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着道
薛遙一整個晚上也在留意着魏子耀的動靜。他從懷裏掏出了陰司鳥,輕輕彈了彈紙鳥的腦袋,小鳥就一搖一擺地從他的掌心站了起來,貼着牆壁往魏子耀的房間飛去。
幾乎是瞬間,薛遙就看看見了魏子耀房間裏的畫面。那個纨绔在桌邊坐了半宿,期間林晉桓的人送來了他想吃的魚。但魏子耀并不買賬,又枯坐了一會兒就氣得把鞋子一踢上床睡覺去了。
整個晚上薛遙都能聽見魏子耀隐隐的鼾聲,偶爾還能聽見他起夜的動靜。
但第二天一早,魏子耀還是憑空消失了。
此刻房間裏早就沒了魏子耀的身影,但薛遙陰司鳥裏的“魏子耀”依舊在有條不紊地梳洗更衣。薛遙挑起了眉,心想自己過去真是小看了這個纨绔。
“昨天晚上我們整夜都守在這裏一刻都未曾離開,今早我從門縫裏見他已起身才進門通知他準備啓程,誰知一推門房間裏竟空無一人。”
薛遙過來時林晉桓已經到了,魏子耀的房間裏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的人,此時說話的正是景瀾。
“請門主治屬下失職之罪。”景瀾抱拳行了個禮,将頭埋得更低,其餘的人聞言也俯低了身子。
林晉桓既沒讓景瀾他們起身,也沒有急着發落。他在屋裏轉了一圈,又推開窗子往外望了望,最後轉過身來有條不紊地吩咐道:“景瀾帶人去鵲山客棧探查,仔細一些,不要錯過任何蛛絲馬跡。景凡負責帶人沿此地方圓十裏內搜查,注意低調行事。景一去鎮上暗訪近日有何江湖勢力曾在此出沒。景禮帶人暗中盯住新江鎮的各個出入口,發現可疑人群立即回報。”
“是!”
九天門衆人異口同聲說道。
“去吧。”林晉桓揮了揮手,衆人各自領命分頭行動,房間內就剩下林晉桓與薛遙二人。
林晉桓在魏子耀屋裏的圓桌前桌下,讓小二去他的屋裏把他的棋盤取來。
“怪不得人人争破頭都想當一派之主。”薛遙繞到羅漢床上坐下,打趣道:“把下屬支使得團團轉,自己無事下棋。”
林晉桓擺開棋局,頭也沒擡地說道:“誰說我閑着了,我這不是在看守嫌疑最大的人嗎。”
林晉桓這句話說得似真非真,薛遙聽聞笑了一聲,他渾不在意似的起身在房間裏轉了一圈,蹲在一堆看似沒有規律的石頭樹枝前端詳了片刻,問道:“這就是陣眼?”
林晉桓順着薛遙的目光看了一眼,說道:“對,他昨晚應該很早就走了,用這些東西給我們表演了一晚上障眼法。”
“他這個陣法雖布得精妙,但一旦有人找上門同他交談就會露出破綻。”閑來無事,薛遙索性蹲在地上研究起了魏子耀留下的陣法。
“所以他昨日故意引起你我懷疑,給自己争取到了一人獨處的時間。”林晉桓說道。
薛遙擺弄了一會兒陣法,半天也沒玩出什麽花樣。他興意闌珊的站起身,見林晉桓若無其事地正在下棋,他有些幸災樂禍地問林晉桓:“被雀兒啄了眼,門主感受如何?”
“薛左使不也着道了嗎。”林晉桓忙裏抽閑瞄了一眼牆角癱倒在地的陰司鳥,意有所指。
薛遙勾了勾手指,原本癱軟的小紙鳥又站起來歡快地朝薛遙撲來,薛遙把它撿起塞回懷裏,接着開口說道:“我覺得未必。”
林晉桓深以為然,說道:“先等景瀾他們的消息吧。”
最先回來的景一。
由于新江鎮臨近臨安,又在名山大川小鵲山的腳下,所以往來人員複雜,江湖門派也多。
四大仙門之首的長生宮就位于臨安,近日長生宮正在主持舉辦“竹林玄談”。“竹林玄談”也算是仙門中的一樁盛世,由四大仙門世家輪流主持,每年的主題思想不同,但主要作用就是連通各大門派家主,門派加強聯系互通有無。
今年的主題是辯經。九州仙門千千萬,每天舞刀弄劍大字不識一字的家主沒有一萬也有九千,佛經都讀不通更別說領悟其中的哲學奧義。所以“辯經”不過是個由頭,長生宮宮主作為淨明大師的摯友,主持此次“竹林玄談”主要目的還是在于穩定人心,號召各個仙家門派一同助力小長安寺渡過難關,少在其間下黑手。
暗含敲打警告有心之人,庇護小長安寺之意。
所以這段時間來往來臨安的門派也格外多。有真心想幫助小長安寺的,有想趁機和長生宮攀上關系的,也有虛僞與蛇陽奉陰違的。
耐人尋味的是這段時間伏擊過林晉桓一行人的門派大多都有派人參加長生宮的“竹林玄談”。根據景一的調查結果,這些門派經過前幾天的交手元氣大傷,這幾日都沒有在新江鎮出現。
在這麽多門派勢力中排查出哪一家同魏子耀産生關聯,簡直是大海撈針。
下午的時候景凡也回來了,景凡的隊伍暗中搜尋了以客棧為中心方圓十裏的主要街道,一無所獲。
最後一個回來的是景瀾,他從鵲山客棧帶回了一樣東西。
“他這是什麽意思?”
景瀾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又看了一眼林晉桓和薛遙,開口問道。
二人此時的表情都有些高深莫測。
桌上擺着的正是魏子耀的那件傳家寶小金鎖,是今天景瀾帶人從鵲山客棧一間客房的床下搜出來的。這只金鎖上有只豬,豬臉上有一個熟悉的大坑。
金鎖的背面有一個詭異的紅色圖案,這個圖案不像原來就有的,倒像是後來有人畫上去的。這個圖案透着一個陰森的涼意,和喜慶的小金豬格格不入。
景瀾在回來的路上就仔細研究過這個圖案,這個圖案是用鮮血畫成,主要由三個環組成。三個用血畫成的圓環套成一個圈,圈的後面跟着一個小尾巴。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什麽寓意吉祥的好東西。
林晉桓拿起金鎖仔細端詳了半晌,隐隐覺得這個圖案有些眼熟。
從剛才開始就坐在一旁沒說話的薛遙突然從懷裏掏出一個物件,“嘭”地一聲扔在桌上,驚得沉浸在自己思緒裏的景瀾一個靈激。
景瀾将物件拿到眼前一看,發現那是一個小木牌。木牌的一面寫着“竹林境”三個字,字的下方刻着一個和金鎖上一模一樣的符號,木牌的另一面刻着“薛遙”二字。
那是薛遙的腰牌。
林晉桓的目光随之落在那塊腰牌上,但只堪堪停留了一瞬。他像被腰牌上刻着的“薛遙”二字刺痛般移開了視線。
林晉桓沉吟了片刻,說道:“他被竹林境的人帶走了。”
“對,而且他通過豬牌在向我們求救。”薛遙說着從景瀾手裏拿過腰牌收進懷中,心裏有些自嘲地想,這個時候還說什麽“你們我們”。眼下魏子耀被竹林境帶走,林晉桓心裏指不定怎麽懷疑他。
景瀾沒想到這個薛公子竟是這麽個身份,心裏暗暗吃了一驚。他擡頭瞄了眼林晉桓的臉色,見他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心下暫時按下自己的疑惑,問道:“可他是自行離去,為什麽又要留下信號?”
薛遙沒有回答景瀾的問題,獨自一個人沉默地坐到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林晉桓看了薛遙一眼,對景瀾道:“現在想來,去臨安只是魏子耀的幌子。其實他從一開始的目标就是新江鎮。他一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人,雖精通奇門遁甲之術,甩脫我們之後也斷不可能獨自上路,他定是一早就安排了信任的人在此等候接應。”
“他是利用我們安全到達這裏,再故意設計甩開我們?”景瀾聽出了一些門道。
林晉桓點點頭,表示景瀾說的不錯。他接着說道:“他知道我們比追殺他的人好不了多少,對他有所圖謀,不是把他安全送到臨安就甘心功成身退的正義俠士。”
景瀾覺得自己此刻有點佩服門主,竟能把自己對人家圖謀不軌這事說得坦坦蕩蕩理所當然。
“但……”林晉桓說這了這麽多,景瀾覺得自己最疑惑的問題還沒有解開。
林晉桓繼續說道:“魏子耀生性多疑心思缜密,他做了兩手準備。”
景瀾回想了一下魏子耀平日裏的做派,實在對門主“魏子耀生性多疑心思缜密”這個評價感到無法茍同。
一個人真的可以做到如此表裏不如一嗎。
林晉桓沒有注意到景瀾的小心思,接着說道:“他一到新江鎮就反複提到鵲山客棧,若我們如他的意投宿在鵲山客棧,事情又按照他的計劃順利進行,此刻他應該悄無聲息地離去了。若消息洩露,來的人不是他先前安排好的,他亦可當場翻臉,那時我們定會認為是同往常一樣遇到伏擊,替他解決掉這隊人馬再一路護送他去臨安。”
魏子耀到達臨安後需得再找機會甩開林晉桓,雖然麻煩了一些,但以他的能力來說并不是完全做不到,還能保證這一路上性命無虞。
但林晉桓沒有如魏子耀的意投宿在鵲山客棧,于是魏子耀反複提及鵲山客棧這個地方讓林晉桓起疑,确保自己失蹤後林晉桓會派人前往鵲山客棧搜查線索。
若魏子耀此行順利,鵲山客棧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今日景瀾大概會空手而歸。但此刻景瀾帶回了這面金鎖,說明事情并沒有按魏子耀的計劃發展。
原本被安排來接應魏子耀的會是誰呢,又怎麽會被竹林境橫插一杠呢。
林晉桓想着,看了一眼從方才起就一言不發的薛遙。薛遙此刻獨自在窗下坐着,側身望向窗外,神色晦暗不明。
景瀾沒有注意到氣氛的異常,他整理了一遍林晉桓的話,問道:“既然我們現在知道魏子耀落入竹林境之手,那麽應該去何處尋找他的下落?”
“小鵲山。”薛遙突然轉過身開口說道:“小鵲山上有一處竹林境的分壇,我曾經代為掌管過一段時間小鵲山分壇的教務。”
林晉桓聞言有一些訝異,他倒不是驚訝小鵲山上竟有竹林境的分壇這件事。竹林境在九州的勢力不容小觑,哪裏有他們的據點都不足為奇。他只是驚訝于薛遙居然這麽輕易就将這件事告訴他。
“很奇怪我會告訴你?”薛遙挑眉看了眼林晉桓的臉色說道:“我還可以告訴你,魏子耀夜裏出走,那時城門未開,再加上今天一早你就派人在各大進出口守候,只要你的人不瞎,他就不可能被帶出城。”
薛遙站起身,走到林晉桓面前繼續說道:“現在竹林境很有可能知道你本人就在新江鎮,為了安全起見他們不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把魏子耀轉移走,再加上魏子耀那小身板實在不宜翻山越嶺,所以先藏在最近的分壇等你們離開再做打算是最好的選擇。”
景瀾在一旁細細聽着,他覺得薛遙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他不明白薛遙如今是什麽立場,到底是敵是友,對薛遙的結論不敢完全相信。
“那我們接下來…”景瀾原想請示林晉桓接下來的計劃,但他看了一眼薛遙,不由得心生顧忌。
倘若薛遙所言屬實,那他們的行蹤就早已被人洩露給竹林境,要說誰可以做到這件事,眼前不就有一位竹林境的左使嗎?
林晉桓也沒有接景瀾的話茬,他看着桌上的金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薛遙将林晉桓的态度看在眼裏,心裏已有了計較。若是林晉桓認定是他從中做梗,接下來将不好善了。薛遙不想再與九天門做過多的糾纏,他與少史薛遙之間的聯系,以及那些似是而非的前程往事,只能等往後有機會再探尋了。
薛遙站在圓桌邊低頭看了眼金鎖上的符號,又擡頭看着林境桓,泰然自若地笑道:“事已至此你我如今也不适宜再同行,我就先告辭了,誰先找到魏子耀就各憑本事吧。”
話音一落,他的身影便迅雷流光般往大門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