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變數生
“薛施主,留步。”善真開口留住他,善真知道薛遙方才的一番話裏有裝腔作勢的成分在,但他思索了片刻,還是說道:“貧僧确有一法,卻是偶然間習得,是否有成效還未可知。”
“有勞大師了。”薛遙依言停下腳步,擡手認真地向善真行了一個禮。
善真單手執着一只銅鈴,閉眼垂眸,靜立在窗前。此時他周身散發着月白的光芒,使他整個人看上去有些佛心梵骨。片刻之後他手裏的銅鈴無端漂浮了起來,自行順着薛遙的太陽穴繞行了一周又回到了善真手裏。
随着最後一聲“叮”的脆響,薛遙驀然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有瞬間的空茫,然後似有一道光從他的眼眸中閃過。
接着兩人開始大眼瞪小眼。
“想到什麽了嗎。”善真盯着薛遙的眼睛,認真發問。
“沒有。”薛遙眨了眨眼,如實回答道。
善真剛才還心不甘情不願地替薛遙破解洗魂術,現在卻有些不死心地問道:“你方才有在心裏默念我教予你的口訣嗎。”
“那是自然。”薛遙自己動手拔出了插在胸口的銀針,滿不在乎地攏起衣領。他一改土匪頭子的流氓做派,甚至有些彬彬有禮地說道:“方才我們已經嘗試了四次,可見此術确實難以破解,難為大師了。”
難得從薛遙嘴裏撬出幾句好話,善真卻沒有仔細聽,他還在回想方才施法的時候什麽地方出了纰漏。待薛遙向他告辭時他都沒有回過神來,稀裏糊塗地關門送客,回頭坐在自己的塌上繼續琢磨。
經過了一天一夜的茶飯無心,薛遙此刻的心緒倒是淡然了許多。他深知這種西域舶來的邪術沒有那麽容易破解。好在現在已經知道了方向,沿着這個方向走下去總能有線索。
今夜的月色正好,銀白的清輝柔柔地鋪在甲板上,薛遙踏着月光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他的功夫已經練到了極致,就算在行進的船上行走,腳上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路過林晉桓的房間時,薛遙看見窗內的燭火未熄,片刻間心裏閃過了一個念頭。
要不要進去和他打個招呼呢,薛遙在心裏琢磨。自前夜之後二人就再也沒有打過照面,氣氛莫名變得有些尴尬。
薛遙的手遵循着自己的內心,即将要敲上林晉桓的房門。這時門後突然傳來些許聲響,像是林晉桓察覺到了門外的動靜。
算了,薛遙想。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能和林晉桓說些什麽,反正來日方長,時間長了事也就自然揭過了。
薛遙這麽想着,又悄無聲息地往自己的房間閃去。
林晉桓此刻正安靜地站在門後,他聽見門外人離開的動靜,有些啞然地放下了正欲開門的手。
薛遙走後善真仍不死心,他關上門窗後回到案前潛心鑽研起洗魂一事。只是善真重傷未愈又連日長途奔襲,不知不覺間就趴在書案前睡了過去。
夜裏門外突然傳來“咚”地一聲巨響,睡夢中的魏子耀手邊一空,倒頭摔到了桌下,疼得小纨绔龇牙咧嘴。睡眼朦胧間他一把抓住椅子腿,這才勉強站起身來。
“嘶…”魏子耀扶着險些摔斷的老腰,睜開眼睛打量着四周。
誰知他剛剛穩住身形,巨響再次傳來,這次緊随其後的是船艙劇烈的晃動。魏子耀一時支撐不住又摔在了地上。這回他意識到情況不妙,當下也顧不得其他,連忙連滾帶爬地往艙外跑去。
艙門甫一打開,潮濕的霧氣就撲面而來。艙外白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廣闊的江面上不知何時騰起了濃霧。他們的船早已停止了前進,此刻正安靜地漂浮在江水之中。
“大表兄!小表兄!”
眼前這番詭異的場景讓魏子耀不敢輕舉妄動,他站在門外喊了兩聲,久久無人應答。
冷汗不知不覺間爬上了魏子耀的背脊,他定了定神,扶着圍欄往光的方向摸索着而去。盡管此刻他心裏有一萬個不願意離開船艙,但這種情景下只有和林晉桓等人在一起才能确保安全。
忽然之間間魏子耀察覺到五丈開外有人朝他走來,他停下腳步貼着牆面站好,開口叱道:“誰在那裏。”
白霧中傳來景瀾的聲音,景瀾輕聲道:“魏公子,是我。”
魏子耀一顆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裏,他快步朝聲音的方向走去:“小古板!我在這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景瀾的腳步聲在不遠處響起,此刻魏子耀看不見景瀾的臉,只能聽見景瀾說道:“情況有異,門主命我速速帶你離去。”
魏子耀聞言停了腳步,他站在原地望着霧中的一點,開口說道:“景瀾,我剛剛摔到腳了,你過來扶我一把。”
景瀾應了一聲,大步朝魏子耀走來。
就當景瀾來到魏子耀面前時,一只蓮花镖從魏子耀的袖子裏射出,徑直沒入了來人的胸口,在這無所不在的濕氣中炸出了一團血霧。
“你是什麽下三濫的東西。”魏子耀上前踢了一腳倒在地上的屍體,說道:“也敢冒充我們景瀾…”
魏子耀話音未落,船身又開始劇烈晃動了起來。魏子耀下盤不穩,眼看着就要和那具屍體一同翻下圍欄掉入江水之中。
這時一只手憑空出現,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子,粗暴地将他扔回到甲板之上。
“魏公子!你沒事吧!”
魏子耀一口氣還沒勻上來,景瀾就不由分說地拎起他的後領,連拖帶扶的将他帶進了最近的一間船艙。
* * *
林晉桓與薛遙在甲板之上背對背站着,二人屏息凝神,注視着黑暗中那濃稠的迷霧。
景禮等人散落在船上的各個方位,衆人嚴陣以待,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江面上的霧氣越來越濃,連岸邊的燈火都消失不見,廣闊的天地間宛若只剩這艘小船。
無處不在的潮氣中傳來些許不易察覺的震顫。薛遙的耳朵微微一動,低聲說了一句:“來了。”
薛遙尚未指明方向,林晉桓的一掌早已順勢飛出,直沖黑暗中的一點而去。
掌風在半空中炸裂,暴起了一小束強光,這時衆人才看清隐藏在霧氣之中的是數根兒臂粗的鐵鏈。這鏈條并非凡物,鏈身注滿了精純的靈力,在暗夜中兀自挺立着,像是一條條蓄勢待發的巨蟒。
在林晉桓強勢的掌風之下,這鏈條似有靈性,紛紛在迎頭相撞的瞬間縮回到迷霧中去。
薛遙的皺眉微微皺起,他望着鏈條消失的方向問道:“這是什麽鬼東西?”
“不知。”林晉桓無端被擾了清夢,臉上很是不悅,他回身吩咐景禮等人道:“不要讓這鏈條靠近。”
林晉桓話音未落,這詭異的鐵鏈似能**般從四面八方襲來。薛遙反應極快,在鏈條出現的瞬間他便縱身躍起,少修劍随之出鞘。劍氣所到之處鏈條齊齊斷裂。
林晉桓徒手捏斷了數根鏈條,反手将其擲于甲板之上。鏈條在落地的瞬間便消失無蹤。
薛遙低頭看了一眼,說道:“這倒像是什麽人在催動法器。”
林晉桓冷笑一聲,迎身而上:“我倒要看看是什麽東西這般沒臉見人。”
盡管甲板上的衆人拼盡全力攔截,但是這鐵鏈的攻勢着實過于猛烈,趁衆人分/身乏術之際,數根漏網之魚猛得擊向船身。
在這重擊之下,小船不堪重負劇烈擺動了起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魏子耀一把抱住船艙中的一根柱子,這才勉強穩住了身形。他的肚子裏已經開始翻江倒海。
景瀾用薛遙給他的一張符咒封掉了窗戶,又吹熄了燭火,這才來到魏子耀身邊說道:“我們已經到達臨安境內水域,半個時辰前有人潛上船來殺了船工。待我們發現異常時已經被濃霧包圍。”
“對方是什麽人?”魏子耀打量了一圈四周,他有些後悔剛才沒有仔細檢查門外的那具屍體。
“尚未查清。”景瀾如實說道。
二人說話間四周又地動山搖起來,這回的晃動來得格外劇烈。景瀾躲閃不急,被一張迎面而來的櫃子撞到了牆邊。
魏子耀瞪大眼睛看着景瀾推開櫃子掙紮着朝自己飛撲而來,他在景瀾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煞白的臉。
“景…”
魏子耀只覺眼前一黑,一片從頭頂上落下的木板砸中了他的腦袋。緊接着他的腳底一空,直直摔進水裏。
數以百計的鏈條從四面八方襲來,鏈條頂端的尖刺輕而易舉地刺破了船板,徑直沒入船身,整艘船在瞬間就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林晉桓一把抓住薛遙的手将他拉到一塊漂浮着的殘骸之上,薛遙這才沒被水裏巨大的漩渦卷到水底。
薛遙吐出嘴裏的水,輕咳了一聲,擡頭問道:“魏子耀呢?”
林晉桓擡眼打量了一圈四周,又看向渾身濕透的薛遙,平靜地說道:“死了吧。”
薛遙抹了一把臉,說道:“死了好,盡會惹麻煩。”
林晉桓看着薛遙背上隆起的肩胛骨,不由得伸出手想扶他一把。薛遙卻在此時利落地站起了身,林晉桓見狀又默默地将手背回了身後。
“呸!老子還活着!”
一道人聲自不遠處傳來,聽聲音竟是魏子耀。魏子耀在迷迷糊糊間聽見了林晉桓與薛遙的混賬話,氣得當場從昏迷中醒來。他死死盯着不知和何方向的薛林二人,中氣十足地吼道:“你們還是人嗎!快點來救我!”
魏子耀雖還健在,但已危在旦夕。景瀾被一根鏈條甩入水中半天沒有浮起,一根巨大的鐵鏈此刻正牢牢地纏縛着魏子耀,并以極快的速度将他往霧中拖去。
魏子耀回身看了眼那神秘莫測的濃霧,終于忍無可忍怒道:“二位表兄!在等着給我收屍嗎?!”
這時一股強勁的魔氣裹挾着鬼火迎面襲來,驚得魏子耀閉上了嘴。魔氣擦過魏子耀的臉砸在他周身的鐵鏈上發出刺耳的聲響,鏈條頓時裂開了一條大縫。
在鐵鏈将斷未斷之際,薛遙持着少修劍從天而降,一劍劈斷了魏子耀身上的鏈條。鐵與鐵的碰撞激起了成片的火花,照亮了魏子耀驚喜交加的臉。
魏子耀還沒來得及高興,場上又橫生變故。不知這鏈條是何物所煉,碎裂的鐵鏈竟在半空中化為無數條細長的黑蛇。黑蛇的眼睛裏閃爍着不詳的血紅色,它們在化形的瞬間停滞了一刻,緊接着便像得到指令一般,調轉方向朝着薛遙纏繞而去。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薛遙只來得及抓起魏子耀的胳膊,将他扔給不遠處的林晉桓,自己在下一個瞬間就被無數黑蛇淹沒。小蛇紛紛纏上他的手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拖進了水底。
“薛遙!”
魏子耀驚恐地看着江面上砸出的巨大水花,一時竟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林晉桓的周身驀地騰起一股紫氣,他一把揪起魏子耀的後頸,極速往薛遙消失的方向掠去。
待二人到達之時,水上早已沒有了薛遙的蹤跡,水面上徒留下漩渦張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掉一切。
林晉桓當下也不管魏子耀會不會水,拽着他一齊紮進河裏。河底冷極了,翻滾的泥沙中魏子耀根本無法睜開眼。
就在魏子耀覺得自己即将溺斃之際,林晉桓帶着他浮上了水面。他将魏子耀扔在一塊漂浮的殘骸上,自己站在一旁望着黑洞洞的江水久久沒有言語。
“快去找薛遙,還有那個小古板…”魏子耀在殘骸上咳嗽了半天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話說到一半他就意識到自己急昏了頭。此刻林晉桓若是離開,怕是正中敵人下懷。
想到這裏,魏子耀腦袋一垂,整個人安靜了下來,他有些沮喪地跌坐在木板之上。
林晉桓望着逐漸平息的水面,半晌之後終于開口說道:“他是死是活又與我何幹。”
原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人。
林晉桓的聲音很輕,這句話不知是說給魏子耀聽,還是在安慰他自己。