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景瀾
一進廣陵城,林晉桓就察覺到他讓延清安排在城裏接應的下屬已經悄悄跟上來了。
林晉桓不動聲色,找了廣陵城內最大的一間客棧落腳。他先是讓小二把馬帶去休整,又要了三間上房。
如若此時只有他與薛遙二人,他們大可換兩匹馬繼續上路。但眼下多了魏子耀這個酒囊飯袋,三人只好在廣陵城多停留一夜。
林晉桓回到客房,剛攤開筆墨準備給延清傳信,窗戶就被人敲響。林晉桓心想應是下屬前來拜見,于是并沒有停下手中的筆,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進來。”
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帶進一絲晚風,風裏還帶着桂子的香氣。從窗外翻進來的不是別人,而是薛遙。
林晉桓見他就這麽大剌剌地跳窗而入,臉上略微有些訝異。
“看林兄的樣子好像有些驚訝。”薛遙好像沒有察覺自己的行為有絲毫不妥,他在房間裏溜達了一圈,又若無其事地在林晉桓案前坐下。
“是在等誰?”薛遙目光落在林晉桓鋪在桌上的信紙上,意有所指地問道。
“放着好好的門不走偏要翻窗,什麽毛病。”林晉桓看了薛遙一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像是對薛遙的目光毫不介懷似的,低頭繼續寫他的信。
這魔頭的字寫得真好,和夢裏見到的一模一樣。薛遙想。
林晉桓見薛遙不說話,便由着他去,自己低頭寫着手上的信。一人在寫一人在看,二人間的氛圍竟是難得的靜谧,沒有平日裏的劍拔弩張挑釁刺探。
這時燭火忽然撲閃了一下,燈花爆了,房間裏的燈光一下子昏暗了起來。林晉桓正欲起身剪燭花,剛擡起頭就見着薛遙正站在燭臺邊上撥弄着燭火,手裏拿着一把小剪刀。
“你寫你的。”薛遙有些含混地對林晉桓說道。此刻他正專心擺弄着燈芯,微微眯着眼眼睫低垂,動作有些粗暴但卻很耐心。
昏黃的燭火映照着薛遙的臉,這張臉在這一刻與他記憶中的重合,林晉桓看得微微一愣。
他想起了十幾年前官橋村再平凡不過的一個雨夜,那個人也是如此在窗下剪着燈花。當時窗外是下不完的雨,書案上放着那人翻了一半的話本,他手裏寫的是明日學堂上要用的講義。山中的日子安寧閑适,那個時候自己最大的苦惱不過是不知那人何時要走。
離開金陵前沈照璧說的胡話突然鬼使神差地映入他的腦海裏。
這時燭火又亮了起來,薛遙放下手裏的剪刀,回過頭來看見林晉桓正怔怔地望着他,薛遙疑惑道:“怎麽了嗎?”
林晉桓回過神來,低頭繼續寫信,口中毫無波瀾地說道:“無事。”
心裏卻想着:我是魔怔了嗎。
緊接着氣氛就陡然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去。
由于方才自己的荒唐念頭,現在的相對無言讓林晉桓沒由來得有些無所适從,他收拾了心緒,這才若無其事地開口問道:“你不辭辛勞翻窗戶進來,就是為了窺視我門中機密?”
其實薛遙也在懊惱,方才剪燈花的舉動實在是下意識的反應,像是一種習慣使然。他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都覺得有些太過親昵。正兀自尴尬着,林晉桓就貼心地遞來了臺階,于是他順着梯子轉移了話題。
薛遙擺出混不吝的樣子說道:“你九天門那點破事誰稀罕知道似的。”
林晉桓一聽就笑了,開口說道:“也不知是哪個小人趁人醉酒時百般刺探。”
話音剛落,薛遙不說話了。林晉桓回過味來自覺失言,輕咳了一聲,筆下行文加重了語氣,毫無道理地遷怒于遠方收信的延清。
薛遙心裏嘆了口氣。他清了清嗓子,坐沒坐相地往圈椅上一攤,說道:“其實我是想和你談些事情。”
林晉桓停下筆來,摒開雜念問道:“關于魏子耀?”
“正是。”薛遙說。
“那傻小子有問題,我懷疑他在金陵的時候就故意找上我們了。”林晉桓說道。
今天他在林子裏第一眼看到魏子耀,開始意識到這個纨绔有問題,沒想到之後發生的事更加證實了他這個猜測。
“今天他在趙書琰面前是故意暴露我們,還有破陣之事實在太過于湊巧,我懷疑他知道陣眼在哪兒。”薛遙說道。魏子耀身上的巧合太多,用“運氣好”這三個字顯然解釋不通。今日分明是魏子耀故意胡攪蠻纏惹薛遙對他動粗,順勢破壞了陣眼,再造成意外破陣的假象。
薛遙的猜測和他所想的一致,林晉桓補充道:“也許就是他布陣在這裏等着我們,否則以他的功力不應該察覺得到我們。”
薛遙深以為然道:“能讓昆池派遣趙書琰親自出手的,不會是什麽小角色。”
“接下來我們該這麽做。”林晉桓明知故問,他心裏早已安排,但想知道薛遙代表的竹林境想怎麽做。
“靜觀其變,看看他想做什麽。”薛遙繞過林晉桓挖下的坑,又問道:“那林兄以為,這魏子耀會是個什麽身份?”
林晉桓擱下筆,輕輕吹了吹紙面,狀似有些苦惱地說道:“別問我,我在這方面沒什麽心得體會,以至常常吃虧。”
薛遙伸出手朝林晉桓勾了勾手指,自己也微微朝他湊近了一些,壓低嗓音故作神秘道:“會不會是……”
林晉桓看着他燭火下發亮的眼睛,有些縱容地笑道:“你我心中有數即可。”
二人又閑話了幾句,薛遙就從窗戶出去回隔壁房間去了。林晉桓有些無奈地關上窗,心想這姓薛的在竹林境多少也算是個人物,怎就愛一副梁上君子的做派。
片刻之後,林晉桓的下屬也到了。他其實已經來了有一會兒,見門主房中有客,所以沒有現身。
“魏子耀如何了。”林晉桓坐回書案前,随口問道。
“回禀門主,魏子耀在房間,景凡正帶人盯着他。”答話的是一個小年輕,長得倒是賞心悅目,只是看上去有些少年老成。
此人是延清的首徒景瀾,近日他正好帶着一支小隊在廣陵附近辦事,完事後就被延清派來接應林晉桓。
林晉桓将方才寫的信裝進信封裏封好交給景瀾,交代道:“派人送回去給你師父。”末了他又吩咐了一句:“你們當前的首要任務就是盯緊魏子耀。”
“是!”
景瀾接過林晉桓手中的信,抱拳離去。
* * *
當前九天門重點盯梢人物魏子耀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
他翻了個身,焦躁地用被子蒙住頭。昨天夜裏他做了整個晚上光怪陸離的夢,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将将睡去。
可是窗外的麻雀可不管魏大少夜裏有沒有睡好,成群結隊站在窗臺上叽叽喳喳地叫個不停,吵得魏子耀睡夢中就發起了脾氣。
“四喜!四喜!叫人把那些讨人厭的鳥都給老子打下來!”魏子耀猛的坐起身,一把掀開被子怒道。
然而并沒有人回應他。
魏子耀氣鼓鼓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突然意識到沒有四喜了,四喜昨晚已經死了。
他有些沮喪地掀開被子下了床,逐漸清醒的神志讓他認清了自己目前的處境。他認命了似的看了一眼窗外,外頭陽光明媚,早已日上三竿了。
“原來已經這麽晚了。”魏子耀嘟囔道,趿着鞋子來到屏風前,開始自己動手更衣。
衣服穿到一半,他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都這麽晚了,薛遙和林晉桓呢?看他倆昨晚火急火燎趕路的樣子,難道是趁他睡覺的時候丢下他走了?
魏子耀腦子裏的瞌睡蟲一下子全醒了,他胡亂把衣服穿好,急急忙忙地來到林晉桓門前。此刻他也顧不上敲門了,一把将門推開。
房內空空如也,魏子耀心裏涼了三分。
他不死心又去敲了薛遙的門,房內依舊一個人也沒有。
魏子耀開始慌了,他只要想到要自己獨自回臨安,就害怕地腿肚子都開始發抖。他連滾帶爬地沖下樓,心裏只希望自己那位當財神的爹保佑,自己還來得及追上他們。
“喲,魏公子,這是怎麽了?”
魏子耀剛到客棧大堂正一門心思往馬廄趕,突然就聽見旁邊有人在和他說話。他連忙回頭一望,就看見薛遙坐在一張方桌旁。
那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邊上還坐着林晉桓。
魏子耀如夢初醒地朝薛遙走來,他來到桌前還有些難以置信,魏子耀呆愣地問道:“你們沒走啊……”
“你還沒走我倆能去哪裏。”林晉桓像聽到什麽傻話似的,招呼小二再添一副新碗筷,又轉過頭對魏子耀說:“坐。”
魏子耀愣愣的坐下,用力咽了咽口水。這幾天忙于奔命,确實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薛遙夾起一筷子松鼠鳜魚放進自己碗裏,見魏子耀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不動筷子,也順手夾了一塊放在他的面前,說道:“嘗嘗這個。”
魏子耀看看林晉桓,看看薛遙,又看看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心裏突然有些警惕起來,心想這兩尊兇神今天怎麽突然對自己這麽好。
但有什麽辦法,先活命要緊。魏子耀這麽想着,拿起筷子夾起了碗裏的鳜魚一**進嘴裏,含含混混地問道:“你們想幹什麽。”
“萬一一會兒路上遭遇什麽不測,你還可以當個飽死鬼。”薛遙笑眯眯地說着,又往他的碗裏夾了一塊醬肘子。
就知道這兩個人不會安什麽好心,魏子耀腹诽道,埋頭往嘴裏扒飯,眼下吃飯最要緊,等平安到了臨安再和他們一筆一筆清算。
想着他又把筷子伸向了一盤八寶鴨。
不知不覺臨近中午,客棧裏用飯的客人逐漸多了起來,一個小姑娘帶着一個拉二胡的老人坐在臺上開始唱曲,吳侬軟語別有意趣。
林晉桓興致勃勃地聽了兩耳朵,突然看向薛遙,問道:“薛公子,您是京城人士?”
薛遙看魏子耀餓死鬼投胎似的吃飯正看得有趣,林晉桓這麽一問,他一下子有些沒反應過來。
“何出此言?”薛遙有些不解。
“我見你偏愛京城菜色,随口一問罷了。”林晉桓說着,就真的像随口一問對答案不甚在意似的,擡手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滿,又轉過頭認真聽曲兒去了。
薛遙望着桌上被自己吃了一半的雪花棗泥和板栗金塔肉有些愣神,這個問題把薛遙難住了,其實他從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麽,記憶中辟谷前他總是有什麽吃什麽,在竹林境裏也沒有功夫讓人考慮這個問題,更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沒想到今天林晉桓一眼看出了他的喜好。
見魏子耀吃飯的速度慢了下來,林晉桓知道他吃得差不多,于是他喝了口茶,慢條斯理地說道:“吃飽了就說說看吧。”
魏子耀扒飯的手一頓,心道:來了,原來這在這裏等着老子呢。
“說什麽?”魏子耀假裝若無其事地咽下嘴裏最後一口肉,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說道。
“說說你一個沒有出息的富商之子,為什麽能勞動昆池派讓趙書琰來拿你。”林晉桓問道。
魏子耀一聽“沒有出息”這四個字剛想發作,瞄了眼林晉桓,偏頭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說道:“莫不是因為趙姑娘垂涎小爺我的美色?”
林晉桓冷冷一笑,一言不發,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擲。杯子發出一聲悶響,卻沒有撒出半滴茶水。
青天白日裏魏子耀莫名打了個寒顫。
“魏公子,我可奉勸你說實話。”薛遙這時在一旁扮白臉,由于他實在不怎麽習慣說人話,此刻他微笑得有些猙獰,讓人憑空看出了一絲威脅的意味。
“兩位大爺,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魏子耀愁眉苦臉地說道:“我也想知道為什麽呢。我好好地帶着家人回臨安,路上莫名其妙就來了一群妖女把我的家仆都殺了,還要抓我啊,我還想找人說理去呢。我祖上三代都是做買賣的那裏遇到過這種事情……”
眼看魏子耀一副喋喋不休要将祖宗三代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拿出來說一通的架勢,薛遙打斷他道:“趙書琰要捉你的時候,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那裏?”
魏子耀雙眼一瞪,說道:“我哪知道你們在那裏,我又不是神仙下凡。我就是想聲東擊西趁機脫身,誰知道你們真的在那裏?要不怎麽說我運氣好,運氣不好怎麽能投胎到江南首富家?”
魏子耀胡說八道了一番,自己還覺得說得挺有道理邏輯上簡直無懈可擊。奈何林晉桓并不買賬,臉上明明白白寫着一個字都不相信。
“再說了你倆憑什麽審我呀,我連你倆的心肝是黑的還是爛的都不知道。”說着魏子耀又看了眼林晉桓說道:“我看你打起小姑娘來也挺心狠手辣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我都這麽信任你們你們憑什麽不信任我,你們有什麽好讓本少爺算計的?圖你們的錢嗎…”
魏子耀說着說着又看了眼林晉桓的臉色,終于識相地把嘴閉上了。
午飯過後三人就要離開廣陵前往臨安,出發前林晉桓和薛遙負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魏子耀往馬車裏搬東西,不知道的以為他是出城踏青,而不是逃難。
“這傻小子沒一句實話。”薛遙說道。
“時候到了自會露出馬腳。”林晉桓看着魏子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