚咽變成哀求:“不要碰我,今天不要,求你……”

郁霜哭得心碎,周慕予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怎麽成了那個欺負郁霜的人。

忽然想起一個養貓的朋友說過,如果在外面摸了別的貓回去,家裏那只貓就會不許他再摸再抱,只要一靠近就拱起脊背哈氣,惹毛了甚至會拆家。

而郁霜還不如一只貓,他只會哭泣求饒,連摔東西撓人的本事也沒有。

又想起周書熠在電話裏說,“養不好的話,你也可以不養他。”

——他養不好這個小東西嗎?

周慕予不覺得。

“到底怎麽回事,哪裏不舒服?”他耐着性子問。

郁霜一邊搖頭一邊微弱地掙紮:“有味道,難受,想吐……”

“有味道?”周慕予皺了皺眉,終于明白了。

他放開郁霜,郁霜立馬逃到床的另一邊,把自己藏在被子裏。

周慕予又氣又無奈,看着那一團鼓起的被子,說:“你是屬狗的麽,鼻子這麽靈。”

郁霜自然不會回答他,只會把自己藏得更深。

“別躲了,我去洗澡。”

聽到這句話,郁霜猶豫着把被子拉下來,露出半個腦袋,警惕地望向這邊。周慕予起身下床,說:“等我,很快。”

過了一會兒,浴室傳來水聲,郁霜知道自己今晚不用再忍受陌生的氣味,身體漸漸放松下來。

剛才和周慕予在床上追逐,耗盡他所剩無幾的力氣,郁霜閉上眼睛,很快泛起困意。

周慕予今天洗澡洗了格外的久。

郁霜昏昏欲睡的時候,感覺到身旁有人躺上來,接着聞到淡淡的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周慕予把郁霜從被子裏撈出來攬進懷裏,摸了摸他的頭發:“好點了麽?”

郁霜緩緩睜開眼睛,半睡半醒地輕吟:“不要……”

周慕予動作一滞,無意識地嗅了嗅自己,正要問,郁霜又說:“我出汗,髒……”

原來是因為這個。

周慕予放下心來,拉上被子躺好。郁霜一點也不髒,甚至出了這麽多汗,聞起來還是香的,難怪會嫌棄別人的味道。

“你不髒。”周慕予說。

“我不髒……”郁霜喃喃重複,過了一會兒,說:“我想喝水……”

折騰了一晚上,他水米未進,虛弱得像暈倒在冬天雪地裏的小獸。

周慕予剛躺下不久,聽郁霜這麽說只好又起來:“等一下。”

郁霜掀起眼簾,乖乖地嗯了一聲:“謝謝周叔叔。”

窗外天已經開始泛白,輾轉一整夜,郁霜終于沉沉睡去。

周慕予等他睡着,給自己的私人醫生打了個電話,叫他來一趟,幫郁霜抽點血去化驗。

周慕予不确定昨晚那些人給郁霜下的是什麽藥,對身體有多大的損害,雖然按理來說銀港不會出現毒_品,但如果萬一……他也要早點為之後的事做打算。

從理智的角度考慮,最簡單的辦法是放棄郁霜。

但……

醫生到來之前,周慕予一直坐在床邊,目光深而複雜。

床上的人睡得正酣,藥物的作用散去,皮膚漸漸恢複正常的血色。只有眼眶還是紅得厲害,醒來之後可能要腫很久。

即便如此,還是很漂亮。

可以想象這張臉在夜場昏暗的燈光下會有多绮麗,面頰潮紅、唇色鮮豔、眼眸泛着瑩潤的水光,像一顆熟透了的飽滿的櫻桃。

譚律明把他養得太好,養成了一只動人心魄的小狐貍精,難怪一直藏在家裏不肯放出來,周慕予不過幾天沒盯着,他就差點被人偷走。

想到這裏,周慕予拿起手機給助理打了一個電話,吩咐了一些事。

這邊交代完,剛好醫生也過來了。

采血的時候郁霜醒了一下,周慕予及時擋住他的視線,沒有讓他看見醫生。郁霜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周叔叔”,無意識地往周慕予懷裏拱了拱,重新閉上眼睛。

“別太擔心。”醫生出言安慰,“他的心跳和血壓都比較正常,應該沒什麽事。”

周慕予淡淡地說:“我不要應該。”

醫生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最快什麽時候有結果?”

“今天中午,我盡量。”

“嗯。”周慕予點點頭,“随時聯系我。”

醫生提着藥箱離開,關門前看見床上那個漂亮的男孩子睜了睜眼,嘴唇微微翕張,仿佛說了什麽。接着自己一向冷淡不近人情的雇主俯下身來,不自知的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摸了摸男孩的頭發,低聲安慰他。

清晨的房間仍舊晦暗,一點微光灑進來,窗邊浮起朦胧的塵埃。

醫生靜靜帶上門,低頭搖了搖頭,——一定是自己沒睡醒,竟然會覺得眼前這一幕溫情。

那可是周慕予。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