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傅長春
鬼修在身體方面向來天賦異禀,無論受多重的傷,花費不了多少時間就能複原。如今二人又身陷鬼境之中,四周鬼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對薛遙養傷來說頗有助益。
第二天天未亮,昨夜還重傷無法站立的薛遙,眼下卻已經好了大概。
此地雖說是鬼道聖境,但畢竟不是竹林境的後花園。薛遙昨夜大言不慚地說只有鬼修引路才能走出這裏,其實并不完全屬實。他沒有告訴林晉桓的是尋常鬼修想走出此地也是九死一生。
林晉桓此人雖陰險狡詐喜怒無常,但修為武功卻是公認的獨步九州。薛遙暫時只得放下了誅殺林晉桓的念頭,先利用他走出此地再另行計較。
“一會兒出去的時候把你的魔氣收斂一些。”薛遙站起身來對林晉桓說:“此地不留活人,若是驚動了駐守在此處的的監魂使,你我都走不出去。”
薛遙原以為以這邪魔歪道的臭德行,定不會将監魂使放在眼裏,說不定還會大放厥詞一番。誰知林晉桓只是皺了皺眉,不置可否。
待二人開始往樹林進發時,林晉桓身上果真一絲氣息也感受不到了,一眼望去像一尊精致的屍鬼。
林晉桓接任教主的這十二年間其實過得并不舒心,為了收拾之前的爛攤子幾乎每天都在忙于奔命。像現在這樣閑庭信步——姑且叫做閑庭信步地走在清晨的林間,對他來說有一種久違的新奇。
他不緊不慢地綴在薛遙身後,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這片樹林。
這片樹林大得像沒有邊際,陽光透過樹葉照在林間,樹木随風擺動,似與尋常的樹林并無不同。越往林子深處走去越不見嶙峋的白骨,四周一副平靜祥和的景象。
但奇怪的是這片林子裏沒有風聲,水聲,蟲蟻走獸的聲音。除了二人的腳步聲之外毫無生氣,像一張定格的畫卷。
更讓人驚訝的事,二人一路暢通無阻地走了大半日,卻沒有遇見一個活物,連想象中的魑魅魍魉也都沒出現。
“據本座所知,不是随随便便一個鬼修都能在鬼道聖境來去自如。”林晉桓邊走邊漫不經心地問道:“可見你在竹林境中地位不低。”
薛遙面上不動聲色,自己心裏也覺得詫異。這也是他第一次來到此處,這鬼修聖境和傳說中的有點不大一樣。
林晉桓沒等到薛遙的回答,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他随即說道:“也不對,就算是殷婆婆親自來到這裏,也未必有這般容易。”
薛遙沒有說話,只是憑感覺帶着林晉桓往前走去。他沒有告訴林晉桓的是,他對周遭事物隐隐地有一種熟悉感。
以二人的腳程,行路一整天竟然都沒有走出這片密林。太陽逐漸落山的時候,路邊随之亮起了一點一點的綠光。林晉桓原以為那綠光是流螢,待他走到近前一看,才發現路邊亮起的是一簇簇鬼火。
順着鬼火往前望去,一座小竹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路的盡頭。
四周依舊寂靜無聲,這不同尋常的靜谧給平凡無奇的小樓平添了一抹詭異。林晉桓不禁覺得民間志怪中山野精怪幻化出來迷惑過路書生的溫柔鄉,大抵就是眼前這個樣子。
二人很快就來到小樓前,林晉桓話還沒開口說話,薛遙已經利落地伸手推開了小樓的門。
這竹樓似乎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人住過了,屋裏厚厚地積了一層灰。房間裏桌椅,床榻一應俱全。木桌上擺放着筆墨紙硯,茶具薰香。書桌旁邊還有一個書櫃,櫃子裏整齊排列着傳奇話本,游記見聞,佛家經書,古今通史,甚至還有兩本春/宮,可謂是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林晉桓探進地窖裏看了兩眼,發現地窖裏還藏着好幾十壇酒。那酒也不是什麽上臺面的佳釀,像是屋主人随随便便釀的鄉野土酒。
林晉桓望着檐下挂着的那盞素紗燈籠出神,心想不知這屋子原來的主人是誰,竟在這鬼地方把日子過得像在人間似的。
另一邊薛遙也将小樓裏裏外外地檢查了一遍,他合上手裏的一卷書,轉身對林晉桓說:“今夜在此地落腳。”
說着薛遙看了林晉桓一眼,神色有些古怪。剛剛他翻查書櫃的時候在一本書中發現了一張紙,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林晉桓的名字。
莫非這林晉桓和此處有何聯系?薛遙暗自思忖道。
林晉桓沒有注意到薛遙的小動作,他對于薛遙的提議沒有異議。此地夜裏定是比白天兇險百倍,九天門還有很多事等着他回去處理,能平安地出去那是再好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欲橫生枝節。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分別占據竹樓一角,各自盤腿調息。
大半個夜晚過去了,兩人相安無事,一切風平浪靜。
天快亮的時候薛遙被一縷漏出的魔氣驚擾。他倏然睜眼,看見林晉桓依舊坐在昨晚的位置上調息。他的雙眼緊閉五心朝上,看似一切如常,只是那雙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臉上浮着一層不詳的紫氣。
現在是個好時機,薛遙想。雖然尚未走出聖境,但這個地方眼看也不過如此,已經沒有留着林晉桓的必要了。
薛遙聚起鬼氣于手掌之中,悄無聲息地在地上留下了寸餘深的掌印,他雙眼緊盯着林晉桓,準備找準時機一擊斃命。
“本座奉勸你收起小心思。”黑暗中林晉桓驀地睜開眼,面上的紫氣一下子散得幹淨。他微微揚起頭,露出一張英俊的面孔。一雙鳳眼微微挑着,瞳仁裏倒映着月光,使他看上去少了點肅殺。
這個魔頭倒是長了張多情的臉,薛遙想。
“天亮了就出發。”薛遙暗中散了鬼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重新入定,仿佛剛剛想一招取林晉桓的性命的人并不是他。
林晉桓冷笑一聲,準備再出言試探薛遙一番,突然一條白練猛然破窗而入,直沖林晉桓門面抽來。
林晉桓暫且抛下薛遙,原地翻身躍起。他單手握住白練用力向後一拉,冷聲道:“誰。”
一道女聲輕叱道:“何人膽敢擅闖聖境。”
來人是一名女子。
林晉桓往破損的窗戶望去,只見竹樓外憑空出現了一名白衣女子。這女子烏發全束,眉心印着一顆紅痣,她雙腳懸空,平穩地漂浮在空中。那身雪白的衣袍紋絲不動,不見絲毫靈力流轉,可見其功力深厚。
“呀,好生俊俏的郎君。”女子望見林晉桓,突然展顏一笑。她揚手收緊白練,人也随之飛身近前,與林晉桓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林晉桓反應極快,兩人面對面對了一掌。雙掌一觸即分,四面妖風驟起。
“原來是個魔修啊。”女子打量着自己被魔氣灼燙得焦黑的手,不以為意地笑道:“原來剛剛的魔氣就是你放出來的。”
剛剛的魔氣當然不是林晉桓故意放出來的,只是他今夜不知為何又夢見了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一時內力翻湧險些入魔,這才壓制不住氣息。
剛和女子對了個掌,林晉桓已經察覺這名女子的功力深不可測,自己和薛遙兩個人加起來都未必是她的對手。
“唐突姑娘,在下無意冒犯。”林晉桓在一旁的樹下站定,看似真誠地朝女子拱了拱手。
“管你有意無意。”女子手上的白練再度迅速朝林晉桓襲來,速度之快只能看見一道白光。女子冷聲道:“沒有人能活着離開這裏。”
林晉桓本不願與她交手,但見這女子油鹽不進,只得提身迎戰。眨眼間二人又迅速戰成一團。
薛遙在暗處見林晉桓與女子打得難舍難分,決定屏息凝氣做壁上觀。以薛遙的判斷,不出兩百招林晉桓定會在這女子手下敗落。既然這女子沒有發現自己,待林晉桓身之死後他自然可以悄無聲息地離去。
薛遙的如意算盤打得挺好,但林晉桓豈能讓他如願。只見林晉桓躍到半空之中,凝起一掌打向小竹樓,那小竹樓便應聲塌了一半。
皓白月光落進了屋子,照亮了薛遙的臉。
“你找死!”女子見竹樓被毀,一時間怒氣更盛,下手越發毒辣。林晉桓早有準備,側身避過了她這一擊。盛怒之下女子的餘光瞥見小竹樓中竟還有一人,便立刻毫無借力地淩空調轉方向,轉身向那個人襲去。
“原來這裏還有——”女子冷笑一聲,一爪抓向薛遙。
在這個時候薛遙怎能坐以待斃,他雙手往地上一拍,人已飛身躍出竹樓。
月光徹底照亮了薛遙的臉,待女子看清薛遙的臉後卻突然瞪大眼睛,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四哥!”女子驚喜地喊了一聲。緊接着她立刻落在了地上,撇下一旁不明就裏的林晉桓極速向薛遙奔來。
“您回來了。”女子跑向薛遙,腳步有些倉惶。
這個稱呼讓林晉桓眉頭一皺。
薛遙并不認得這名女子,但她的靠近卻讓他察覺不到危險。就那一瞬間他鬼使神差地喊出了一個名字:“長春。”
長春聽到薛遙喊她的名字,腳上一頓,臉上露出怆然欲泣的表情。她縱身飛身撲到薛遙身邊擡手緊緊握住薛遙的雙臂,一改先前心狠手辣的模樣,哭得郎心似鐵的林晉桓都覺得我見猶憐。
林晉桓随即猜出了眼前這名女子的身份,她應該就是鬼道監魂使傅長春。傳說鬼道監魂使乃怨氣極重的地縛靈所化,生生世世鎮守在聖境,超脫三界,不可輪回,亦不可離開半步。
怪不得修為如此可怖,林晉桓想。那薛遙又是什麽身份?林晉桓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薛遙,一時有些拿不準。
薛遙也認出了這名女子的身份。其實他除了剛剛福至心靈地喊出一聲“長春”之後,腦海裏就再也找不到關于她的半點記憶。他知道自己當然不是什麽“四哥”,但眼下他不願激怒喜怒無常的監魂使,決定将錯就錯随機應變。
“你走了這麽久,我都沒有你的消息。”傅長春抹了抹眼淚,有些愧然地沖薛遙笑道:“這些年在外面,你還好嗎?”
自打薛遙有記憶以來,除了偶爾出山執行任務,他從來沒有離開過竹林境,更別說來過鬼道聖境。薛遙看着已經哭成淚人的傅長春,心中更加确定傅長春将他錯認成了旁人。
薛遙還沒拿捏好要如何同傅長春說話才不會露出破綻,傅長春突然卻松開了手。
她的臉色一沉,轉頭看向了邊上的林晉桓。
“他又是誰?”傅長春目露兇光地盯着林晉桓,指甲在瞬間又暴長了三五寸:“您當年離開鬼境是不是因為他。”
“不是他,和他沒關系。”既然決定演,那就要演到底。薛遙佯裝自己就是“四哥”,放低聲音溫柔地對傅長春說道:“這些年你還好嗎?”
“不好,不好,你給我的小蜻蜓在你走之後就死了。”傅長春再度變臉,臉上的狠戾瞬間散盡。她委屈地望着薛遙,臉上竟露出了小女孩般賭氣的表情。
林晉桓想,這見鬼的地方哪有什麽小蜻蜓。
還未等林晉桓琢磨出子醜寅卯,傅長春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裏。她暫時抛下了薛遙一門心思要找林晉桓麻煩。傅長春周身鬼氣暴漲,臉色浮現出暗色的花紋,指甲如刀,飛速向林晉桓襲去。
“殺了你,四哥就不會再走了。
林晉桓極速後退,但是慢了一步。傅長春一爪抓破了他的袖子,在他黑色的袖口上留下一道焦痕。
林晉桓原來還饒有興致地在一旁觀賞這久別重逢的戲碼,但不知為何這火又燎到自己的身上。林晉桓看着傅長春,突然覺得看到了夜夜輾轉反側的自己。
但那又怎麽樣,林晉桓漠然地想,自古深情不壽,執念太深的人都活不長久。
“傅前輩。”林晉桓及時抽出自己的衣袖,往後一躍與傅長春保持一定的距離,嘗試和失去理智的監魂使講講道理:“在下與這位薛…薛兄只是萍水相逢。”
傅長春不為所動,她擡手逼向林晉桓,一雙手舞得像千手觀音。
林晉桓在外無論如何作威作福只手遮天,但他到底只是個修道之人,并未超脫三界之外。不管他如何天賦異禀武功奇高,都不會是這個困守千年的孤魂的對手。
林晉桓在她手下走了一百多招,已經有些氣血上湧,捉襟見肘。
二人在半空中隔空又對了一掌,這回林晉桓使出了自己十成的功力,傅長春也沒有手下留情。漆黑的夜裏爆發出一道強光,這光亮刺眼灼目,久久不滅。
最後林晉桓氣力不濟撤了掌,二人這才勉強分開。
傅長春輕巧落地,在地面上滑了三丈遠剎住腳。另一邊的林晉桓徑直向後飛去,直到他的身體撞上了身後的樹幹,才勉強停了下來。
“功夫不錯,死在這裏是有些可惜了。”傅長春嘴裏說着可惜,手上可沒有絲毫惋惜之意。她手中那根成精了似的白練再次蓄滿鬼氣,漂浮在半空中蠢蠢欲動。
薛遙在一旁觀看了全局,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他明白林晉桓必須死,但不能是現在。如今自己已經暴露在監魂使面前,這傅長春又瘋瘋癫癫的,薛遙沒有把握自己一個人可以全須全尾地離開。
“長春!”
在傅長春要再次攻向林晉桓時,薛遙縱身躍到她的身後開口叫住了她。傅長春回過神,轉身愣愣地看着薛遙。待她看清薛遙手裏的東西時,一雙眼裏毫無征兆地就流下了兩行血淚。
“這個給你,你不要哭了。”薛遙向她走來,将手裏一只草編的小蜻蜓放在她的掌心。
“不要哭了,現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辦,待事成之後我很快就會再回來。”薛遙想象着“四哥”的樣子。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擡手撫上了她的頭頂。
傅長春渾身沒有一絲熱氣,連腦袋都是冰涼一片。
傅長春手裏捧着小蜻蜓,擡頭呆呆望着薛遙。她的眼淚流得更加洶湧,蒼白的臉上很快就淌滿了鮮血,顯得面容越發可怖。
“四哥,四哥……”她嘴裏喃喃地喊着,眼淚越流越多。她的身體慢慢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