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誅心

林晉桓從善真的房間裏出來時已過三更。他一出門就見到薛遙沒骨頭似的坐在不遠處的欄杆上,手邊放着一盤冰糖糯米藕片。

今夜有月,薛遙眼睛裏倒映着河裏盈盈的月光,顯得分外沉靜。他微微弓着背,面朝着河水不知道在沉思些什麽。

“想和我說什麽?”林晉桓悄然走向薛遙,無聲地站在他身邊問道。

林晉桓的氣息逼近,薛遙像剛回神過來似的擡眼瞄了他一眼,又轉向河面,問道:“你倆商量完見不得人的事了?”

林晉桓有些無奈地笑了一聲,在薛遙身邊坐下,說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想聽就大大方方地留下便是,裝模作樣地回避回過頭來又刻薄我。”

“多新鮮呀。”薛遙被林晉桓的厚顏無恥逗笑了,他說:“我想聽你們倆就會老實說我與知道?”

“不會,我會私下再尋機會找和尚談。”林晉桓認真說道,正人君子似的。

薛遙聞言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他冷哼了一聲,随手撚起一片藕片放進嘴裏,含糊地問道:“你要弑神刀做什麽。”

林晉桓的目光落在邊上那盤糯米藕上,又随着薛遙的手指來到他的唇邊,他辟谷多年,此刻卻莫名也想嘗嘗那糯米藕片的味道。

薛遙見林晉桓半天不做聲,狐疑地看向他,林晉桓忙将目光望向河面,像沒聽清薛遙的話似的,反問道:“你覺得這和尚的話可信嗎?”

“信八分吧。”薛遙見林晉桓不接他的話茬,便不再追問,只是沉默地看着粼粼的河面。他深知林晉桓不想說的事沒人能從他嘴裏套出話來。

林晉桓忍不住又看向薛遙,問道:“那你呢?”

薛遙正在看天邊的一行水鳥,聞言一頭霧水地揚起頭問道:“我怎麽了?”

林晉桓問道:“你和竹林境是怎麽回事?”其實林晉桓對這個問題不甚在意,竹林境雖是鬼修第一大門派,但他還真沒怎麽把他們放在眼裏。眼下晚風拂面,月光如水,他只是想聽薛遙說一些過去的事。

“我也想知道是怎麽回事。”薛遙混不吝地伸了個懶腰,繼續說道:“現在回想起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透着古怪。”薛遙頓了頓,繼續說道:“殷婆婆突然下令命我在你回九天門的路上截殺你,沒有交待任何前因後果。”

林晉桓想起來自己與薛遙的相遇,那段時間他确實被薛遙糾纏得車殆馬煩。薛遙此人武功高強,又滑不溜手,帶着一小隊人一路堵截他,打得過就得寸進尺,打不過就跑,難纏得很。最後還拖着自己一起掉下了萬斷崖,給他找了不少麻煩。

想到這裏林晉桓忍不住笑了一聲。

薛遙聽見林晉桓的笑聲,仰頭看了他一眼,心有不甘地繼續說道:“我先前不知道你的實力,殷婆婆不應該不知道,她讓我帶着一支小隊就想除掉你,簡直就是異想天開,不像她的行事作風。”

緊接着薛遙就與竹林境舊部失聯,後來從蕭瑜嘴裏證實了殷婆婆下令以叛教處置自己,再加上薛遙發現自己的記憶有問題。這一系列事件讓薛遙意識到自己可能是某一個計劃中的一枚棋子。

林晉桓被薛遙的說法逗樂了,他說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我真交起手來勝負難料。況且你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薛遙聞言并沒有放下心中的石頭,他想也許問題就出在他多次伏擊林晉桓之後還好好地活着,也許他和林晉桓決定同行的那一刻殷婆婆的目的就達成。如此看來,後面必然還有殺招。

但薛遙沒有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他順着林晉華的話毫無誠意地道謝道:“那就要多謝門主手下留情了。”

林晉桓開玩笑似得說道:“你現在孤家寡人一個,先前又作孽太多怕是結下不少仇家,不如歸順我九天門?”

薛遙知道自己眼下勢單力薄,竹林境又不知道在打什麽算盤,可以算得上是孤立無援。順着林晉桓的話頭扯起九天門的大旗确實是最好的選擇,但他想了想,正色道:“你知道此刻我們分道揚镳對你來說才萬無一失。”

“那又如何?”林晉桓不以為意地以手支頤望向水面,一副不把殷婆婆放在眼裏的樣子對薛遙說道:“不管竹林境那幫藏頭露尾的東西想做什麽,你我靜觀其變即可。”

說着他不等薛遙回答,站起身面對薛遙,說道:“你們鬼道之人能少琢磨些陰謀詭計嗎,成天考慮一些沒用的。”

林晉桓說完扔下一句早些休息就氣定神閑地往船艙走去。薛遙依舊坐在原地,低頭罵了一句:“惺惺作态。”

但笑意卻像藏不住似的,從揚起的眼角偷偷洩露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薛遙從房間裏出來來到船頭,就見昨天還下不了床的魏子耀今日起了個大早。

魏子耀又故态複作,雖然渾身纏滿了紗布,卻在身上披着一件錦袍,手裏不倫不類地攤着一把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的折扇,正在折磨景瀾。

“小古板,快把我的傳家寶還給我。”魏子耀繞着景瀾轉了兩圈,說道。

景瀾眼觀鼻鼻觀心,充耳不聞。

“那是我爹給我娶媳婦兒的,誰拿了誰以後就得給我老魏家當媳婦兒。”魏子耀見景瀾不搭理他,開始胡言亂語。

景瀾眼皮一跳,但還是耐心極好地按耐下去了,抱着劍站在船頭一動不動。這人昨天還一副寧靜致遠四大皆空的樣子,今天怎麽又開始胡攪蠻纏了呢。

魏子耀見到薛遙過來,暫時放過景瀾,走上前去一把搭上薛遙的肩膀,興高采烈地招呼了一聲:“小表哥!”

薛遙腦門上青筋一跳,頓時分不清到底是小禿驢還是小二百五更讨人嫌。

“表弟呀。”薛遙裝出一副哥倆好的樣子,順勢攬上魏子耀的肩,語重心長地說道:“你也癡傻了這麽多年了,不過不用擔心,無論如何表哥都會想辦法治好你的臆症。”

魏子耀聞言也壓低聲音,湊在薛遙耳邊偷偷摸摸地對薛遙說道:“小表哥呀,聽弟弟一句勸,姨母為了你的事不知道都悄悄落了多少回眼淚了,你和大表哥是不可能的呀!”

薛遙聞言,笑了一聲,側過臉溫柔地望着魏子耀,那表情說得上是和風細雨。但魏子耀沒由來地從他眼中看出了一絲殺機,連忙滑開一步,睜着一雙無辜的杏眼開始裝瘋賣傻,又回頭折騰景瀾去了。

* * *

一輛外表樸實無華的馬車悄然無聲地停在吉安鎮上一條僻靜小路上。不久之後從車上跳下一個人,來人正是景瀾。

景瀾徑直來到一扇門前,擡手敲了敲門。過了片刻門從裏面打開,從門裏走出一個小童。

原來林晉桓一行人在河上風平浪靜地又行了三日,原本一切順利。只是由于魏子耀的重傷未愈,又受了風寒,第一天夜裏就發起了高燒,之後就斷斷續續燒了三日。

船上的藥材不多,同行的幾人在治病救人方面又都是二把刀,以免真的把魏子耀燒成一個傻子來個弄假成真,在魏子耀高熱不退第三天的時候林晉桓臨時決定停船靠岸。

船停靠在吉安鎮。吉安是一個小鎮,外來的人口不多,保持着江南水鄉的模樣,寧靜宜人。

鎮上有一位屈大夫與林晉桓曾是舊識。這位屈大夫醫術高明且不是仙門中人,是眼下給魏子耀瞧病的不二人選。況且屈大夫的藥廬就在城西的小橋旁,從碼頭過去距離不是太遠,一路上也不會引人注目。

林晉桓與薛遙也從馬車上走了下來,開門的小童見到林晉桓便知來者的身份,他擡手行了個禮,與景瀾一同合力将魏子耀從馬車上攙扶了下來。

景瀾帶着魏子耀先進進入藥廬後,薛遙正欲随之進門,突然聽到了一陣馬蹄聲從遠及近傳來,他正想回頭看個究竟,林晉桓身上的大氅就當頭蓋了下來。

薛遙被林晉桓身上的沉水香蓋了個滿頭滿臉,扯下大氅正打算問林晉桓又抽什麽風,餘光瞥見林晉桓一個錯步來到他身前,親自替他将大氅穿好,随手兜帽戴在他的頭上,還低下頭細心地替他系着帶子。

他的眉眼低垂,在做這些繁瑣的小事的時候倒是一副溫和良善的樣子。

薛遙被林晉桓徹底弄糊塗了,他一臉莫名其妙地正想開口問林晉桓在搞什麽把戲,就聽見馬蹄聲在身後停下來,緊接從馬上傳來了一道男聲。

“林晉桓,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你。”男子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說道。

“可不是嗎,真是冤家路窄。”林晉桓将薛遙頭上的帽檐往下壓了壓,又往前一步擋到薛遙身前說道。

薛遙的身上披着林晉桓的大氅,只從帽子裏露出一小截下巴,但不影響他看清馬上的人。馬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穿着深色的常服,頭發全束于頂,戴着一頂牙冠。薛遙又細細打量了一眼,只見這名男子五官周正,一雙眼睛不怒自威,透着上位者的威嚴。

一瞬間薛遙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名字,肖沛。不過他印象裏的肖沛比眼前這位年輕許多。

肖沛畢竟是凡人,不比修仙之人可容顏永駐。如今的肖沛看上去已是四十不惑的年紀。

林晉桓的臉上看不出對肖沛什麽态度,他面色如常地招呼道:“大人您為何會出現在此處?近來可好?”

肖沛笑了一聲,說道:“只要你還活着一天,我怎麽可能過得舒坦?”

話音剛落,肖沛驟然發難,他臉上青筋凸起,眼角赤紅,從身側提起一把長槍,飛身下馬朝林晉桓襲來。

這杆槍上的紅纓已被血染成了暗紅色,肖沛出槍如潛水出龍,直搗林晉桓心房。

肖沛直勾勾地盯着林晉桓的眼睛,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說道:“倒是忘了問林門主,踩着他的屍體得到的門主之位,坐得可還安穩?”

原本還一臉閑适的林晉桓聞言周身氣勢陡然大變,他渾身紫色的魔氣暴起,衣袖下擺無風自動。他徒手揮開肖沛來勢洶洶的一擊,順勢飛出一腳踢在肖沛的肩上。

肖沛的紅纓槍瞬間落地,人也被林晉桓一腳踢出了出去。林晉桓随着肖沛縱身躍了出去,在肖沛撞倒牆壁落地前林晉桓一把掐住肖沛的喉嚨将他抵在牆上,冷聲道:“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殺你。”

肖沛冷笑了一聲,當着林晉桓的面啐了一口。

“滾。”林晉桓眼裏的戾氣更盛,眼看就要将肖沛的脖子擰斷。但最後他還是松開手,拂袖轉身而去。

肖沛早就見到林晉桓額間突然浮現出的不詳紫痕,心滿意足地笑了。他偏過頭一口血吐在地上,不再做糾纏,站起身來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臨走前他不忘轉過身來挑釁地看了一眼林晉桓。

肖沛深知再來十個自己這樣的都不會是林晉桓的對手,但他知道戳林晉桓哪裏能讓他疼得說不出話。

殺人的快感怎麽能比得過誅心呢。

必須派人盯住林晉桓,看他來此地有什麽目的。肖沛暗自思忖。

林晉桓的臉冷得像一塊冰,肖沛的出現像是抽***最後一絲活人氣。他眉間的紫痕尚未褪去,渾身散發着魔氣,活像一尊鬼羅剎。

肖沛走後林晉桓看也不看薛遙一眼,一言不發地徑直朝屈大夫的藥廬走去。薛遙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肖沛離開的背影,也擡腳走了進去。

魏子耀的病情不複雜,但是兇險。林晉桓寒着一張臉在一旁站着,活像魏子耀已然時日無多。

見到林晉桓這幅模樣,屋子裏的景瀾和隐在藥廬四周的景凡衆人心下有些戰戰兢兢。

屈大夫在給魏子耀施針的時候看了一眼林晉桓的臉色,說道:“你的臉上看上去比床上躺着的這位還不妙。”

林晉桓不知道在想什麽,對屈大夫的說法不置可否。他人在這間藥廬站着,心念卻不知落在哪裏,兩只眼睛沒有焦距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一只裝藥渣的缽。

薛遙也有些心不在焉,他在想着肖沛的事。既然肖沛在此處,也許能從他那裏能找到一些線索。

而且林晉桓方才好像不願意讓肖沛看到自己。

自己與疏密少史薛遙之間可能真的有什麽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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