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之二十三
肚皮裏念着口訣,十個手指妖嬈而動,時豎時伸時扭時曲,只是半懸在空腳下無法踩踏方位,手印法力恐怕要大打一個折扣……
對此我倒并不擔心,我本來就不打算在水下和素青同志決一死戰,真要戰起來的話,死的那個很有可能是我,我只想找個機會逃跑而已。
兩根食指在空中打了個結後我沒有繼續下去,因為我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忍不住忘情的‘咿呀’一下,又一串水泡從我嘴中逃逸。我将眉毛挑得高高,瞪大眼睛觀察起來。
原來就在我開始做手勢的時候,頭發君們竟然安靜下來,好似立時從窮兇極惡的暴徒化身為一群看熱鬧的圍觀群衆,只等着我的表演完成後給我鼓掌喝彩。尤其是那團對我威脅最大的‘烏雲’,它一忽兒向左一忽兒向右就是不往我跟前挪動一絲一豪。
我放下手來左顧右看,想弄清楚緣由。數秒後,各類頭發們再度激烈的舞動起來。我忙不疊繼續結手印,但是剛将手勢擺出,頭發們的動作又緩和了下來。
一連三次屢試不爽。
這是怎麽回事?
難道素青知道我們家破魔印的厲害,所以只要我一擺出動作她就開始示弱?
不對不對……
眼下的情況更像是素青驅使着她的頭發來誘使我将破魔印結出,然後……
剎那間,腦中靈光這麽一現,我明白過來!明白了為什麽這些頭發如此有耐心,也明白了為什麽素青一直不來捆我的手,這是因為她根本就不想跟我鬥!她把我引到水下,威脅我,無非是想逼我結印,她需要借我的力去破封妖塔的大梵天印,她這是想救塔裏的妖怪啊……
大梵天印還是那個大梵天印,我沒有看走眼,只是不知素青動了什麽手腳,讓我誤以為她躲在了這裏。看來,蹊跷還是出在大梵天印上!
我立刻收了手勢以極快速度游竄到了望天牌旁,于亂發飛舞的空隙間瞄見大梵天印那‘卍’字圖形上果然如我所料的貼着一樣細巧的白色的東西。雖然一瞥下看不出那玩意兒是什麽質地,但這縷被我牢牢揪住的頭發确确實實是貼着它而生。
這東西十有八九是件靈物,它居然能替素青擋住大梵天印的法力!哎喲我滴媽呀,這說明了什麽?這說明此物所蘊靈氣那是相~當~的高~啊啊……
我邊想邊偷着樂喜得快要兩眼冒心。
這東西有如此高的靈力,今日叫我得見實乃天運垂憐,我錯過了它就是冒犯天意,所以無論如何我得把它搶過來帶回家去好好供奉。養個三五年,或者三五十年,身為不怎麽出色的本屆李天師的我将來‘物靈在手、天下我有’就不再是夢想!一想到祖奶奶到時會如何吃驚我就忍不住興高采烈,誰讓她時不時的就愛鄙視我嫌棄我打擊我挖苦我諷刺我的,到時我将物靈一亮,祖奶奶一定立馬苦臉變笑臉。以後她給後代授課時,能不在李清溟名字後面再加上我的?嘿嘿!
這一番小心思看似複雜,實則只花費了我眼珠子在眼眶中滴溜溜轉悠一圈的時間而已。千言萬語千頭萬緒在我心中化作三個字:我要它!要它要它要它要它……此時不動更待何時,我如脫兔一般竄了過去,動作又準又狠一手摟住望天牌另一手将那樣東西捉住,咬牙用力一拔……沒拔下來……
怎麽貼得這麽牢?靠之!繼續拔!
素青急了,是真急了,不是剛才那裝模作樣的假急,所有的頭發幾乎在一瞬間朝我湧來,包括那一大團烏雲狀的頭發,我立刻便被頭發團團裹住。
我的處境大大不妙起來,頭發幾乎牽住了我所有能動的肌肉,連小腳趾頭都沒放過,它們邪力歪生,想将我搬離封妖塔。我抱着望天牌蜷成一團咬牙堅持,只管用手摳撓抓拽,一時相持。素青改變了攻擊方式,頭發絲開始收縮,深深勒進我的皮膚。痛感來源最快的是我的五官,我幾乎懷疑我的鼻子已經被頭發掐斷。跟着眼睛被纏了一圈又一圈,勒得我太陽穴亂跳,此刻我好生理解孫悟空當年所受痛苦。又有一團頭發開始攻擊我的嘴巴,死命的想往我嘴裏鑽,我将上下兩排牙緊緊咬住,卻還是攔不住那極細的發絲從牙縫裏穿過一直伸進了我的喉嚨。
壞事了!喉嚨奇癢無比,我想咳嗽。
可我不能咳嗽啊,一咳嗽就會嗆水,一嗆水就會溺水,一溺水我就挂了。但是真是太癢了,癢得我惡心想吐。雖然在水裏感覺不到,我想我早已經涕淚交加。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緊要關頭,我手指頭極力一掰,終于把那個東西從望天牌上摳了下來。将它緊緊握在手心,我心情複雜無比,說不出是喜是憂。
終于得到你了,滿嘴塞着頭發的我如是凄然感慨,可是,又要失去你了……還包括我的一條小命……
便在此時,只覺渾身一松,那緊緊纏住我的頭發突然失了力,跟着不知哪來的暗流,猛然沖撞在我身上,我邊翻邊滾不知退到了什麽地方。慌亂中我掙着雙手踢着雙腿,卻很輕松就脫了困。我甩甩頭,甩掉擋我視線的頭發,睜眼瞧見鐵塔已在五米開外,而塔頂那大梵天印正發出耀眼金光。金光明滅亂閃,以摧枯拉朽之勢将素青的妖發掃蕩一空。
我努力踩着水立直身體,探頭看見望天牌金光已收,封妖塔恢複了原狀。整片水域裏,目力所及處,全是一截一截的斷發,如絲如絮,飄着浮着,沉底。
低頭,看見手心裏拽着的東西好像是一枚玉牌。視線太渾濁,加上窒息感襲來,我顧不得再去查探素青是死是傷,便朝上游出水面。
抹去臉上的湖水,連吸幾口新鮮空氣,吐出口中塞着的頭發,幹咳幹嘔幾聲後,我迫不及待将玉牌舉在手中,對月而看。
這不是一枚玉牌,而是半枚。半枚玉觀音。
玉觀音從中而裂,裂口參差粗糙。我惋惜極,恨不得立馬掐自己的脖子,一定是我剛才用力太猛,把這靈玉給掰斷了。
月光清輝似透非透,将那觀音半張臉描畫得更加生動。我覺得它很面熟,轉而看側面的斷口。斷口呈現兩種不同狀态,一新一舊。
噫,我想起來了,這不是我在餘軍的出租車裏見過的那枚帶着裂紋的玉觀音麽?
摸着裂紋我有些迷惘,不知素青從何處得來這枚能擋得住大梵天印法力的靈玉。然後暗自琢磨,看來,素青為救塔中妖嘗試了不少次,這玉雖然靈,但估計還是難以和大梵天印法力相抗,那裂紋只怕便是這樣來的。
今天算這枚玉倒黴,遇到了毛手毛腳的我……
阿米豆腐~
收好半枚玉牌,我吸了口氣,然後往水下潛去,我想把另外那半塊找到。就算靈氣逸散玉牌再無靈力,找個金匠鑲一下,挂脖子上也不錯的,因為這玉質相當不錯。
啊……當然,我更主要的目的是想确認一下素青的下落,是死是活總得有個說法吧。
水下恢複了安靜。我先游到望天牌上,确認沒有另外半枚玉的蹤影,然後一潛到底,開始在淤泥裏翻弄,一段一段的妖發沉在水底,随着我的動作而輕緩的飄蕩。
圍着封妖塔轉了個圈,沒有找到。我不死心的想,玉去了哪?難道是素青沒事,被她帶走了?咿,那麽強大的法力她竟然沒事?不可能!她肯定受了傷……
我忽然想到剛才大梵天印激起的氣流很是強,連我這麽個大活人都被帶開老遠,更別說那半枚玉牌了,滿懷希望的我擴大了搜索範圍。
竟然真讓我找到了,我喜得吐泡泡。
當然,我再沒有看見素青的身影,也沒有借妖力作怪的頭發叢,況且在這麽大片湖裏尋找一條小蛇的屍體也不太現實,所以我無法确定素青的生死。退一萬步想,即便她沒死,但一定重傷在大梵天印法力下,估計得修煉個三五十載才能複原,至少南迦暫時安全了。
未能親手收服她,我難免有些遺憾,随即捏着兩塊裂玉自我安慰,還是有收獲的不是。
臨離開前,我忍不住游近望天牌,伸手摸着那個‘卍’,心有餘悸的一嘆,兄臺見諒,剛才看錯了你,原來你是真霸道來不是假霸道……
返身游走。
上了岸,覺得累極了,遂向天躺在地上,手腳攤開呈‘大’字狀,好比死屍一具。恢複了力氣後一看兩只胳膊,慘啊這個慘啊,細細紅血條布了個遍,都是叫那頭發絲給抽的。
我躺了許久,躺到衣服半幹,這才爬起來一步一搖的走了,一直走到‘家’。
衆星隐退,啓明星升起,獨挂天空,亮而璀璨。
大寶僅着短褲衩靠立香燭店門楣旁,見我走近,無語而望。
我沖他笑了笑,拱手作揖,放下手的時候說了個‘累’,掏出鑰匙開門準備進屋睡覺。推開了門,腳一拐又繞了回來,從口袋中掏出玉觀音雙手捧着遞到大寶面前,我問,“鬼差大人,認識這個麽?”
他兩條蠶眉一搭兩只豆眼一掃,文绉绉反問我道,“你可知修羅佛?”
“只知道修羅,”我老實答,“不知道修羅也有佛……”
“一劫難渡,遁修羅道,成修羅佛。”他繼續文绉绉,“此玉乃修羅佛之物。”
我皺眉追問,“他到底是誰?”
大寶搖頭,一身白嫩肥肉亂蕩。
我不明白蓮華君是不想說還是他也不知道,但是我清楚的感覺到,我陷入了更大的一團迷霧中。
迷霧說來就來,迷霧入了我的夢。不知道是誰的結界,我估計是蓮華君,因為祖奶奶本事貌似沒這麽大。蓮華君沒有露面,确切的說,壓根就沒有人在結界中出現,出現的是一段對話。
一段由一男一女一人一句互答而成的對白:
女:大師有煩心事?
男:施主如何得知?
女:眉皺着,心亂着,大師煩心之事,不小。
男:阿彌陀佛!小僧修行太淺,讓施主一語點破。
女:大師可想算一卦?
男:禍福生死皆有天定,算也無用,不如不算。
女:若是天定大師不能成佛,大師也不想算?
男:此乃施主口中之言,非天定之語。
女:天定此數,如若不然,大師如何會遇上我?
男:願聞其詳。
女:鄙姓李,乃大師機緣之人,為大師指點迷津。
男:是何迷津?
女:劫難。
男:劫難非難,劫難是福。歷九九八十一難,方成佛。
女:大師一劫抵那九九八十一,大師難渡此劫。
男:萬劫皆難,豈獨一哉?
女:情劫将至,大師必有感應,何必故作超脫?
男:阿彌,陀佛……
女:大師不懂情為何物,因是迷茫。迷茫生劫,大師在劫難逃。
男:出家人絕愛絕情,小僧無需知曉情為何物。
女:情乃天生,無棄無逃,佛受其苦,方知該當絕情,方知如何絕情。大師若不知情懂情,如何絕情?
男:那,何為情?
女:能解大師之惑者,非我,非人。大師請往東行,見山見湖,便見機緣。
男:非人?
女:呵,佛看衆生,衆生皆等!大師,莫讓一葉障目,瞎了眼盲了心。
男:善哉善哉,多謝施主指點。
女:莫言謝,我有所求。
男:何求?
女:求大師九百年的照拂。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