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癡情種
天漸漸亮了,傅長春執意要親自護送薛遙出鬼境,薛遙不想節外生枝,于是三人一同離開小樓繼續往樹林深處走去。
小傅長春眼下個頭雖小,腳程卻是極快,始終走在二人前面帶路。
林晉桓發現傅長春走路的時候雙腳淩空,并未踩在地上。外面關于這位監魂使的傳說衆說紛纭,看來功力已入化臻之境是真,喜怒無常也是真,但這青面獠牙…
林晉桓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姑娘,啞然失笑,心想還是欠了點火候。
“再看就将你的眼睛剜下來。”小姑娘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轉頭瞪着林晉桓,目露兇光。
瞧瞧,和這姓薛的交好的都是些什麽人。
“傅前輩,到了咱們這個歲數,需戒驕戒躁。”林晉桓忘了昨天夜裏打不過傅長春的事實,又開始出言不遜。
“豎子無狀!”傅長春一聽勃然大怒,轉身就要向林晉桓襲來。
“長春!”薛遙頂着一腦門的官司,他出手攔下了傅長春,順便回頭瞪了林晉桓一眼:“你也閉嘴!”
林晉桓沒所謂地聳聳肩,快步走到二人前面。
薛遙在後面看着林晉桓的背影,心想這九州上下盛傳九天門主林晉桓行事乖張,作風狠辣,眼下看來倒不盡然。
“上回您要離開,也是我送您到的渡口。”傅長春走到薛遙身邊,主動和他談起一些舊事:“那個時候您說一定要出去找一個人,尋着了嗎。”
薛遙回過神來,他并不知到傅長春說的是什麽,只好含糊地說道:“未曾。”
“哼,負心薄幸之人,不要也罷。”傅長春心有不甘咬牙切齒地說:“若有一日我見到他,我定要将他的腸子掏出來喂獓狠。”
林晉桓在一旁猛地聽了一耳朵風月,轉過頭對薛遙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雙眼裏分明寫着:“沒想到你還是個癡情種子。”
薛遙裝聾作啞地将頭轉開。
“上回您臨走之前,我曾托您幫我尋弑神刀,不知可有線索?”傅長春又轉了個話題,狀似無意地提起。
薛遙不知道什麽是弑神刀,但他又有些好奇,正當他在思考要怎麽問才不引起傅長春懷疑時,林晉桓替他問出了心裏的疑惑:“前輩,弑神刀是什麽?”
“關你什麽事,再多話就拔了你的舌頭。”傅長春瞪了一眼林晉桓,表情兇狠地伸出手比劃了兩下。
林晉桓沒有生氣,而是笑着回答道:“我也是一番好意,不才在江湖上也有些朋友,說不定到時能幫前輩留意一二。”
傅長春想了想,似被說服,她沒好氣地開口道:“北冥有一把弑神刀,可以屠魔弑神。”
林晉桓仔細回憶了一番,确實沒有聽說過這把刀,于是又問道:“東西倒是好東西,只是不知前輩您要這把刀做什麽?”
“自行了斷,争取下次投個好胎。”傅長春白了林晉桓一眼,似乎是在嫌棄他這個問題問得沒有水平:“一個人不死不滅,不生不息,千百年來困在這個地方鬼地方,真是沒意思透了。”
如今無數修道之人,或終生修行,或斷絕七情,或堕入邪門歪道,不外乎是想求個天地同壽日月同輝。大道昭昭,無數人在裏面求索掙紮,傅長春已經站在了頂峰,卻一心只想求一個輪回。
薛遙本人不能感同傅長春的身受,但他覺得他此刻作為“四哥”,應該和傅長春說些什麽。
傅長春看了他一眼,笑道:“四哥,你曾經也勸過我。但我只有這一個念想了。”
薛遙見狀只得作罷。
這番話不知道薛遙聽進去了沒有,但林晉桓是聽進去。
剛開始的時候傅長春心情不錯,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同薛遙說着一些舊事,越往後走傅長春越發沉默起來。
林晉桓猜想出口應該快到了。
果不其然,不消一刻鐘的時間,傅長春突然停下腳步。她擡手指向前方,低聲說道:“就是這裏。”
林晉桓尋着傅長春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到之處是一片湖水,此處明顯不同剛剛一路走來那麽天朗氣清。幽幽的水面瘴氣環繞,仔細一看,無數道人影在水面上或掙紮,或沉浮,或無聲嘶吼。第一眼望上去是黑色的湖水,多看兩眼就能看出那水的顏色是深得發黑的紅。
“此處是寒水湖,拘着無處可去的生魂。同時也是連接聖境與外界的門。”傅長春說着,指尖忽然騰起一枚黑色的火焰,她朝薛遙勾勾手,薛遙順從地俯**。
傅長春踮起腳伸手将火焰點在薛遙的眉間,指尖在薛遙的額上停留了一會兒,這才依依不舍得收回手。她轉過身瞪了林晉桓一眼,嫌惡地在他的額頭上也點上一枚。
“這枚鬼火能将你們僞裝成生魂。”傅長春說:“這樣水裏的魂魄就察覺不到你們,門就在湖底,你們到了下面自然就能找到。”
“四哥。”說着傅長春又擡頭望向薛遙:“我生生世世都不得離開聖境,只能送您到這裏了。”
薛遙蹲**來平視傅長春的眼,鄭重地開口道:“你要多保重。”
傅長春聞言,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薛遙已經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領着林晉桓一起往水裏走去。
二人走出了好遠,林晉桓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果然見到傅長春依舊獨自立在湖邊。
“你這個人,真是鐵石心腸。”林晉桓回頭對薛遙說。
“要不門主您留下來?”薛遙瞥了林晉桓一眼,真誠地建議道。
林晉桓正欲開口說什麽,薛遙擡手示了個意。眼看二人即将進入湖裏,林晉桓意猶未盡地閉了嘴。
其實一開始林晉桓也在懷疑傅長春此人是否可信,但轉念一想,傅長春倘若真地圖謀不軌,以她的修為大可直接殺了他倆,沒有必要繞這麽一大個圈子。
想到這裏,林晉桓就放心地跟着薛遙進了寒水湖。
一進入湖裏林晉桓就感覺到駭人的威壓,肩上像扛上了千斤重鼎。這湖底當真神奇,凡人在其間行走,說話呼吸皆是如常。
湖底的水是深紅的,把周遭都蒙上了一層血的顏色。水裏有無數的黑色人影在重複着不同的事,有的往自己的心口捅刀子,有的人影擺出溺水的樣子懸浮着大聲呼救,有的從湖面上往下墜,瞬間摔個稀爛,總之各種稀奇古怪的死法簡直不勝枚舉。林晉桓縱橫魔道多年,也算是見多識廣,但總歸沒有見過這地獄般景象,不由覺得大開了眼界。
林晉桓甚至還看到不遠處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子在做了一連串非禮勿視的動作後突然倒地身亡,看着像是死于馬上風。
雖然很失禮,但林晉桓還是被那個男子的動作逗樂了。不知為何,林晉桓的心裏緊繃多年的弦在這兩日間突然松開了一點。
林晉桓轉頭欲調侃薛遙兩句,卻發現薛遙正在看他。
薛遙甫一接觸到林晉桓的視線就飛快轉開目光。他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無處可去的生魂在等到歸宿之前都會不斷重複死去的過程。”
說着薛遙從懷裏掏出一只符紙折成的小鳥,對着鳥頭輕輕吹了一口氣,小鳥便抖擻着翅膀騰空了起來。薛遙伸手彈了彈的鳥嘴,輕聲說了句“去吧”,那紙鳥便振翅往前飛去,一路指引着二人前進的方向。
“陰司鳥。”林晉桓在身後啧啧稱奇道:“看來殷婆婆還挺疼你,可是傅長春說你一直生活在鬼境之中。”
薛遙本不欲同林晉桓解釋什麽,但林晉桓跟在他身後慢悠悠地走着,眼神快将他的後背燒出一個洞。
“不要再費心試探我,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與她素不相識。”薛遙有些不耐煩地同林晉桓說道:“不知傅前輩将我錯認成了誰。”
“不相識還要騙她會再回來,薛郎你好狠的心。”林晉桓沒有揪着這個問題不放,一句話輕飄飄地帶過,但臉上明顯寫滿了不信。
一時間薛遙以為自己這些日子打了太多場架,耳朵出現了問題,林晉桓剛剛是在調侃他?
“薛遙是你的本名?”過了一會兒,林晉桓又問。就像是熬過了最開始的陣痛,他已經可以若無其事地提起這兩個字。經過傅長春的事他對薛遙的身份更加好奇。
薛遙繼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他發現這兩天林晉桓的态度有些反常,大魔頭反複無常大概說的就是他這樣。
“聽傅長春說,這裏拘着無處可去的人。”林晉桓環顧四周說道:“說起來我也有一位故人,我遍尋他多年無果,不知他是否也在此地。”
林晉桓表面上只是随口說說樣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有那麽一瞬間他的心裏真的動了這個念頭。
“死後能來到這裏的人說明與人世間塵緣已盡,就算尋到也于事無補。”薛遙不以為然地說道:“人死如燈滅,門主不必太過執着。”
林晉桓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說道:“薛兄所言極是。”
兩人繼續各懷鬼胎地走在湖底,确實如傅長春所說,這湖裏的魂魄都沒有發現他們這兩個生魂。
然而就在這時,前面引路的陰司鳥突然停住了翅膀,它像受到了什麽驚吓般直直掉落在地上。
薛遙俯**将紙鳥收起進懷裏,低聲說了句:“到了。”
林晉桓向前望去,目光所及之處與湖裏其他地方的景物确實有些不同。傅長春說這是連通鬼境與外界的門,其實并不準确。準确地說這個出口并不是一個門的形狀,只是一層白茫的光,人在外面看不見裏面有什麽,也不知道通向何處。
林晉桓站在“門”前前打量了一陣,他望着不知通向何處的大門問道:“怎麽從這裏過去?”
“首先将神識聚集在天靈。”馬上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薛遙的心情看上去不錯。他的嘴角微微翹着,有條不紊地說道:“然後調整氣息,屏氣凝神。”
薛遙說着轉頭望向林晉桓,突然擡手撫上林晉桓的臉。他直直盯着林晉桓的眼睛,展顏笑了起來,一雙肅殺的眼在此刻顯得有些溫柔多情。
林晉桓像是被他的笑容蠱惑了一般,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薛遙又朝林晉桓靠近了一些,他伏在林晉桓耳邊低聲說道:“最後永別了,我的門主。”
林晉桓瞬間回過神來,只是還沒來及的作出反應,他就察覺到一團鬼氣從自己的額間破出,倏地一聲融入薛遙的掌心。
薛遙迅速地收回手,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向林晉桓的胸口。
霎那間天地變色,剛剛在水底忙得熱火朝天的魂魄們此刻全部回頭盯着林晉桓,緊接着便慢慢朝他圍攏。原本平靜的湖水也開始瘋狂動蕩起來,在湖底攪弄出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巨大的吸力像百十根觸手在背後撕拉着林晉桓,将他往寒水湖深處拖去。
薛遙不受絲毫影響,他加快步伐繼續往門的方向飛身而去。
“賊心不死?”林晉桓此刻被漩渦牢牢牽制住,臉上卻露出了危險的笑意:“想都別想!”
說着林晉桓拼盡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閃身向前,身影在水中消失一瞬之後就突然出現在薛遙身後。他一把抓住薛遙的肩,緊接着整個後背完完全全地貼上來,把薛遙禁锢在兩臂之間。
那一瞬間薛遙像是聽見了這個魔頭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還沒待薛遙反應過來,林晉桓又像脫力了似的被漩渦吸回,硬生生将薛遙往漩渦中心拖去。
“撒手!”薛遙雙手被控制,只得用手肘向後攻擊林晉桓。林晉桓沒有躲閃,生生受了這一擊。他不但沒有松手,反而變本加厲得用雙腿纏上薛遙。
“想得美。”林晉桓咬牙切齒的聲音在薛遙耳後響起:“來都來了,薛兄怎麽好意思先走?”
灼熱的呼吸打在薛遙的脖頸上,他有些不堪忍受地轉過了頭。
“你放手,我帶你出去。”薛遙說道。
“你以為事到如今我還會相信你嗎。”林晉桓冷笑了一聲,勒緊了胳膊。
于是二人就這麽被巨大的漩渦裹挾着沉入了更深的湖底,薛遙透過血紅的湖水隐約看到前方有一方黑漆漆的東西,他還沒看清是什麽,就被一股腦兒吸了進去。
那是一口沉在湖底的漆黑棺木,沉重的棺材板不由分說地當頭蓋下,把薛遙拍了個頭昏眼花。緊接着潮浪平息,生魂退去,四周又重新安靜下來。
薛遙在棺材裏頭昏腦脹得躺了好一會兒,被漩渦翻攪出的耳鳴才從腦海裏漸漸消退。薛遙嘗試着動了動手腳,對趴在自己身上的林晉桓說道:“起開。”
黑暗裏誰都看不見誰,薛遙聽見了林晉桓的呼吸。林晉桓咳了兩聲,這才松了手腳。林晉桓撐起身子翻道一邊,随後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點個火。”
薛遙也翻身坐了起來,他微微弓着背,幽幽的火苗從他的指間亮起。薛遙打量了四周一眼随即皺起了眉,一張臉在青色火苗的映照下顯得有些陰沉。
林晉桓在薛遙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懊惱,這個發現讓他覺得有些有趣。他的目光順着薛遙手中火光照亮的方向看去,不由得慶幸這口棺材裏空間不算小,裝着兩個大男人雖不寬敞,但也不至于太尴尬。
薛遙彈了彈手指,火苗便從他的掌心飛出懸浮在半空。薛遙自己躺**來用肩膀與腳分別頂住棺材的兩側,接着他集中精力運鬼氣于掌心,用全力去推頭頂上的棺材板。
誰知棺材板紋絲不動,也無任何破損。
“這是什麽回事。”薛遙低聲思忖道。
“你問我?”林晉桓靠在棺材壁上調息,他唇邊留着一抹血跡,顯然是剛剛薛遙打的。林晉桓摸了摸嘴角,瞥了眼指尖帶下的血,聲音裏帶着點幸災樂禍地說道:“下輩子記得要和我一樣當個好人。”
薛遙開始裝聾作啞對林晉桓的話充耳不聞,繼續托着火苗在棺材的縫隙裏摸索。
這時薛遙忽然看到棺材的頂蓋上留着百來十道刻痕,有些刻痕上還殘留着血跡,看樣子大概是上一個被困在這裏的人刻下記時的。刻痕邊上還留着一些指甲摳出來的字,那個人大概是氣力不濟所以摳出來的字跡很淺,有些還有殘缺。
會不會是什麽線索?薛遙把火光湊近,仔細開始辨認。
“木…日?和五行八卦有關?”無論薛遙橫讀豎讀,那些字連起來都是狗屁不通,從中看不出任何前人的提示。
“別費勁了,過來坐這兒和我一塊兒等死吧。”黑暗的角落裏又傳來林晉桓的聲音。薛遙深知林晉桓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此刻他只是拿話嘲諷自己。但薛遙還是依言收回火苗來到林晉桓身邊坐下。
為了保存體力,他熄滅了指尖的火。黑暗裏兩人就這麽并着肩相對無言地坐着。
“你我都沒多少日子好活了,你總不能讓本座當一個枉死鬼。”黑暗中林晉桓慢悠悠地開口:“不如說說你是誰,無冤無仇為何要加害本座?”
“門主,這加害二字用得不合适吧。”薛遙顯然不樂意讓林晉桓死得明明白白,開始睜眼說瞎話道:“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誅之,鏟奸除惡匡扶正義罷了,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林晉桓聽完氣笑了,他輕輕踹了薛遙一腳,說道:“麻煩睜眼瞧瞧自己什麽德行,還匡扶正義,說得跟真事似的。”
黑暗裏薛遙也忍俊不禁地無聲笑了,卻沒有讓林晉桓聽見。這麽多天以來他倆第一次這麽平和地坐在一起,薛遙覺得林晉桓這人不瘋的時候性格其實還可以,甚至還有些萬事不上心的随和。
第4章 答案棺椁裏沒有日夜,四周寂靜無聲,像一座沉在水底的死牢。
雖然薛遙與林晉桓早已辟谷多年,關在這裏不吃不喝再久也死不了。但就是這種漫無目不分日夜的等待才最為煎熬,不如像尋常人一般早早餓死了事。
薛遙覺得自己已經困守在這裏好多年,但理智告訴他才到第三天。
他擡起手,在滿是刻痕頂蓋上再添一道,上好的紫檀木劃劈了他的指甲。
有那麽一瞬間他的心神一震,似乎與上一個躺在這裏的人之間産生了微妙的共感。巨大的悲意無端地淹沒了他,使他喘不過氣。他似乎看到曾經也有一個人躺在這裏,那個人睜眼望着頭頂上指甲摳出的殘字,心裏時而只想求死,時而又下定決心非要活下去不可。
薛遙五指握緊,在棺椁底部留下五道抓痕。
“怎麽了?”身邊的林晉桓察覺到不對,撚起一絲真氣打入了他的天靈蓋,薛遙一個靈機清醒了過來。
“無妨。”他閉上眼擡手揉了揉自己有些脹痛的太陽穴,随口問道:“你的傷勢如何。”
“恢複得差不多了。”林晉桓道。
這三天裏二人大部分時間就是相對着坐着,試圖開棺的開棺,養傷的養傷。在此期間薛遙和林晉桓都各自嘗試好幾次開棺,但誰都無法将頂蓋推開分毫。二人甚至勉為其難地放下新仇舊恨同時運功發力,這塊棺材板都毫無動靜,穩如泰山地壓在他們的腦袋上。
但這裏面曾經關過一個人,如今棺椁裏并沒有骸骨,說明這個人很有可能将棺椁打開出去了。
剛被困在這裏時林晉桓就有了一個脫困的想法,但他當時傷勢頗重有心無力。此刻在一旁見薛遙緊蹙着眉有些不耐煩,于是随口提議道。“混元心法可以一試。”
混元心法并不複雜,不過是一種基礎的內功心法,大多用于連通不同的修士的內府。此法需得二人掌心相連,氣息相融互通,使得路數各異的內力疊加從而産生更大的力量。
依照目前這個情況來看,此法确有一線生機。但運功二人相互之間須得有充分的信任,否則一人提前撤掌,另一人将會被強悍的內力反噬,輕則重傷,重則經脈盡斷而亡。
薛遙有些懷疑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這個方法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他與林晉桓之間可怎麽會有信任。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林晉桓又靠回壁上閉目養神:“反正眼下只有這麽一個辦法可以一博,試不試由你。”
“來吧。”薛遙想筋脈斷絕而亡總比在這裏困死好,說着他向林晉桓靠近了一些,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敢耍花招我就殺了你。”
漆黑的棺椁裏亮着薛遙點的一盞鬼火,薛遙逆着光朝他伸出手,嘴上大放厥詞嘴角卻微微翹着。
這一幕把林晉桓拖進了經年的夢境裏,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林晉桓直起身來,攤開手掌貼上了薛遙的掌心。薛遙的手指是涼的,手心略微有些溫度,這使他看上去比竹林境的其他鬼修都多些活人氣。
此刻兩股不同的氣息通過手掌游走于二人周身,相互試探融合,緊接着彙聚在另一只手掌之上。
“來了。”薛遙轉頭看了一眼林晉桓,被不屬于自己的內力游走全身并不好受,薛遙正盡力控制自己不去排斥它。他的後背開始冒出冷汗,臉上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嗯。”林晉桓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沖薛遙點了點頭,二人齊齊将另一掌貼上頭上的頂蓋。
鬼氣混雜着魔氣,這雜糅的氣息頓時充滿了這個小小的空間。二人的內力之強,仿佛随時要将這個小棺椁炸得粉碎。
薛遙不由自主地擡頭望向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恍然間他像是看到了一個人無處安放的真心。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薛遙覺得那個見鬼的蓋子仿佛輕輕地動了一下。
有戲?薛遙挑眉向林晉桓示意。
林晉桓朝他微微地颔首,閉上眼睛,周身魔氣更盛。下一刻只聽見“嗒”地一聲,蓋子被推開了一條縫。
薛遙眼前一亮,囫囵咽下已經沖到嗓子眼的血氣,咬着後槽牙繼續發力。
此刻的林晉桓內心一片漠然。方才內力相通之時林晉桓趁機探了探薛遙的內息,這個鬼修的內息陰冷強悍,和他推斷中的完全不同。這個認知像一把刀,快刀斬亂麻地砍斷了他剛冒頭的念頭,像拔了一根無意間紮進肉裏的小刺,連痛都來不及感受就被連根拔除。
棺椁的蓋子越開越大,妖異的氣息源源不斷從棺材內流瀉而出,引得湖底的一衆冤魂齊齊往棺材裏探頭探腦,又不敢輕易靠近。
林晉桓睜開眼靜靜打量着薛遙,這雙眼這張臉都生得太過無情,細細看來和阿遙長得一點都不像,自己這幾天怎麽就鬼迷了心竅産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一時間林晉桓有些心灰意懶,他不想再留着薛遙的命了。
“林門主。”薛遙的聲音讓林晉桓回過了神,他看見蓋子已經打開了一個足夠一個人通過的大小。于是對林晉桓說道:“差不多了。”
“是啊。”林晉桓沖薛遙笑了笑,接着他便說道:“那就告辭了。”
薛遙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林晉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毫無預兆地撤了掌,縱身從棺椁裏掠出。
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音,有溫熱的血滴在他的臉上,應該是薛遙的。
“林晉桓!”身後的薛遙咬牙切齒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之後便沒了聲響,林晉桓回過身看向薛遙,只見他依舊一手撐着頂蓋端坐在棺材中。他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晉桓,嘴唇緊緊抿着,下巴繃出了一條鋒利的弧線。
剛剛被二人聯手打開的蓋子此刻又一寸一寸壓着薛遙往下開始閉合,很快就要重新關閉起來。
這樣才對,林晉桓想。沒有希望的事就當它從來不曾存在過。
湖裏的生魂察覺到了林晉桓的氣息又開始蠢蠢欲動,他們拖着步子從四面八方貪婪地向林晉桓圍合而來。無數雙空洞的眼睛盯着林晉桓,人人都想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血肉。
林晉桓想他要走了,這個鬼修耽誤了他不少時間,不知道九天門裏現在的情況是怎麽樣。他又想起跌下萬斷崖之前延清告訴他探訪到了關山玉的消息,希望這次可以有所收獲。
臨走前他無意識地往漆黑的棺椁又望去一眼,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睜大了眼。
他看見棺材內忽然強光大盛,一柄漆黑的劍驟然出現。這柄長劍以雷霆萬鈞之勢強行卡進棺椁的最後一絲縫隙裏,蠻橫地将棺椁重新撬開。
林晉桓想起來了,是那柄鬼氣化成的長劍。此劍身細長,通體漆黑,不是凡器。
棺椁再次被薛遙一寸一寸強行撐開,劍與檀木的相交處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一片白茫的光亮裏林晉桓先是看到薛遙的劍身,再看到薛遙骨節分明的手,接着看到他撒滿血的衣襟。
最後棺椁被完全打開,林晉桓看到薛遙的一雙眼睛。
薛遙半跪的棺材裏,他雙手持劍,嘴角似乎帶笑,眼睛在強光下又黑又亮。
緊接着他從棺木裏飛身而出,帶着勢不可擋的劍氣,舉起劍向林晉桓當頭劈來。
林晉桓沒有閃躲,劍砍在了他的左肩,薛遙也在擊中林晉桓的一瞬間就倒了下去。林晉桓先盯着自己滴滴答答流血的傷口,又看向漆黑的劍身,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劍柄上的刻着的劍銘上。
少修。
林晉桓想起來了,阿遙的劍也叫少修。
林晉桓望着劍銘,一下子有些反應不過來。他肩上的傷口深可見骨血流不止,血順着手臂滴滴答答地在地上積成了一個小窪。
“會不會……”林晉桓不敢把自己內心的猜想說完。
林晉桓已經無法思考,他上前抱起不知是死是活的薛遙,也無所謂要不要僞裝成鬼修了,轉身往出口的光亮處飛掠而去。
這一路他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毫無章法。
“如果是他…..”
林晉桓發現自己不敢想下去,無數冤魂像聞着血味的野獸一樣,一窩蜂地朝林晉桓湧來,沒有休止般争先恐後地撕扯着林晉桓。
“我……”
死而複生這種事他都願意去相信,林晉桓覺得自己離瘋了不遠了。
萬斷崖東面的一座山上憑空裂開了一道口子,林晉桓帶着薛遙從地縫裏躍出來,二人終于離開了鬼境。
林晉桓渾身是血,他将薛遙小心平放在地面上,便背過身去坐下調息,不再看他一眼。
薛遙早就醒了,但是沒有出聲。他只是躺在地上看着林晉桓,心裏莫名湧起一個念頭,覺得自己像認識他很久了似的。
“林晉桓…我…”薛遙此刻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只是望着林晉桓的背影無意識地開了口。
林晉桓的背影瞬間有些僵硬,他佯裝鎮定的回頭看向薛遙。十四年前的薛遙也是這樣在一片血泊裏喊着林晉桓的名字,下一刻就在他的手上斷了氣息。
此刻薛遙的眼神和林晉桓記憶中的眉眼再次重疊,這一幕狠狠刺痛了林晉桓,他的嗓子眼裏驀地騰起了一股血腥氣。
林晉桓有些茫然地向前将薛遙抱起來,像是替十四年前的自己了卻多年的遺恨,親手将十多年來日夜回溯在腦海裏的動作補完,他有些害怕那些無盡的寤寐思服輾轉反側。
“阿遙…”他将腦袋埋進薛遙的頸間,似要填補他所有的遺憾。
薛遙短暫地清醒過來,他一把拍開林晉桓的腦袋,低頭咳了一聲,不耐煩地說道:“誰是你狗屁阿遙。”
林晉桓這才回過神,将薛遙重新按回在地。他一手護住薛遙的心脈,另一只手強行探進了薛遙的內府。
他迫切地需要确認一個答案。
沒過多久,林晉桓就像被抽幹了全身力氣一樣頓住了。他一言不發地呆立在原地,像一尊靜默的石像。
因為無論他如何探尋,薛遙的內府中沒有一絲一毫關山玉的氣息。關山玉是當年林晉桓讓巫醫谷的秦玉岫放入薛遙的內府裏,早已融入了阿遙的骨血,天底下沒有任何人能把它取出來。林晉桓不能,秦玉岫複生也不能,神仙下凡也不能。
林晉桓細細用手摸索薛遙的臉,那是一張貨真價實的臉,沒有任何易容僞裝。這個薛遙從裏到外就是一個普通鬼修。
他不是阿遙。
林晉桓猛地站起身,腳步不穩似得往後退了一步。他早該知道,他的人生中從來就沒有得償所願這四個字。
薛遙不想再搭理發瘋的林晉桓,掙紮地坐了起來,準備趁機離開。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究竟是誰。”林晉桓像是回到了薛遙第一次見他的樣子,高高在上,神色傲倨。
薛遙勉強自己站起來,他擡起手狠狠抹了抹嘴角,冷聲說道:“竹林境左使薛遙。”
“好一個殷婆婆”
林晉桓在原地踱了兩步,串聯起了所有線索。他眼裏“騰”地升起濃烈的魔氣,一時間邪光沖天,狀似癫狂。
他必須給自己一個不再執迷的理由。
“以為讓你頂着他的名字,學着他的樣子,本座就會投鼠忌器嗎。”林晉桓人影一閃,周身驟然閃現出數支短刀,薛遙擡手欲擋,但還是瞬間就被釘在地上。
刀刀入肉,薛遙的脊背猛地弓了起來,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薛遙這個名字,熟悉的眼神,傅長春嘴裏的四哥,同樣的劍銘,不過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
可笑的是自己,居然因為這拙劣的伎倆又重燃了希望,像風沙中即将渴死的人,看見一點點蛛絲馬跡就膽敢心生妄念。林晉桓理不清此刻自己內心洶湧的情緒是被欺騙後的憤怒,還是夙願落空的失望。
“本座當年殺得了他本尊,還殺不了你嗎?”林晉桓俯**,手裏的最後一把刀已經抵住薛遙的咽喉。眼裏看不見一絲光亮。
“你們豈敢!”林晉桓從喉嚨裏擠出四個字,字字帶血。
刀刃冰冷的觸感迫使薛遙擡頭看向林晉桓,他在林晉桓的聲音聽出了不堪承受的悲意。開口正準備說些什麽,林晉桓已将手裏的刀當頭斬下,接着頭也不回,拂袖離去。
刀鋒帶起的風沙迷了薛遙的眼,他感覺不到痛。
林晉桓走得很急,仿佛身後追着什麽洪水猛獸。
山間突然下起了暴雨,他無聲無息地雨中穿行,對追在他身後的暴雷置若罔聞。
夠了,他想。
不要再給他一絲希望,讓他早些斷了這十年來的癡心妄想。那個人早在十四年前就被他親手殺了。
他再也承受不了百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