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芝芝
入陣周身的劇痛讓薛遙回到現實,那個不知所雲的夢境讓他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夢裏的片段清晰地像是真的,但他卻知道不屬于自己。薛遙生活在竹林境,自小在殷婆婆身邊長大,從小到大的記憶都分毫畢現。
林晉桓真不是個東西,刀的位置釘得又狠又寸。薛遙忍不住在心裏辱罵了林晉桓一通,費盡力氣才拔出一把刀。他有些脫力地把它丢在一邊,仰躺着喘氣,滿手的血止也止不住,滑得讓他險些握不住刀柄。
天上突然開始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打在他的臉上,越下越大,越下越急。血随着雨水一點點地流走,也帶走了身上僅剩的一點熱氣。
不能這樣想去,得快點想個辦法才行。
然而就在這時遠方傳來了腳步聲,有人朝他過來了。薛遙心下一驚,連忙斂住了氣息。在這一會兒的功夫裏他的心裏已經轉過幾個念頭,若是來者不善,他的袖子裏還有最後一枚暗器。只要來的不是林晉桓那種修為的人,僅剩一只手應該也能将其放倒。
雨水沖刷着薛遙的眼睛,他有些看不清。瓢潑大雨中薛遙先看到了一雙鞋,又看到了那人黑色的外袍,最後才看到他的臉。
天不遂人願,來者正是林晉桓。
薛遙撐開眼睛看他,見他面如沉水情緒穩定,渾身透着一股死氣沉沉的平靜。
平靜的林晉桓擡手撤了釘在薛遙身上剩餘的短刀,沉默得将他背了起來。薛遙的腦袋猛得砸在林晉桓的肩上,在陷入昏迷前他心裏的一個念頭竟是:“他這又是在鬧哪出。”
連薛遙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念頭太過熟撚,也太過親昵。
* *
芝芝打開窗子看了一眼外面瓢潑的大雨,心下有些着急。母親剛在山腰上種了一小片石榴,此刻又遇上了這麽大的雨,不知道那些小苗苗還能不能捱過去。
芝芝心下不安,拿了傘就要出門,母親在竈臺前說馬上就要天黑了,吃過飯明天再去。芝芝朝屋裏喊了聲:“不礙事,我去去就回來。”說着就推開了家門。
推開門的瞬間,她猛然看見屋外站着一名男子。這男子身上還背着一個人,這兩個人沒有撐傘,就這麽站在雨裏。
林晉桓放下正欲敲門的手,微笑道:“唐突姑娘。我與表弟在山中遇匪,又同家人走散,表弟身受重傷,不知姑娘可否收留我們一些時日。”
說着林晉桓側了側身,芝芝看到了他背上背着的人。那男子臉色蒼白,看似已經失去了知覺。
芝芝原來有些害怕,但她見這男子雖形容狼狽,相貌确是不凡。長得好看的人怎麽看都不像是什麽壞人,于是芝芝側身讓二人進了屋,連要去看石榴樹的事都忘了。
林晉桓進門見屋裏還有一對老夫妻,微微點頭,道了一聲叨擾。
芝芝一家是山裏的一家農戶,家裏也沒什麽大屋子,就給二人騰出了姐姐出嫁前的閨房。
男子進屋就将肩上的表弟往床上一扔,他也不管表弟傷勢如何,便自顧自地調息。
母親煮了一碗姜湯讓芝芝給男子送去,男子捧過姜湯後從懷裏掏出一片金葉子遞給芝芝,開口道:“勞煩姑娘找一件幹淨的衣裳替舍弟換上,再下山替他抓一副傷藥。”
芝芝接過金葉子仔細端詳,這小玩意兒抵得上他們家好多年的收成。她回父親的屋裏找了一件幹淨的舊衣裳和母親一起給床上的男子更衣,更完衣就要下山去買藥。
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男子開口攔住了她,他說:“雨天路滑,姑娘明日再去吧。”
夜裏芝芝放心不下來到兄弟二人的房間看了一眼,果然發現床上的男子高燒不退,在夢中不斷發出呓語。而他那人模人樣的表哥只是坐在旁邊掀開眼睛開了一眼,無動于衷。
芝芝看着床上的男子眉頭緊皺,一時于心不忍,和母親二人又是灌姜湯又是冰敷,整整在床邊守了一夜。
第二天天剛亮,芝芝就不顧還在下雨,下山買藥去了。
這對兄弟真奇怪,芝芝心裏想。
薛遙此番傷情十分兇險。渾身看似唬人的皮外傷倒是其次,主要是在鬼道聖境裏林晉桓臨時撤掌的功力反噬讓薛遙險些筋脈俱斷。
最後薛遙拼上最後一口氣強行破棺,人是出來了,但幾乎油盡燈枯。
好在他是鬼修複原能力強,尋常人碰上這事大概已經死了八回了,而他正在以快于常人的速度恢複着,只是還需要花些時間。
這場雨連續下了兩天沒有要停下的苗頭,這天夜裏林晉桓負手站在窗戶下看雨,他看似古井無波地盯着窗外黑洞洞的雨幕,實則有些心煩意亂。這兩天他時常會回想起過去的事,令他有些不堪忍受。
薛遙就是在這個時候清醒過來,窗邊的黑影令他心下一凜,待他看清是林晉桓之後,心底反而古怪地松下一口氣。
此刻眼前的林晉桓和他記憶中的重合,好像自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在黑暗裏凝視他的臉。
“你醒了。”林晉桓察覺到他的目光,随即轉過身來,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水。”薛遙開口吐出一個字,聲音有些幹啞。
“沒有,要喝自己倒。”林晉桓冷笑一聲,一甩袖子到床前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薛遙本就沒指望能勞動林晉桓大駕給他遞水,他試了試發覺自己已經可以起身,于是就打算自己起來倒水。
他剛坐起身子還沒下床,一股真氣就裹挾了一只破茶碗穩穩當當地撞進他懷裏,薛遙眼疾手快地接了下來,灑得一手都是水。
“快點喝,喝完我有事同你說。”林晉桓站在桌前背對着他,開口說道。
薛遙才不管林晉桓有話沒話說,他坐在床上端着碗,慢條斯理地喝着。林晉桓也沒催促,他只是同這兩天的大多數時間一樣安靜地坐在一旁。
一時間兩人之間只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
“這是哪兒。”薛遙放下茶碗環顧四周,率先打破了沉默。
“山裏的一戶人家。”林晉桓說道。他沒有介紹當前狀況的打算,而是直截了當地直奔主題。
“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麽。”這兩天林晉桓想起了十幾年前翟西東的一件舊事。
“說來聽聽?”薛遙低頭笑了聲,心想:我都沒弄清楚,你能知道什麽?
“你們如此費盡心機是為了關山玉,我猜得對嗎?”林晉桓換了一個坐姿,以手支颌看着薛遙:“十幾年前我就曾因為關山玉同你們的堂主翟西東交過手,那時殷婆婆的修為就已在原地多年,這麽多年過去了若再無進益,怕是一方大能也難逃隕落。”
薛遙不置可否,挑起眉等着林晉桓繼續往下說。
“關山玉如今對我已無甚作用,給你倒不是不可以。”林晉魂頓了頓,繼續說道:“只是我多年前已将它贈予我的故友,後來他…他身死後關山玉便下落不明。”
“那又怎麽樣?閣下大半夜不睡覺就為了和我說這些?”薛遙面上興致缺缺地準備躺下,但耳朵卻支棱得老高。林晉桓說的話和他夢裏的出現過的內容完全貼合,使他心下對自己的夢境産生了懷疑。
那也許不單是個夢。
眼前的林晉桓,以前真的是夢裏那般的少年人嗎?
林晉桓沒有注意到薛遙的小心思,他站起身朝薛遙走來:“近日我的人馬打探到了一些關山玉的消息。我知道你們竹林境的心法與關山玉出自同脈,功力到了一定境界之後和關山玉之間會産生共感。”
薛遙回過神,冷笑一聲道:“是又怎麽樣?”
“我要你同我去找關山玉。”林晉桓站在床前,低頭瞧着他。
“哦?門主您可真不客氣,憑什麽?”薛遙擡起頭望着林晉桓,眼裏有一些挑釁。
“就憑找到關山玉後,我便将它雙手奉還。”林晉桓也不生氣,只是就這麽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嘴角帶着一抹笑意。
林晉桓哪裏想要的是關山玉,他只是覺得找到了關山玉,可能就能找到薛遙的下落。
他已經足足找了十一年了。
在此次任務之前,薛遙也只知道關山玉是門派的聖物,早已遺失多年,倒是不知道這裏面的瓜葛。只是此前的林林總總讓他對自己的身份産生了懷疑,懷疑殷婆婆是否對他隐瞞了什麽。
“找到關山玉之前,我不會再和你動手,但你也不要給我惹麻煩。”在薛遙陷入自己思緒之際,林晉桓又開了口。
林晉桓之前好幾次對他言而無信,當然,他自己也不遑多讓。但卻薛遙覺得他這回說的是真的。于是他當下決定答應林晉桓的要求,看看能否解開自己身上的謎團。
“那往後就承蒙林門主照顧了。”薛遙倚在床頭,毫無誠意地朝林晉桓拱了拱手。
第二天薛遙就可以下床走動了,一大早林晉桓就要先行離開了,他對薛遙說九天門有急事要處理。事畢之後就回來找他出發尋找關山玉,在這期間薛遙正好養傷。
薛遙說最多七日,七日後你不回來就勞駕上竹林境。
林晉桓不置可否,身形一個起落就消失在林間。
芝芝目送林晉桓離去,回來悄悄和薛遙說:“我覺得你哥好像有些不正常。”
“誰是我哥?”薛遙一時沒反應過來,望着芝芝一頭霧水。
“就是那個,背你回來的公子。”芝芝大致比劃了一下,看樣子大概在形容林晉桓。
“他有毛病。”薛遙看着林晉桓離去的方向,摘下嘴裏叼的野草,冷笑了一聲。心裏卻想着,他以前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