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洗魂
魏子耀經過屈大夫一個晚上的治療,病體已經好了大半。薛遙上船時他正躺在一張躺椅上蓋着毯子将景瀾支使得團團轉。
“喲,小表哥回來了。”魏子耀剛喝完一碗藥,急急忙忙地撚起景瀾手裏的一顆杏子糖塞進嘴裏。他鼓着腮幫子上下打量了一眼薛遙,含糊道:“瞧你臉色不大好?”
薛遙來到魏子耀身邊坐下,說道:“适可而止吧你,說來景瀾還比你小幾歲。”
魏子耀瞥了薛遙一眼,滿不在乎地抿了抿嘴裏的糖,又将毯子包裹得嚴實了些,一副拿腔拿調的樣子。
薛遙見景瀾去送夥房送空碗,眼下前廳只有他與魏子耀二人,正是個刑訊逼供的好時機。于是薛遙湊近魏子耀,低聲地問道:“問你個事。”
難得薛遙有事問他,魏子耀頓時來了精神。他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拿腔作勢地說道:“說吧。”
薛遙對魏子耀小人得志的嘴臉視而不見,低聲問道:“人的記憶有可能是假的嗎?”
“我哪知道?”魏子耀隔空翻了個大白眼,說道:“我祖上五代都是做生意,哪裏知道這些。”
薛遙見魏子耀在這兒跟他故作姿态,冷冷一笑。他重重拍了拍邊幾,佯怒道:“少在那裏跟我胡攪蠻纏。”
魏子耀見狀下意識地渾身一抖,他摸了摸發冷的脖子,嘟囔道:“你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嗎?”
薛遙沒有說話,一雙鳳眼微微眯起,原本只是有些淩厲的眉眼瞬間就充滿了殺意。魏子耀見狀不敢再胡鬧,連忙一臉讨好地說道:“古籍記載中關于記憶的功法不少,但大多都已失傳。讓一個人暫時遺忘一段記憶這件事不難,據我所知你們竹林境的不少人能做到。”
薛遙深知魏子耀此言不假,竹林境衆多旁門左道中确實有不少都可以做到。但這些方法只能讓施術者将記憶從他人腦海中移除,并不可以随意添加,且只可以修改短暫一段時間內的發生的事,在竹林境中不算是什麽高深的功法。
薛遙繼續問道:“如果有一個人,他所有關于過去的記憶都只有模糊的大概內容,沒有任何細節,也經不起推敲,會是什麽原因造成的?”
魏子耀一聽,頓時來了興趣。他仔細思索了一番,說道:“我曾在東海鬼市看過一本奇聞怪志,裏面記載了一種古老的術法。”
魏子耀看的這本也不是什麽正經書,出處作者具不可考。書裏記載了一種來自西域的邪術,名叫叫洗魂。此術顧名思義,就是可以将一個人原本的所有記憶洗淨,重新輸入施術者編撰的記憶。據說此法是西域的一位聖女所創,原是為了強占民男,強扭一顆不甜的瓜。這書前半段關于邪術的描寫倒是頭頭是道,後半段重點着墨在聖女與被她強行篡改記憶的美男子的風月之事,讓人不得不對這個術法的真實性産生懷疑。
“因為重新植入的記憶是施術者編寫的,若是删改的內容較多,在編纂的時候不可能面面俱到,這是此術最明顯的破綻之一。”魏子耀說道。
薛遙聞言心裏一跳,魏子耀所說的這個邪術和他的情況确實相符。他強行按耐住心裏的驚詫,問道:“此術可有法破解?”
“關于這點書上就沒記載了。”魏子耀那沒把門的嘴又開始信馬由缰:“不過故事的後半段寫到被聖女強搶的民男恢複了原先的記憶,重傷了聖女離去,可見這個邪術委實不大牢靠,可惜了聖女一片癡心錯付……”
魏子耀後來又喋喋不休了些什麽薛遙已經沒有在聽了,他盯着前廳裏的一個銅香爐出神。若世上真的存在這樣的術法,那麽自己身上的幾個疑點就解釋得通了。殷婆婆這麽做是出于什麽目的他暫時沒有頭緒。但倘若自己真的就是樞密少史薛遙,那為何長相卻與薛遙完全不同。還有那林晉桓,薛遙同林晉桓到底有什麽牽扯……
薛遙想到林晉桓,思緒又差點飄遠,心裏還沒嘗出是什麽滋味,林晉桓就帶着人回來了。
薛遙被林晉桓的突然出現打了個措手不及,他自己此刻心緒煩亂,更不想費神與林晉桓虛情假意地周旋,索性腳底抹油撇下魏子耀遁了。
待回到自己的房間,薛遙靠在門後才有些莫名其妙地想:我在心虛些什麽?
思索了片刻也沒個結果,薛遙幹脆不去想太多。他翻身上床盤腿入定,将氣息逐漸沉入內海,逐漸放空神識,嘗試再次觸發記憶。
林晉桓一腳剛踏進前廳就看見一抹黑影往客艙的方向去了。魏子耀這個心眼比盆大的人也看出薛遙有些蹊跷,他用手肘捅了捅林晉桓,一頭霧水問道:“你招惹他了?”
林晉桓收回視線,他一把格開魏子耀不安分的手,說道:“講點道理表弟,怎麽看你都比我招人煩吧。”
“天地良心!”魏子耀聞言大驚失色,擺出一臉話可不能亂說的樣子說道:“若是我招惹他,這會兒我還能躺在這兒和你說話?”
林晉桓彎下腰,和顏悅色地對魏子耀說道:“你招惹他能不能活命我不知道,你若再不安分,我保證你命不久矣。”
* * *
涼夜如水,一艘商船在孤寒的夜裏前行着。
這是一個寂靜的夜,四周除了嘩啦啦的水聲再沒有別的聲響。林晉桓早早屏退了景瀾景禮等人,一個人在船艙裏枯坐了半宿。
窗外傳來一聲水鳥的啼鳴,他如夢初醒般随手翻開了方才景瀾留下的文書,看了兩行後又有些心煩意亂地将文書蓋上。
薛遙已經一個人在房間裏待了一天一夜了。傍晚的時候林晉桓曾狀似無意地派景瀾前去詢問,薛遙門也沒開,只在裏面不耐煩地扔出一句“閉關”就将景瀾打發走了。
閉關這個借口太過敷衍,薛遙擺明了就是在避着他。
林晉桓踱到窗前打開窗向外眺望,此時夜已深沉,窗外已然看不到什麽景致,遠方零星亮着幾點燈火,想來也是夜航的船只。晚風拂過,林晉桓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那扇窗戶,窗戶裏漆黑一片。
要不要過去看看?林晉桓心想。但他回想起前一夜發生的事,又驀地打消了念頭。
還是明天一早再去吧。林晉桓想着,又回到了案前處理起了桌面上的文書,那是延清剛剛發來的,秦柳霜已然到達開雲寺查驗過屍體,那些死去的開雲寺人果然有問題。
然而林晉桓那輪明月照了溝渠,薛遙并不在自己的房間內,此刻他正翹着二郎腿坐在魏子耀的房間裏,俨然一副市井惡霸的做派。
“想到辦法了嗎,小和尚。”
薛遙已經在魏子耀的房間裏坐了大半宿,耐心早已告罄。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一旁魏子耀,又從嗓子眼裏冒出了一聲冷哼。
魏子耀正在燈下盤腿坐着,他雙眼緊閉,手裏持着一串不知道哪裏摸出來的紫檀佛珠,嘴裏念念有詞,看樣子是在誦經。
那串紫檀佛珠通體紅褐,包漿古樸油潤,看着有一段年頭了。配着魏子耀這一身珠光寶氣油頭粉面的行頭,怎麽看都有些不倫不類。
“薛施主。”善真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薛遙,繼續說道:“昨日貧僧應當和您說得很清楚,此乃西域邪術,貧僧無法可解。”
薛遙聞言點點頭,善解人意地說道:“如此,那我也不好強人所難了。”
前日在善真處得知了洗魂術一事之後,薛遙便試圖依據上回記憶回溯時的情景調理內息。若小禿驢所言不假,應該有機會再次喚起被人刻意隐藏的記憶。然而他将自己關在房間裏折騰了一天一夜,仍然一無所獲。于是薛遙索性趁夜深人靜之時摸進善真房間,企圖威逼利誘了一番。
薛遙站起身,看着像是要告辭。他剛走到門口,忽然腳下一轉,又負着手踱到善真面前,彎下腰望着善真地眼睛認真地說道:“我瞧你是當久了魏子耀,忘了大師您自己是個什麽人。”
“以大師算無遺策的性格,定不會和我說一件道聽途說的事。”說着薛遙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望着善真道:“你想要什麽?”
善真放下手裏的佛珠,并沒有急于否認薛遙的話。他擡頭平靜地看向薛遙說道:“貧僧不過是想要回本寺的藏經塔密鑰。”
“哦?”薛遙聞言擺出一張詫異的面孔:“貴寺的密鑰一直由您親自保管,外人更是無緣得見,大師這’要回’二字又是從何說起?”
“薛施主心知肚明。”善真将視線從薛遙臉上移開,垂下眼睫繼續轉動着手裏的佛珠。
薛遙聞言低頭嗤笑了一聲,回到原先的椅子上坐下,以手支頤道:“原來是想要回那塊豬牌。”
善真坦誠地點點頭,無波無瀾地說了句:“見笑了。”
原來在江湖上引起血雨腥風,人人都在觊觎的藏金閣密鑰就是魏子耀那塊純金打造的豬牌。原先景瀾将豬牌帶回時薛林二人并沒有想到這點。在小鵲山重遇魏子耀時,他已被蕭瑜折磨得奄奄一息,蕭瑜卻沒有從他身上搜出什麽東西,這點引起了薛遙和林境桓的懷疑。
原來那天魏子耀在鵲山客棧沒有等到小長安寺的人馬,倒是等來的蕭瑜。他當機立斷地留下了他的豬牌。一是為了向薛林二人求救,二是密鑰流落在外總比落入竹林境之手好,總歸還有一線希望。
況且誰又能想到小長安寺這麽一個佛門聖地的密鑰,竟會是一個花團錦簇的俗物。
魏子耀平安回來之後,曾多次向景瀾讨要豬牌未果,他已經料到薛林二人猜到了其中的關竅。
薛遙道:“那面豬牌此刻在林晉桓手裏,硬搶倒是不難。”
善真朝他看過來,縱然是那雙平靜無波的眼,此時也泛起了一絲漣漪。
薛遙頓了頓,繼續說道:“問題是搶到了又能怎麽樣呢,若是交還予你,林晉桓想拿回去易如反掌。若是我替您保管,我猜在你看來還不如交給林晉桓來得穩妥。”
善真沒有反駁薛遙的話,薛遙眼看着善真眼裏的光亮又暗淡了下去,整個人又恢複成了先前無欲無求的樣子。
薛遙唱完白臉唱紅臉,他良心發現似的安慰魏子耀道:“林晉桓此人雖心狠手辣喜怒無常,但大體是個重信之人。待回到小長安寺後您兌現承諾後,他定會将密鑰交還予你。”
林晉桓是不是個重承諾的人薛遙不知道,他這麽說只是為了穩住善真。但他明白林晉桓為什麽要扣着善真的豬牌,因為林晉桓生性多疑且從來不相信善真,善真此前也确實有利用他們的舉動。魔道中人無利不起早,他千裏迢迢護送善真回刺桐,這一路上沒有一個定心丸可走不下去。
善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思索了片刻,點頭道:“如此,是我唐突了。”說着他又拿起來佛珠開始下逐客令:“夜深露重,薛施主也請回吧。”
“慢着。”薛遙笑眯眯地按下善真手裏的佛珠,說道:“方才說了半天林晉桓,該說說我了。”
薛遙的長相極好,此刻他在燈下施施然地笑着,更該讓人覺得賞心悅目。然而善真卻覺得薛遙的笑容有些瘆人。
“先前說過,從林晉桓手裏搶過金鎖不難。我搶到之後再毀掉,自然也不難。”薛遙笑得越發真誠,只是這笑容在善真看來十分妖冶。
“答應送你回小長安寺的是林晉桓,與我又有何幹。我與林晉桓沒甚交情,如今更是和竹林境恩斷義絕。無論是關山玉,弑神刀,還是藏經樓密鑰,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毀就毀了。”薛遙說得很是輕巧,仿佛他嘴裏“毀就毀了”的幾樣東西不是人間至寶,只是幾個普通的小物件一般。
薛遙話說完,放開按着佛珠的手,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原來已經這麽晚了,打擾大師清修真是罪過,在下先行告辭了。”
說着薛遙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就要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