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九天門
延清是九天門的大護法,職位雖高,但他的外表就是斯文白淨的年輕人。看上去不像天下第一邪門的魔教的護法,倒像是一個祖上三代家世清白的讀書人。
大護法這個名字聽上去倒是氣派,但延清覺得自己就是個勞碌命的管家。
林晉桓甫一回到迦樓山,大氅都沒脫下來就和延清上了一趟開雲寺,回了大殿上之後發了好大一通邪火。
說是發邪火延清也覺得不大準确,林晉桓不過是漫不經心地坐在椅子上發落了幾個人,就把門裏的氣氛搞得一片肅殺。上百人跪在大殿裏誰都不敢出聲,一時間靜若寒蟬。
開雲寺裏圈養了三千名男女,這是衆人皆知的“秘密”。每十五年九天門就要舉辦一次盛大的獻祭,将這三千名八字全陽的男女獻祭給供奉在蓮息堂裏的七方邪神。
九天門的弟子師從各自的長老,雖武功路數各不相同,但入門時以性命發下的血誓能讓他們獲得七方邪神的心法內核。
九天門人雖不如門主般繼承邪神的力量,但每次的祭神大典之後他們的修為也會随之更上一層樓,這也是九天門千百年來獨步九州的原因之一。
今年又是新的一個第十五年,這也是林晉桓繼任門主後的第一次獻祭。三千男女早已在林晉桓的布置下搜羅完畢,沒想到竟在這個節骨眼出現問題。
近一月以來,已經有數百名男女不明原因地在開雲寺中死亡。死因不是時疫,也不是中毒,死之前甚至毫無征兆。直到林晉桓回來的這日清晨,又有二十幾具屍體從開雲寺裏運出來。
“司徒長老。”林晉桓懶洋洋地坐在九層臺階上的一張寶座上,漫不經心地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司徒坤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知情不報,誰給你的膽子。”林晉桓此時已經換了一件迤地長袍,玉冠绾發,尊貴異常。
林晉桓的目光在衆人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回道司徒坤的臉上。
司徒坤是九天門的四大長老之一,總管開雲寺的事務。一開始發現問題的就是司徒坤的心腹曹方。有一天早上開雲寺裏突然死了五個人,三男二女。曹方急忙向司徒坤禀報,誰知司徒坤并不以為意,只是命人将死者用草席粗粗一裹往後山一扔完事。後來發展三十來個人的時候,司徒坤見事情鬧大不敢上報,于是就偷偷派人四處搜羅适齡男女強行掠進開雲寺。
直到情況一發不可收拾,他的心腹覺得再也瞞不住了,這才私下禀報給延清。
如今已經平白沒了三百八十六條人命。
司徒坤兩股戰戰地跪在大殿中央,把頭磕得嘭嘭響,已經開始語無倫次。
“門主饒命!門主饒命!晉桓,晉桓!我在九天門鞠躬盡瘁六十餘年從來沒有二心,晉桓,看在我從小看着你長大的份上……”
延清一句放肆還沒出口,林晉桓已經懶得看他表演。他不耐煩地揚手命人上來把他拖下去,處刖刑,留他一條命。
這司徒坤何止是有二心,他簡直就是心思活絡。林晉桓剛繼任門主的時候地位不穩,遇上幾個在教中有些地位的老人聯合造反。司徒坤雖沒出面,但林晉桓知道他在背後可沒少撺掇。
“魏天行。”司徒困被拖下去之後,林晉桓環視四周,又輕念出了一個名字。這個魏天行是司徒長老的大弟子,司徒坤手下最得力的狗腿之一,兼管開雲寺的吃穿用度日常所需。
“門主。”魏天行可比司徒坤鎮定地多,他往前一步,抱拳行禮,單膝下跪,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不見一絲慌張。
“聽聞你在外新置辦了宅子,本座剛剛回來,還沒來得及恭喜你。”林晉桓嘴上說着恭喜,人卻在專心地翻着手上的一本小冊子。
“謝門主關心!”魏天行淡定自若地磕了個頭,只是他的拳頭握緊,微微有些緊張。
“看看吧,沒有異議自己上刑堂領罰。”林晉桓從座上扔下了他剛剛在翻看的小冊子。
冊子砸到魏天行的頭,又滾落在地上,露出了裏面不詳的紅色。
魏天行強裝鎮定地撿起來,打開一看發現那是一本賬本。賬本裏一條一條詳細記錄了他如何克扣開雲寺吃穿用度中飽私囊的事。魏天行一目十行地翻完,心下反而松了一口氣。他連忙磕頭謝恩,準備退下去刑堂領罰。
魏天行還沒走出大門,林晉桓又發話了:“兩月前你奸淫并殺害開雲寺三名少女一事,本座沒提你可別忘了,這次一并罰了吧。”林晉桓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替司徒坤那老狗瞞報的事,三罪并罰。其他狗屁倒竈的事我就不說了,望你心裏有數。”
兩個月前魏天行酒後潛進開雲寺奸淫了三名少女,酒醒之後恐東窗事發,就幹脆殺人滅口抛屍山崖下。擔心事情敗露又自行去市井擄了三名女子回來湊數。
延清得知後氣得欲當場發作,卻被林晉桓攔下。林晉桓命延清派人時刻緊盯着他,這才又意外發現了魏天行克扣開雲寺用度這個添頭。
魏天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回身抱拳,似是甘心領罰。誰知下一刻他卻朝着林晉桓甩出一把淬了毒的暗器,趁機回頭縱身往外蹿去。
只可惜人還沒飛出門就被大殿裏的守衛當場斬下,一下斷成三截。那血竄了三丈高,盡數噴在大殿上那漆黑的柱子上,又緩緩地流了下來。
“好端端地為何非得尋死呢。”林晉桓似是不解地自言自語了一句,又似笑非笑地看向大殿裏的衆人說道:“是吧諸位。”
大殿上一時落針可聞,人人自危。
“開雲寺事件其餘相關人等,一律仗責八十,自行去刑堂領罰。是誰本座不再贅述,諸君心裏有數。”
“都先下去吧,延清留下。”林晉桓覺得沒意思似的擺擺手,有些厭倦地讓所有人都退下了。
衆人松了口氣,紛紛往大殿外退去。這其中不少人是看着林晉桓長大的,如今也不敢在他面前置喙。
過了片刻,大殿人群散盡。延清有些無奈地走到林晉桓身邊一把號過他的脈。
延清凝神診斷了片刻,問道:“最近蓮息堂時有異動,隐隐有失控之勢,可是你的身體有何不妥?”
“無礙,就是疲累了些。”林晉桓望着門外的一棵槐樹出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交代道:“妥善處理那些孩子的身後事。”
那些孩子都是七八歲時便被林晉桓從各地買回來,長期教養在開雲寺,一切吃穿用度皆是比照門人。雖說不上錦衣玉食,但也比市井流民強上不少。
延清嘆了口氣,回禀道:“已經統一安排厚葬。”
林晉桓又道:“吩咐下去,将剩餘人等每一百人編為一組,嚴加看護。開雲寺守備全部換人,務必查出此事的緣由。讓端和帶人去一趟巫醫谷,請秦柳霜來一趟。”想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周一珩那邊督促各地分壇抓緊時間繼續尋找符合條件的男女,找到之後即刻送回九天門……”
“行了行了,您先休息一會兒吧,咱們九天門一時半會兒也亡不了。”延清終于忍無可忍地打斷正在認真安排後續事務林晉桓:“你回來的路上照過鏡子嗎?快看看自己的臉色吧,一副時日無多抓緊吃些好的的樣子。”
林晉桓被延清念叨得一愣,像是突然被人撕掉了臉上胡亂貼上的面皮般整個人松弛了下來。他有些無奈的笑道:“知道了,你這老媽子。讓晉儀師姐來清心堂找我。”說着就站起身,也不要人擡步攆,自己獨自溜溜達達地往清心堂走去。
延清看着林晉桓的背影,又嘆了一口氣,就轉身遣手下去給晉儀傳信去了。
延清覺得林晉桓回來的這短短幾個時辰,自己嘆的氣比一個月來的都多。
清心堂并不是九天門主的寝殿,曾經只是一間客室,後來被一場大火燒毀。林晉桓原打算原地照原樣将清心堂重建作為自己的居所,但延清這頑固不化的學究極力阻攔,說一門之主老住在客室裏實在是不成體統。林晉桓只得退而求其次,在自己六相宮旁又原樣修建了一座,建成後就一直住在這裏。
林晉桓到的時候晉儀已經候在了清心堂門口。林晉儀身着一身勁裝,頭發在腦後绾了一束馬尾,一眼望去十分英姿飒爽。只可惜她手裏拐杖似的拄了根長劍,吊兒郎當地往牆上一靠,活像一個女流氓。
“你的臉色看上去活像在勾欄裏鬼混了七天七夜才回來。”晉儀見林晉桓走近,起身端詳了一會兒他的臉色,說道。
林晉儀是上一任門主也就是林晉桓父親的首徒,老門主夫婦做夢都想要個女兒,只可惜年事已高有心無力。
林晉桓小時候又是根棒槌,每日不是不着家,就是忙着和老門主鬥氣。于是門主夫婦就收了最疼愛的大弟子為義女。
林晉桓早就知道他大師姐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對晉儀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地推開院門。晉儀見狀随着他一起往屋裏走去。
林晉桓不以為意地逗了逗挂在窗下的雲雀,又轉身坐到一旁的羅漢椅上。清心堂不留外人,所以林晉桓只好自己動手斟茶,順便給晉儀倒了一杯。
晉儀此刻可顧不上喝茶,她徑直走到林晉桓身前,一把探入他的內府。林晉儀雖看上去不怎麽靠譜,但武功着實非凡,更值得一提的是精通醫術與奇門遁甲。
“大師姐,你我好歹男未婚女未嫁,您可否矜持點。”林晉桓含了一口茶咽下:“好歹保存一下我的名節。”
晉儀的眉頭緊鎖,可沒工夫和他扯淡。此時林晉桓的內府裏魔氣嚣張異常,俨然就要反客為主。
“你最近是這麽回事。”晉儀後退了一步,盯着林晉桓的眼睛嚴肅地問道。
“也沒怎麽回事。就是俗務太多,疲于修煉。”林晉桓起身走到內室準備更衣。
“你知道被魔氣反噬的結果,最近蓮息堂裏不大太平,若是壓制不住七方邪神,你知道後果……”林晉儀早就收起那玩世不恭的态度,她望着屏風上林晉桓的影子,一臉肅穆地說道。
“知道了知道了大師姐,我叫你來不是想問這個。”林晉桓從屏風後轉出來,身上已經換了一件黑色的常服。他回到晉儀面前,沉默了一會兒,似是有些艱難地開口道:“你可知道世上可有什麽密法,可以讓人脫離原來的身體死而複生?”
“這不叫密法,這叫神仙下凡。”晉儀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她覺得這些年的林晉桓真是越來越不好琢磨。
突然間晉儀心念一轉,一下子意識到林晉桓此話何意。她像不知如何開口似的想了一會兒才繼續道:“薛遙是什麽樣的人我想你比我們都更清楚。況且他死了這麽多年,骨頭渣都該化沒了,你不該再執着于這些虛無缥缈……”
“行了行了,當我沒問。”林晉桓開始趕人:“我也要休息了,師姐也回去歇下吧。”
晉儀原想給林晉桓施針,卻被林晉桓以舟車勞頓需要休息為由趕走了。她走到院外又回頭望了眼清安堂,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林晉桓當門主後的第三年,延清曾自作主張地往他屋裏塞過人,男男女女肥環燕瘦,好不熱鬧。可惜那些唇紅齒白的可人兒到林晉桓跟前還沒說上話,就被這不解風情的人團成一團囫囵地丢了出來,事後不但罰了延清,連林晉儀都跟着吃了挂落。
林晉桓少年時是一個如何愛折騰的人,現如今除了門裏有要務,他幾乎不再出清安堂的門。
林晉儀嘆了口氣,迎面遇上了同樣唉聲嘆氣的延清。兩人對視一眼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難兄難弟勾肩搭背的借酒消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