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生門

善真感覺到自己在往下沉。

大概是水牢裏又發生了爆炸,他的身體在水裏搖晃得厲害。他已經閉氣到了極限,肺疼得像快要炸開。

彌留之際善真在水中勉強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一連串水泡從自己的口鼻處冒出,咕嚕咕嚕地升上水面。

我要辜負您的囑托了,師父。善真想着,沉沉地閉上眼。

然後他就醒了。

善真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并沒有死,而是仰面躺在一張小床上。他渾身的傷口都被人細細處理過,身上也換上了幹爽潔淨的衣服。

他似乎還沒從溺水的夢境中清醒過來,仍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随着水流搖晃。

不對,這不是幻覺,這張床确實在搖。

“你醒了。”

這時候善真聽到身邊有人在和他說話,聽聲音應該是景瀾。

善真張了張嘴,喉嚨裏一陣幹啞。他咽了口口水,這才勉強開口道:“景小施主。”

景瀾正端了盅冰蓮百合湯過來,碗邊上還放了兩顆冰糖漬過的青梅,因為他知道魏子耀從不愛喝水,熱衷于各種甜品糖水。

此刻他聞言一愣,望了一眼床上的善真,默默将雪梨湯放下,問道:“要喝水嗎。”

善真沒有看他,而是偏過頭看向窗外,片刻之後他低聲說了句:“有勞。”

善真看出此刻自己正躺在一艘船裏,窗外天光正好,牆上倒映着盈盈的水光。他所在的這間船艙雖不大,但窗明幾淨,布置得十分精致。

景瀾上前将善真扶起,善真靠在床頭喝完了一杯景瀾倒來的水,問道:“林施主與薛施主可在此處?”

景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魏子耀嘴裏的這個“林施主”指的是自己門主,他低頭接過魏子耀手裏的空杯,垂下眼眸說道:“我已經派人去禀報門主了。”

“小禿驢這麽快就醒了?”此時薛遙和林晉桓兩人正蹲在船頭買菱角,一個梳着大辮子的小姑娘搖着小舟停靠在他們的船邊。

小舟上的籮筐裏整整齊齊地碼着脆生生的蓮藕,碧綠的荷葉上盛滿了白花花的蓮子,小姑娘穿着鵝黃色的衣裳,一張圓臉配上帶笑的杏眼,單是看着就讓人心生歡喜。

“不見,讓他自己先老實待着。”林晉桓覺得這個小禿驢這個時候跳出來簡直就是大煞風景。他從小姑娘手裏接過一小筐蓮藕,細細從中挑了幾節均稱白淨的丢給身後的景凡,吩咐他交給後廚料理。

薛遙拿着一顆菱角在手裏端詳了半晌,依舊覺得無從下手。他迷茫的樣子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薛遙長得俊,不耍流氓的時候讨人喜歡得很,樂得小姑娘親手給薛遙剝了個菱角,還從小舟上給他遞上一朵荷花。

景凡和景一站在身後看着眼前這幅場景,彼此交換了個眼神。景凡心想若是回山之後将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告訴師父,師父非覺得他失心瘋了不可。

薛遙嘗過了棱角,又挑挑撿撿地選了一些蓮蓬打算釀酒,林晉桓見薛遙那五谷不分的樣子忍不住在一旁潑他冷水。

薛遙被林晉桓兩句話撩撥得不厭其煩,趁小姑娘不注意一掌劈向河裏濺了林晉桓一身的水。還沒得意多久他就瞥見林晉桓閃躲間露出了肩上厚厚的繃帶,兀自移開眼神,默默地住了手。

前些天在小鵲山上林晉桓和薛遙都受了點傷,眼下四天過去了,林晉桓的肩膀上還纏着紗布,薛遙早就沒事人一樣上蹿下跳了。

姑娘臨走前給他們唱了一首江南小調,技法雖不比京城歌姬,歌聲卻質樸靈動。薛遙懶洋洋地坐在船頭聽着,他覺得這日子真是再好不過了。

小姑娘走後薛遙惦記着他的蓮子酒,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抱起一籃子蓮蓬走進船艙。他見林晉桓還站在船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于是探出頭來招呼了一聲:“表哥,進來搭把手。”

那日薛遙和林晉桓在小鵲山救下善真之後就傳信景凡景一,讓他二人帶隊毀了分壇的東面與北面出口。待薛林二人出來後又親自毀掉南面的土地廟。

這一番操作之後,若無意外,地底的鬼修将無一生還。

薛遙身上那點傷還沒下小鵲山就好得差不多了,林晉桓雖有些餘毒未解,不過問題也不大。只是善真的傷勢頗重。

新江鎮已不宜久留,乘馬車南下的話一路奔波勞頓估計着能要了這禿驢的命。于是二人一合計決定走水路直接取道刺桐。一能争取時間給善真好好養傷,二能甩掉追蹤。

于是一個魔修一個鬼修,再加上一個和尚。三人化成南下求醫的表兄弟,帶着一群家仆浩浩蕩蕩地從新江鎮出發了。

說要釀蓮子酒的是薛遙,但最後動手的卻是林晉桓。他擠在夥房裏見林晉桓将剛買的蓮子去芯,加水煮了一會兒,又在一個大陶罐裏加入糖和酒曲。這一套流程下來林晉桓動作娴熟手法利落,令薛遙不斷啧啧稱奇。

“真沒想到,表哥您真是心靈手巧。”薛遙由衷地贊嘆道。

“指望你,可能明年都喝不上。”林晉桓正用荷葉認真地在給酒壇封口,他分神瞥了眼站在一旁釀得一嘴好酒的薛遙,說道:“閑着沒事就過來打下手。”

薛遙撇了撇嘴,來到林晉桓身邊幫忙用荷葉包裹住壇口,他看着林晉桓一圈一圈地用竹絲将壇口紮緊,略微有些出神。

多新鮮啊,薛遙想。今天本就是他一時興起,林晉桓這認真的架勢好像他們真能喝上這壇酒一樣。

等這酒釀好,二人應該早就分道揚镳了。

“我年輕的時候曾經一心想開個酒肆,每天什麽也不幹,就在櫃臺上曬太陽。”林晉桓看上去心情不錯,一邊封壇口一邊主動提起舊事。

薛遙回過神來,聞言頓時覺得有趣,這樣的林晉桓讓他覺得有些違和,又有些理所當然。于是他追問了一句:“哦?那後來呢。”

後來…林晉桓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突然就笑了。

這個笑容晃得薛遙心下一跳,他覺得心裏有一條小魚躍了起來,又輕輕落了下去。

“後來呀…後來酒肆還沒開成,酒就被一個不靠譜的人喝完了。”林晉桓笑着說道。

林晉桓說得是如此地輕描淡寫,但不知怎麽的,薛遙覺得林晉桓這句話裏傷心多過玩笑。

走水路不比陸路風塵仆仆餐風露宿,在船上每天總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二人一邊釀酒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着。這樣的林晉桓讓薛遙有些新奇,又有些時空錯亂的迷茫。他甚至覺得林晉桓此刻的耐心和溫柔都是給他夢中常出現的那個人。

待蓮子酒釀好已是黃昏,這時景瀾又派人來回報說魏子耀醒了。林晉桓這才想起還晾着這貨,于是他良心發現邀薛遙一同去看望魏子耀。

二人走進房間,就見魏子耀正坐在床頭喝藥。此刻的魏子耀看上去和原來沒有什麽不同,人還是那個人,臉還是那張臉,卻和之前沒有半點相似。

原來那張未語三分笑的臉上如今毫無表情,嘴唇微微抿着,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一雙靈動的眼睛現在灰蒙蒙的一片,望過來的時候像一口無波的古井,了無生氣。魏子耀就那麽身板筆直地靠着床頭坐着,像一尊千年的佛像,硬是把船艙坐出了佛堂的氣質。

“滅了滅了,等善真小師父圓寂了再上香也不遲。”薛遙沒想到魏子耀正經起來竟比耍無賴的時候更不順眼,一進門就讓景瀾滅了剛剛點上的老山檀線香。

景瀾有些猶豫地看了林晉桓一眼,方才魏子耀一直睡得不安穩,他一時也沒有什麽辦法,就點了線香給他安神。

林晉桓沖景瀾擺了擺手,讓他先下去休息,不用搭理挑事兒的薛遙。

“林施主,薛施主。”魏子耀坐在床上雙手合十對進門二人行了個禮:“多謝二位救命之恩。”

魏子耀的聲音低沉平緩,毫無情緒。話裏道着謝,語氣裏可聽不出半分謝意。

薛遙突然見到這個一副得道高僧面孔的魏子耀,一下子更不習慣了。他剛在床邊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就聽見林晉桓笑了一聲嘲諷道:“大師的這聲謝可不敢當,各取所需罷了。”

一時間三人都沒有說話,期間景瀾進來送了趟茶,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原本來新江鎮接應我的應是我大師兄善忍。”善真率先開口說道:“後來不知為何,來者竟是竹林境之人假扮,被我當場識破。”善真說完擡起眼,目不轉睛地直視薛遙。

薛遙明白了善真的言下之意,但他懶得再開尊口解釋,于是随口問道:“你這大師兄是可信之人?有沒可能是他利用竹林境之手除掉你好自己取而代之?”

善真聞言垂下眼沉默了片刻,長長的睫毛在他的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片刻之後他開口說道:“師父确實交代我要悄然回寺,不能讓寺裏的其他人知曉,是我擅作主張…”

薛遙和林晉桓對視了一眼,心下有些訝然。薛遙方才不過是随口提一句,主要目的是為了膈應善真,沒想到竟歪打正着。

誰曾想佛門清淨地也有這些烏煙瘴氣的腌臜事。

“但此事是否與大師兄有關,還不能下定論。”善真補充道。

林晉桓問道:“據我所知小長安寺與長生宮素來交好,你此次蒙難為何沒有向長生宮求援,反而處心積慮地來接近我?”

善真坦蕩地說道:“實不相瞞,此乃師父臨終前的囑托。”

長生宮是仙門之首,人在江湖中身份越尊貴責任越大,行事多有掣肘。倒是魔教九天門實力強悍殺伐無忌,自立教來橫行霸道千年,與大部分正派都有新仇舊恨。

換句話來說,是個再合适不過的冤大頭。

等善真成功脫困後,就算當場翻臉不認人來個過河拆橋,也不會有人置喙。畢竟正邪自古以來不兩立,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

事情果然如林晉桓與薛遙猜想的一般,善真在金陵城的時候就故意設計接近二人。在廣陵城外更是布下陣法引二人入陣,只是連善真自己都沒有料到,他的陣法沒來得及引來林晉桓,倒先引來了昆池派那一群人。

林晉桓見微知着,他聞言冷笑了一聲,說道:“這老和尚,算計到我頭上了。”

薛遙接着問道:“淨明是怎麽死的。”

淨明大師的圓寂着實蹊跷,仙門中至今衆說紛壇沒有一個确切的說法。一方大能的隕落不可能毫無征兆無聲無息,壽元到頭時會出現天人五衰之跡。像淨明這種離大乘之境只有一步之遙的大能,坐化前甚至會天降異象。

淨明此番這般悄無聲息地驟然離世,着實令人生疑。

善真似乎并不在意薛林二人言語中對淨明大師不敬,他沉默了片刻,說道:“師父他心願已了,自行離去了。”

這個答案倒是出人意料,在來時的路上關于淨明和尚的死薛遙與林晉桓探讨過很多種可能性,唯獨沒想到過會是自行了斷。

畢竟無數人窮其一生汲汲營營,棄天倫,滅人欲,付出所有代價不過就是求一個得道長生,大乘之境對無數人來說是求而不得的東西。而淨明清修三百餘載,大道将成只差一步,他說放棄就輕易放棄了。

也許他從來不是在求長生,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得償所願。

林晉桓念及至此突然對小長安寺的這些和尚們有了好感,順帶連看善真也順眼了起來,但林晉桓的好感終究十分有限,不消片刻他又問道:“關山玉是你師徒二人設計我入套的假消息,那弑神刀與藏經塔密鑰确有其事?”

善真毫無芥蒂地答道:“密鑰是真,但密鑰此乃本寺私事,恕不能同施主詳談。”言畢,善真又繼續說道:“關山玉是假,不過貧僧有一些關山玉的趣事可與施主探讨一番。弑神刀是真,弑神刀對林施主意義重大,待貧僧回到小長安寺必知無不盡。”

林晉桓聞言一愣,本想追問善真為何知道弑神刀之事,他轉眼觸及到薛遙探究的目光,又按下心緒暫時不表。

“你一路上故意露出破綻引起我們對你的身份的懷疑。”林晉桓說道。

善真點了點頭,大方承認道:“林施主恕罪,只是以二位的心性,若不是對魏子耀的身份有所懷疑,怎會帶貧僧同行。”

原來善真确實出生于富商大賈鐘鳴鼎食之家,魏子耀也确是善真的俗名,不過他不是出自臨安魏氏一族,而是來自太原魏氏。淨明驟然離世之後善真無異于砧板上的魚肉,他能活着遇見林晉桓一行,太原魏氏一族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但魏氏一族家業再大畢竟是凡人,終究無力與仙門分庭抗禮。

善真簡明扼要地說了遇見薛林二人之前的經歷,話風一轉就和林晉桓你一句我一句地論起了佛法。

薛遙聽了滿耳朵的輪回因果,也聽出了這兩人有話要私下談,他覺得有些興意闌珊,于是獨自先離開了善真的房間。

林晉桓的目光不自覺地跟着薛遙的背影出了房間,回過頭來看見善真停下論佛正定定地看着他,眼裏有他不想深究的了然,于是林晉桓笑着說道:“大師,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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